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涩（短篇合集）》浅川文莱

11、（四）

　　“宝贝你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带。”姜倾按着语音键，十分亲昵地说：

　　人贝反zi在小区里散步时似得绕着弯，姜倾坠在很远处。

　　末未衍收到姜倾的消息立即报警，偷偷溜出救护车的人群，跟着姜倾发来的地址找。

　　姜倾从不发语音的，末未衍疑惑的点开：宝贝你晚上想吃……末未衍脸蹭的一下红透了，迅速滑开界面，姜倾的气息压得很低，可能是刚跑完步微微有些颤抖。

　　末未衍一路上满脑子都在猜姜倾那条语音的下半句是什么，宝贝你晚上想吃……吗？

　　末未衍对姜倾能想出什么来？不过是人最纯粹最原始的想法。

　　他们上楼的速度很均匀，姜倾在下面数着他们的楼层，看着每一层的声控灯有规律的亮了，灭了，耳边仿佛传来木门挤压的声音应和着灯闪灯灭，咯吱，咯吱 ，咯吱，有小孩的声音从木门深处传来带着哭腔：“是谁在开我的门，我好冷，我好冷！”

　　末未衍收到姜倾简短的讯息：“茴心花园五栋，顶楼。”

　　咯吱，咯吱，咯吱，姜倾头边一直环绕的声音，他无意识地捡起垃圾桶旁锋利的长玻璃，踉跄地上楼。每踏一级阶梯，声音都会加重，姜倾阴着脸，嘴巴笑成爱心形，手腕上的血蹭上脸颊，破碎的玻璃滑在瓷砖上，发出尖锐的声音是指甲盖滑过黑板的十倍。
　　如此简短的讯息不是姜倾的风格，末未衍有些心慌，和警察通完话后拼命的跑。

　　上气不接下气的在五栋下面找不到姜倾，气疯了，拨通了警局电话扔下一句话，“这在打架，死人了。”一口气跑上了顶楼。

　　姜倾拖拽着玻璃，摇曳地站在门前。

　　“大哥，一个人在我们门外面！”一句话激起屋里四个人的神经。

　　大哥对着猫眼看，不确定是不是在路上遇到的少年，对着挨过他一脚的说，“猫仔，你过来认认是不是你晚上惦记的。”

　　“没想到这小子可以这么野啊！”白珍珠上抹血得劲啊，猫仔被刺激得忘了警察，“大哥，我看他是一个人来的，打抱不平的民间小英雄呢！”

　　“妈拉个几扒，幸好阿三还没动手。”大哥啐道：

　　“我动手了又怎样，警察来了又怎样，我们在这地界上有人。”干瘪的手臂缠好布带，放进樟木的箱子里，阿三不紧不慢的操作。

　　屋里的床上躺着两个迷晕的小孩，很重的敲门声响起，阿三很不爽外面的不速之客打乱了他的节奏。

　　“我们怎么办？”房间里唯一慌张的人问：

　　“怕什么！”大哥就着菜下饭。

　　猫仔趴在门上看，越看心里越毛躁，门外的姜倾太像他几年前未得手的小孩，怂恿着说：“怕什么，小高中生白白净净的，开门放他进来好一顿收拾。”

　　猫仔此时活像条淌涎的斑鬣狗，在暗中等候时机。

　　阿三踹着猫仔翘起的屁股，嘲笑他，“孬种要吃腥出去啊，没见过你怂成这样的。”

　　“这不是怕误事嘛，你老放话了，我这不就上道了。”猫仔回敲了两下门，对外面说：“出来了，出来了！”

　　姜倾猩红着眼睛，当头给了猫仔一棒，砸在白墙上，玻璃渣子脆一地。

　　“小高中生我和你没仇吧，下狠手啊。”猫仔横着手臂往前俯冲，借着体势把姜倾抵在对门上。

　　姜倾咧嘴，手里握着的半截玻璃照着猫仔肋骨刺，痛得他蜷曲着身子。

　　“姜倾！”末未衍喉咙里涌上血腥味。
　　凌乱的头发，红透的下眼睑，手执着带血的玻璃。藏青的织毛衣和暗红的血，很重的颜色越显得他病态的白，姜倾就这样靠在墙角，很累的看着末未衍笑。

