《生涩（短篇合集）》浅川文莱

2、（二）

　　四野暮色沉沉，少女的头发散成风的形状，抛向空中，咔嚓，定格在一方小照片里。仔细看，入镜的还有两个在侧脸亲吻的男孩子，被暮色吞噬，被黑发遮挡，嵌在远方深蓝的天空里，隐隐若若。新年的第一天，这张十几年前的照片方方正正的挂在了污糟河村的照相馆里。

　　高已斯最近一直忙投资他侄子服装厂的事，如果利用关系争取到镇里资助的指标，再和他侄子商讨利益，把服装厂建在污糟河村，可以解决多少就业问题啊。

　　村长和前些年抓作走的疯子得的是同种病，是不是这种病会传染啊。疯子传给村长的？不对，村长十几年前就有了，传也该是村长传出来的！你不信？你去看，照相馆里的那张照片，村长和一个男人的！

　　过一个月污糟河村要再选举村长，村子里上蹿下跳充斥着关于那张照片的各种谣言。照片上另一个人是江沪的爸爸吧！黄韭老公！啧啧啧！造了个什么孽啊！

　　高已斯对这件事没什么表示，他好像镇纸的石狮子，沉重庄严。这段时间他忙着搞投资，头沾着枕头就睡，醒着不是在酒局上，就是在酒局的路上。

　　高邱不作声色，和江沪一起上下学，遇到几个多事的同学指着他鼻子说他爸爸有精神病。高邱不在乎地走开，任他们闹，甚至希望他们越闹越大；炸毛的江沪在路边捡起石头，照准对方的头砸去，“你们多事，多到老子头上来了！要想死的，再说一句！”

　　对面的人捂着头直淌血，高邱漠视地看了一眼，拉着龇牙咧嘴的江沪回家吃饭。

　　临到家门口时，江沪喊住高邱怯怯地说，“高邱，事情可能不是他们想的……”

　　高邱截住他的话头，说，“我们赶紧回家把饭吃了，对面的头破了，找到家里来没好事。”说完立即掩门进去。

　　邱姳心里说不上来的畅快，压在心头的痛苦绽放在碎言碎语中。高邱在母亲的压抑释然后，感到过一阵放松，接踵而来的是更加地苦闷，直到看到了江沪的反应。如果能把江沪拉进这痛苦的漩涡，共沉沦……

　　黄韭没心思做饭，白白地去想，咬牙啮齿的从前。

　　高已斯在三人冷战期突然娶了邱姳，她气得脑袋发昏，夜里扯着头发诅咒着高已斯。半夜翻墙找高已斯出来，淤青着眼，咬着嘴唇盯着他的脸一声不响，眼泪簌簌地往下流，“既然是这样的，那为什么不能是我，我就如此不堪吗？”

　　高已斯一句妹妹把黄韭喊发毛了，月光里踢打的女人如溺水的人要抓住河面上的稻草。高已斯托着黄韭往下滑的身体，听她口里念：不是我就算了，偏偏也不是他，谁会甘心？！

　　高已斯立在原地岿然不动，百掌挠心，千虫蚀骨，表面上不露声色，成了镇纸的狮子扎在污糟河村的土地上。

　　黄韭手打在江沪的背上，哭着，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三天两头给我惹事。

　　越哭越厉害的黄韭，吓蒙了来告状的家长，不是她家的孩子头破了，她倒哭得比自己还厉害。家长清楚小孩子打架的缘由，清着嗓子像是为自己壮胆，“那个，小孩的头破了，不管当初对错，毕竟是我家小孩吃亏。说几句什么话，你们不会少块肉，我家小孩是实实在在伤在了脑袋上，今后考大学，娶媳妇都是受影响的……”

　　黄韭的哭声愈来愈大，打在江沪身上的手愈来愈轻，后来干脆坐在台阶上低声抽泣。前来告状人叉着腰说，“黄韭妹子，没见过你这样不体面过，是我小孩砸了脑袋，你哭甚？是不是要耍无赖？都是一个村的，私下解决不了，公安局见！”

　　一张照片掀开的往事，黄韭为谁哭？她哭又有谁理解？几年前在江生身边，两个人有些惺惺相惜的意味。白天夫妻俩把日子过得火热，整洁的家，冉冉的炊烟，丰盛的饭菜。

　　黄韭喊江生阿生，江生依旧喊她韭妹。村里的人都说他们是模范夫妻，没看见对彼此红过脸，羡煞了村子里的妇女。

　　熄灯后万籁俱寂，冰冷的夜里黄韭侧躺着，肩膀一起一伏，江生也背对着侧躺着。屋里的时钟转到二，江生开口说，“韭妹，睡觉吧，别想了。”

　　黄韭擦去眼泪一轱辘翻身，说，“睡不着，白天犹可忍，暗夜漫漫长，你和我一样，不会不懂！”

　　江生不言，牵着身旁人的手，黄韭越握越紧，蜷曲着身子额头用力抵在江生身上，“以往我们三个人多好，是我的错。如果我不去喜欢他，是不是我们还能回到从前的情分。”

　　“韭妹，我们放过彼此吧。”江生眼角泪湿。

　　“我何尝不想，疼痛忘记，伤疤记得。”黄韭嗡嗡的话钻进江生的耳朵，痒痒的。两只扑火的飞蛾在黑夜里找到了同一盏灯，被灼伤了便共舐伤口。

　　青葱岁月，无间情谊到头来阴阳两隔，哀哀戚戚，今天就要当着世人和老天大哭一场，为着悲悼，为着怨恨。让他们知道无论什么身份，形式，模样，谁的情感也不会比谁的少。

　　上门的人得了两家的赔偿费，悻悻地领着儿子回家。

　　江沪坐在台阶上，对高邱说，“你不必要揽事在自己身上的。”