　　“警察来了？”姜倾的视线被高个子男生挡住，手被牵住。末未衍小麦色的皮肤和脖子子上未干的汗滴，让姜倾想起夏天，稻田收割的夏天，稻谷曝晒的夏天。

　　“在楼下。”姜倾像小孩样乖乖的被末未衍拉着下楼。

　　阿三笑岔了气，“猫仔小子被捅了。”

　　阿丁慌了神，“大哥刚才就应该听我的跑了得了，现在还来得及，打晕门外的小子，去外面躲几天。”

　　“小丁你别慌，我们的后台硬着，这口牢饭你吃不上。”阿三在镜子前收拾自己，准备去警局会会老朋友。

　　“你们俩个在这里签个字可以走了。”作了一个小时的笔录，姜倾今天着实有些累。

　　一个身形魁梧的警察领着三四个带链子的男孩子，从内间出来，“哟还真是你啊，末未衍，现在也混警局了。”其中一个扳转末未衍的肩膀，探头瞧。

　　末未衍没想到会在这遇到苏文宗的小弟们，身形魁梧的警察喝道：“少在在警局里认亲，要么现在滚，要么再待几天！”

　　男孩子们不敢出声病怏怏地溜走。“三天两头的闹事，我快成他们的专职保姆了。那天我就搞个钓鱼执法，关个他们个一年半载。”黄队开玩笑的说：

　　“黄队，你这玩笑开不得。”下面的人说：

　　“那边几个犯了什么事？”黄队指着猫仔一群人。

　　“程队管的人。”女警察自然而然的说。

　　黄队拿着水杯，悠然的迈步，“哦，我下班了，你们慢慢熬。”

　　猫仔捂着肋骨，抹了把汗，悄声道：“还好没落他手上。”

　　阿三瞧不起地骂他：“瞧你个怂逼样，成什么事？问你刚才你怎么不说是那白小子捅得你，怎么捅出感情来了？”

　　“白白净净的，真被你们搞进去了，弄脏了你们赔我啊？”猫仔死盯着姜倾的后颈，真想给他买串珍珠，绑起来办了。

　　“末未衍，今天晚上谢谢你。”姜倾走在前面。

　　“我没做什么。”末未衍调整步调，不好意思地说：

　　“你不知道。”姜倾没在说下去，只是沉默的慢走，他很累脑子现在想不清楚事。

　　你不知道——姜倾心里对准他人蓄势待发的弓弩，在认清是末未衍身影的那霎那，全部毫无预兆地射进了湖中心，水花吞没在无垠的湖面。

　　末未衍没问，靠着他很近若即若离，是姜倾忍不了疲惫跌倒了可以接住的距离。

　　“猴哥，他们来了。”四个衣服上挂着链子的男孩依靠在哈雷上。

　　两辆哈雷围着姜倾和末未衍转，拖拉机般的声音充斥着低洼的小平地。末未衍和苏文怀在一起的时候就想问，在五十米一小阶梯，百米的一大阶梯的居民区骑这玩意不累吗？

　　“末未衍你为了这小白脸甩了我大哥？”

　　哈雷的轰鸣声实在让姜倾不舒服，末未衍大声道：“猴哥我们俩是同学，我和你大哥是和平分手。”

　　“你当我瞎啊，同学？有腻歪成你们这样的同学？末未衍好样的啊，我大哥半夜为你起来喝酒，你搁这泡妞？”

　　“你们回去问你大哥，懒得和你们废话。”从前靠着和苏文宗的关系，末未衍在他们那得到嫂子般的待遇，导致他忘记了他们原本是群混子。

　　末未衍拉着姜倾穿出哈雷围成的圈，返头说，“我们上楼梯。”

　　苏文宗叮嘱过猴哥不要找末未衍的麻烦，今天他没想惹事就是吓唬吓唬他，不然咽不下这口气。猴哥没吓唬成，反看着末未衍这小子拉着别人的手比和他大哥在一起还开心，气不打一处来，没控制住开着哈雷往姜倾他们身上撞。

　　“猴子！”苏文宗寻着哈雷声找来：

　　姜倾背部撞击在地面，晚上精神又高度紧绷当场昏迷不醒。

　　猴子听着他大哥的声音吓傻了，末未衍抬起姜倾的头不停喊他名字。

　　苏文宗大骂道：“愣着干嘛，叫救护车啊。”

　　“你好，我叫救护车。”

　　手机里响着女声，“救护车电话120，你打什么110？”
　　猴子气得没话说，怕大哥火更大，抢过手机一顿暴击小弟，“你进局子脑子被淹了啊。”

　　苏文宗学过一些急救的措施，走到姜倾面前，末未衍一把推开他，仰着脖子额头上青筋暴起，“苏文宗，是你甩的我，被你喜欢是我倒了八辈子霉。如果今天姜倾有事，你等着以命偿命。

　　姜倾雪白的校服上鲜血淋漓，颈部的血液流向锁骨凹陷的地方，绪成了血窝。末未衍心里怕及了，他摸遍了姜倾的身体找不到伤口止血，嘴里絮絮叨叨地说，“止血的伤口在哪里啊……”

　　末未衍跪在地上托着姜倾的一切情绪都落在了苏文宗的心里，末未衍发疯似的抱起姜倾，右手使不上力气，血哪里是姜倾的！

　　哈雷的前车挡板拉开一条五厘米的口子在末未衍的小臂上，伤口折腾得面目全非，血还在噗噗往外流。

　　苏文宗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等末未衍缝针，没什么情绪。猴子们蹲在地上气都不敢喘匀，他们最怕大哥没情绪。

　　“医生，我同学没事吧。”末未衍急着问：

　　“同学你不要过度紧张，他没大事，背部的伤要休养几天。不过他平时睡眠不好，神经太紧绷，出院后记得提醒他喝些安神的药。”

　　苏文宗站在姜倾门口没进去，听着小护士讲话：我和你讲哦，312床帅帅的小伙子我们刚接到他的时候吓一跳，满身都是血，人长得又白当时活像吸血鬼。我们检查一圈下来就手上一处伤口，你说奇不奇怪？

　　“你还在这干嘛？”末未衍没好气的说，

　　“医疗费交了，事情很抱歉，以后有什么要我们帮的地方我们尽量帮。”苏文宗顿了顿，像是在措词，“猴子他们会每天送汤给你们，他们刚出局子，再进去学是上不下去了……”

　　猴子急得站起来，“大哥……”

　　苏文宗平静地看着他，猴子生生地坐了回去。

　　末未衍记得从前苏文宗对他的好，听过他打架打得再凶从来不求人也不让人，欣赏他的义气，“我没关系，姜倾的那份我回答不了，你们等他醒自己问他。”

　　四个人簇拥着他们大哥出了医院，苏文宗顿住脚，“你们在毕业前好好安分，不要惹事，毕业后该出国出国，该继承家业继承家业，明白吗。”

　　“大哥，你还喜欢末未衍吗？”猴子憋了很久。

　　喜欢？提分手的是他。不喜欢？顾及他的面子传出末未衍甩了他的人也是他。
　　苏文宗笑了，“那家伙有人了。”

　　末未衍没让苏文宗的人留在医院，编了谎回家不想让家里人知道。

　　细软的碎发散乱在姜倾的额头和鬓边，脑袋整个陷进雪白蓬松的枕头里，两个圆圆的耳朵供出来，越看越像小猫。

　　夜里末未衍睡不着，躺在折叠床上眼神不自觉地落在了姜倾的鼻尖。病床旁的窗户里有月亮，朦胧的清辉溅在姜倾周围，折射出的黑白灰阴影分布的恰到好处让人感觉很舒服，末未衍陷入了梦乡。