　　高邱掏出捂在衣服里的饭菜，袅袅热气冉冉上升，“给你，你篮子里的鸡蛋碎了，我篮子里的鸡蛋还有。”

　　“你傻的，现在我们两个人都要挨罚了。”

　　高邱笑着说，“我没动手打他，功劳全给你占了！怎么？你不愿意分给我一半的‘荣誉’吗！”

　　江沪笑得灿然。

　　等到服装厂一切尘埃落定后，高已斯夜晚用完晚饭，溜达着到村里的照相馆拍证件照，背着手站在玻璃墙前欣赏照片，“老松，我们村几个月后要办个服装厂，到时候雇你去拍照可得拍宏伟点，关系到村里人钱包的问题，办不好村里面的人不答应的。”

　　老松两颗眼珠骨碌着，连忙递茶，马屁拍得飞起。高已斯解决了村里头疼已久的工作问题，下一届把他撤了打掉了百姓的饭碗，还不得挑他骨，食他肉！

　　高已斯正对着一小方照片，夸老松拍照技术好，特别是这枚十几年前的照片，氛围感把握得很有感觉。

　　老松走近高已斯，推正眼镜，适当的称赞了自己的艺术敏锐，转而要把照片送给老高。老高没说话。

　　临走时，高已斯接过证件照和洞悉人心的老松从墙上摘下来的照片。高已斯不知道原来带着相框的照片是如此的沉甸。

　　高已斯走在小径上，听着有人在喊他阿斯，断断续续地叫了好几声。他停下来仔细听，声音又听不见了。

　　他回应着，阿生，阿生是你吗？脚在草地里乱走，绊着一块石头跌倒了，一条蛇闪过来咬他。高已斯爬着去追蛇，冬天怎么会有蛇？除非是阿生，一定是阿生，阿生是属蛇的！

　　高已斯，黄韭，江生。江生是家境贫寒的大学生，黄韭是面容姣好的妙龄少女，高已斯是家境富裕的官二代。

　　三个年轻人风风火火地闹在一起。高已斯体格健壮，高谈阔论，数他话最多；黄韭妩媚机灵，论她最调皮；江生斯文风趣，就他最婆婆妈妈。

　　黄韭不加掩饰地喜欢高已斯。高已斯只把她当亲妹妹。在照片里的那个晚上，高已斯和江生偷偷在一起了，瞒着所有人。

　　他们自私的在妹妹黄韭的掩饰下，光明正大地走在林荫的大道上，电光石火的牵手；狂跑在旷野里，阳光下，跳跃在原野上，他们跑累了懒洋洋地躺在草地上，双手掩埋在疯长的野草中，十指肆意交错；他们被吃进暮色苍茫里，克制的疯狂的亲吻。

　　楼道上的灯忽闪忽闪，是江生约着高已斯来的却未发一字。高已斯不停地解释，家庭的压力，世俗的眼光，社会的逼迫，怪物精神病，居无定所被人嘲笑唾弃……

　　江生面无表情地盯着高已斯胸前反射出来的一小点亮光，萤火样微弱。高已斯扳着他的肩膀，怯怯地说，“江生，无论如何我爱你……”

　　江生轻笑，“高先生，你结婚，那我们呢？打算婚后和我偷情吗？”

　　江生的两个问句，烟花似的放在空中，开到一半截断了，落在覆盖沙尘的水泥地上，黑夜里成了带着光点的烟蒂。

　　高已斯退后一步，他确实在深夜里挣扎着想过。

　　“阿斯，我们分手吧。”江沪伸手扯断他脖子上反光的项链。链子是高已斯买的，他脖子有一条相同的，现在他抢来了他的。

　　高已斯吓得犹如被当街抢掉钱包的老妪，拖着僵硬的肢体。下一刻就要哭喊出了，然而他始终是忍住了。

　　江生不要给他留念想。

　　受着双重打击的黄韭从高已斯家离开，带着不甘和报复找到江生。任性的少女开口就是要和江生结婚，江生看疯子样看她。

　　“我个姑娘未婚先孕在村子里不用活了，如果你不答应，今夜我就跳进污糟河！”黄韭惨白的脸，一双黑眼睛睁着。

　　“黄韭，我是同性恋。”江生有气无力道。

　　“你喜欢我吗？”

　　“喜欢，但不是爱，你懂吗。”

　　“那有什么关系！”黄韭笑得惨然。

　　世上本如此，结婚的人一般是相互喜欢的，互相深爱的大多是用来悲悼的。

　　黄韭是否怀孕不置可否，就单听着她提出结婚时，江生梦幻的看见世间的万物一定是疯了，污糟河里的水变清澈，鸭子和鸡生小孩！这段时间事情走马灯的赶着来，脑子里稀里糊涂的，两颗黑眼珠转过面去看脑子里，有个怀孕的女子在污糟河里溺水。挣扎着，挣扎着，女子的肚子没了，从两腿之间滑出一个孩子，长得好像他的模样，接着他喘不过气来在河里呛水……

　　江生和黄韭的婚礼办在高已斯婚礼的前一天。

　　高已斯先是惊讶，渐渐地心里开心起来，失去的某些东西仿佛在两个旧友的婚礼中偷回来了一点。

　　江生和黄韭在一起，是他们无疾而终的情谊留下的一滴墨渍，是遗迹，证明有过；往事还在纠葛，不断延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