　　半夜姜倾口里干渴，半梦半醒地睁开眼睛，迷迷糊糊的听着水池里的水间断的往下掉，滴答，滴答，滴答。

　　病房的门咯吱的打开，寒风涌进来，他正要起身耳边响起，“是谁在看我的门，我好冷！”仿佛有无数双长指甲的手从白棉被里长出来拉着他往下掉，周围好黑好黑，不是夜晚的黑，是女人头发的漆黑。在头发的末稍，柔和的声音喊着他名字：“姜倾，姜倾。”姜倾欣喜若狂地跪着爬起身，向着头发末稍跑，半途中女人叫喊的名字变成了，姜姜。姜倾僵住脚步，脚下平滑漆黑的地变成千丝万缕的黑发，一根包着皮肉的骨头扒开头发，像头样的东西钻出来，眼框里黑空空的下眼睑翻出来流着黄绿的液体与鼻子粘连的长一起。下半部分密密麻麻满是肉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持续长大，有的爆出里面绿色的脓液。不停的有黑发被扒开，五六个畸形的头从一个□□里出来，□□粘着头发，关节与关节炸开长出不知名的器官，骨头折叠的缝隙里长出毛发，舌头和眼珠子裹着黄绿的痰状物系着肠子吊在外面。

　　姜倾一声发不出跪倒在黑发上，那一堆东西听到了声响纷纷转过畸形的肉和骨，五六个洞张开，洞里面都是未成形的婴儿，三岁小孩样咿呀学语地说：“姜倾哥哥，求求你给我些钱，妈妈病了。”

　　咯吱，咯吱，咯吱，姜倾头顶上浮现出好多小孩的脚，他们每走一步，脚上的叫叫鞋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身下的黑发顺着那堆东西流，姜倾身体发寒，冒着冷汗，蹬着腿往后退，大喊：“谁在开我的门，我好冷！我好冷！。”

　　末未衍吓得滚下了折叠床。

　　绿豆大的汗滴布满姜倾全脸，惨白的脸上只有眼里的血丝是红的，末未衍翕动着嘴唇，“姜倾你别怕。”

　　姜倾定神看着他，一把搂住。末未衍压倒在姜倾身上，胸膛重重的砸在他肋骨，嘴角贴着他侧颈。姜倾的呼吸很深，腹部的肌肉随着起伏和末未衍的小腹开开合合，身体的充血让末未衍觉得不对劲，“姜倾，我不会压得你喘不过气吧。”

　　姜倾经常做和这相似的梦，每次都会半夜吓醒然后再也睡不着，不敢下床甚至不敢把头从被子里钻出来。他一直等，一直等，等着天边露出鱼肚白。

　　姜倾七岁前父母在外地工作，很少回来，他一直是在姑姑家长大的。他上一年级的时候，姑姑把他送到长着大肚子阿姨的家里，告诉他这是他妈妈，肚子里的小宝宝是他弟弟。他张着眼睛不懂，扯着姑姑的衣角不撒手。等他知道了怎么回事，姑姑早已经不见了，他就天天哭，夜夜哭，说什么都不听，脾气倔得像头牛。

　　年纪稍大了些，哭多了，自己慢慢好了只是不说话，姑姑来了也不说话。街坊邻居说他和村头哑巴一样得了哑病，要请神婆来闹一闹。姜倾的母亲托人找来据说很灵的神婆，礼金都给出去了，当头给姜倾姑姑拦下，对着姜倾的爸爸说，“大哥，我当年被神婆闹过，喝符水，脱光衣服当众洗澡，剪辫子折腾了两天，要不村里来了个医生我早死了。你们忘了，我没忘！”

　　姜倾的姑姑性子烈当下和姜倾的妈妈吵了起来，趁人没注意带着姜倾回城里丈夫工作的医院检查，没查出所以然。姑姑牵着姜倾走出医院大门，眼泪止不住往下流，对着姑父骂自己不该把姜倾送回去，水灵灵的孩子这样哑巴了，是自己上辈子造多了孽，所以这辈子和孩子无缘。

　　姜倾听着姑姑的话，“哇”得一声哭了出来，要姑姑带他回家，不要去大肚子阿姨家。

　　人与人之间的嫉妒是阴毒的。姜倾的姑姑姜烟阳嫁到了城里，在城里也有份体面的工作。姜倾的妈妈曲玫嫁给了姜倾的爸爸，为了生活得更好不得不跟着去外地创荡。夫妻俩憋着气在外漂泊了七年，终于带着差强人意的存款回乡。开始曲玫怀着孕觉得小日子过得不错，直到知道小姑子姜烟阳家里的情况，便觉着处处不如意，囔囔着添了新家电，又逼着丈夫在城里买房子。

　　在金钱上挣扎了一个月，可怜的女人明白再怎么着都是打肿脸充胖子。苦思冥想的盘算了很久，终于在挺着大肚子翻不了身的夜晚，想到她那个小姑子打青春期没来过月经，为此还请过好几次神婆哩！

　　翌日大早，姜烟阳接到嫂子曲玫的电话，“烟阳啊，我辞了神婆，你跳个日子把姜倾送回来吧，总待在你那不是个事，毕竟你以后要有自己的小孩。”

　　姜烟阳不是任人捏的软柿子，当即怼她，“没什么关系哦，嫂子，姜倾我带了七年，到你家去怕生！”

　　曲玫在电话这头气得面红耳赤的，姜烟阳后来回家听说还动了胎气。

　　姜倾的妈妈始终是曲玫，姜烟阳没得办法，几日后和丈夫开车送姜倾回来。

　　曲玫坐在躺椅上嗑瓜子，当着姜倾的面对姜烟阳说，“不是认生么？舍得送回来？”

　　有姜倾在，烟阳忍着没发声，曲玫得了便宜，挺着肚子越发得意，“我肚子里还有一个，照看不过来脾气急了些，你没做妈妈的不能体会，你说是吧妹夫。”

　　姜烟阳为着姜倾一忍再忍，曲玫尝到了甜头，抓住了烟阳的软肋，经常借着姜倾对她冷嘲热讽。

　　曲玫看着门口停着的车，心里那叫一个痒，在饭桌上调起话题，“妹夫，你没想过要小孩？”

　　张颜淡然地笑道，“小孩子遇到了就有，没遇到强不得。”

　　“那就是想要咯。”

　　姜烟阳看着丈夫张颜勉强的笑，心里面说不上来的滋味，替他感到难受。烟阳这个女子最吃不得这样难受，她的丈夫在替她应酬别人，替她赔笑脸，泪水连连在眼框里打转。姜倾吐掉嘴里的食物，摇着姑姑的手，“姑姑别哭，我把我的糖给你。”

　　张颜立即伏下脑袋看她低下的脸，抱着烟阳的手臂，笑着说，“我就知道你舍不得姜倾，哭成这样，小哭包。”

　　烟阳捏着张颜的手想告诉他：何其有幸，遇到你怎么懂我，包容我，接纳我。

　　曲玫还想说什么，姜山理狠狠地瞪着她，吓得她硬是咽了下去，这一咽不得了——要生了。

　　固执的女人仗着羊水破了，把话吐了出来，“姜烟阳就是不能生，一辈子别想当妈！”看着门口的黑色小轿车，曲玫觉得她这局赢了。

　　姜烟阳吓坏了，“你可别说了，哥快打120啊。”

　　七岁的姜倾脑子翁鸣，曲玫最后一句他不能理解的话他记了很久，第一根小小的针埋在了他心里。

　　姑姑不能当妈妈，所以我给了姑姑养，大肚子阿姨喜欢姜姜小弟弟，我只想叫她阿姨。即使姜倾长大后觉得当时的想法可笑，然而小时候的姜倾确实这么想。

　　姜倾是姜烟阳姑姑和曲玫妈妈战争中的小人，曲玫每次“诅咒”都要往小姜倾心里扎针。

　　姜倾对从阿姨大肚子里出来的小弟弟很喜欢，可能是做为母亲的天性，曲玫在生完姜姜后平和了很多。

　　姜倾小时候最喜欢小弟弟叫叫鞋发出的，咯吱，咯吱的声音，姜姜说的第一句话是哥哥，第一次会走路奔向的是哥哥，穿的就是叫叫鞋。

　　晒谷子的稻场里，三岁的姜姜咯吱，咯吱的追着十岁的姜倾跑。姜倾记得，空旷的稻场里有找谷子的麻雀和摇尾巴的白狗，水泥裂缝里都开出小白花。

　　直到姜倾把姜姜弄丢了，夏天也结束了。

　　姜姜的妈妈扯着姜倾的衣服在街道上，第无数遍问他，为什么丢下姜姜，自己进去。小姜倾衣服脏得不成样子，领子开到了锁骨下，脖子和手臂上都是拉扯的淤青。

　　女人推倒姜倾，不停的撕扯叫喊，已经是第二天了街坊邻居看不下去，叫来姜山。

　　姜山昨天蹲在警局里一夜没合眼，一身烟味赶来，劝不动他婆娘，扶起姜倾进屋。

　　女人疯魔似地奔进屋，龇牙咧嘴扑向姜倾，“你出来找我儿子，姜烟阳养的货还我儿子！”

　　姜山护着姜倾，听着曲玫的话，一巴掌扇得她找不住北。

　　姜家人好几个星期日夜不眠找姜姜，村子上被人贩子拐去的小孩子没有找回来的。

　　姜倾颤颤巍巍拿着筷子，手抖动得夹不起菜，小小的身体在桌角缩成一团，人一靠近就颤栗，姜烟阳心疼得如刀绞。

　　小姜倾每天午夜都会一阵一阵的抽泣，早上姜烟阳收拾被子的时候发现枕头湿一片，默默地不出声拿出去晒，站在阳台上掉泪。

　　几个月后，曲玫缓过劲来，衣服空荡荡挂在锁骨上，像被人抽去了七魂六魄，呆呆地静坐在躺椅里，良久，“姜倾呢？姜烟阳要我一个不够，还偷走我一个，好狠心啊！”

　　姜烟阳恨曲玫恨得牙痒痒，死活不让姜倾回去。拖了半个月，曲玫闹到张颜的医院后，姜倾才回到了她身边。

　　小姜倾在哭，他抱着姜烟阳说，“姑姑不要把我送走，我听大肚子阿姨的话进去帮她拿东西的。”

　　“姑姑知道，姑姑知道不是阿倾的错，姑姑都知道。”姜烟阳捂着嘴巴。

　　小时候的姜倾怯怯的眼睛，从不敢多看曲玫。在姜倾心里曲玫一直是白花花的身子缠着黑漆漆的头发，身子长长的，四肢长长的，，黑色的瞳孔幽幽的闪，嘴巴嗡动却不发出声音。

　　冬天，姜倾的房间漏风，特别冷，整个夜晚蜷缩在被子里伸不直脚。姜烟阳买给姜倾的玩具，都会无故的出现在排水的阴沟里。姜烟阳无数次抱着梦魇的姜倾不停的安慰他:弟弟的走丢不是他的错。姜烟阳吵过闹过要接姜倾回来，曲玫哭着喊着抱着小姜倾到处说：姜烟阳生不出，来抢自己的儿子。
　　村里人可怜她没了小儿子，就都来劝烟阳：虽然你养了他，但毕竟人家才是他亲妈啊！

　　烟阳气得心梗，费尽周折在姜倾初二的时候，把他转到山城离自己近的住宿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