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旋转木马》六闲人

6、同班同学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才过了短短一个星期，H市就已经从深秋进入了冬天。

　　冬天已经到了，大雪还会远吗？
　　想到即将能见到的雪景，林曦的心中对未来的日子不免又多了几分期待。

　　今天是她正是进入预科课程的第一天，按照习惯，她进教室后就选了后排靠窗的位置，透过大大的玻璃可以看到天空中飘着的乌云，和外面有些空旷的中心广场。与即将可以看到的大雪相比，天气的好坏似乎都不重要了，地毯似厚厚的雪地，应该是所有南方孩子的梦。

　　离上课还有十来分钟，教室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林曦晃了晃有些酸疼的脖颈，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周末没有睡好，总觉有脑袋有些昏沉。

　　她低头刷着手机，眼皮却越来越重，教室里的喧嚣慢慢变成一团被棉絮包裹着的杂音，忽远忽近，于模糊的空间内虚虚回荡。

　　吱——
　　突然，耳边响起一个声音，这声音尖锐刺耳，就像金属在地上刮过的摩擦声。

　　她冷不丁被惊醒，还有些呆呆地没有回过神。

　　身侧落下一个阴影，有人拉开她身侧的椅子坐了下来，距离太近，一股混着淡淡薄荷味的烟草气就这样霸道地侵入了这一方空气。

　　她终于醒过神，然后就拉着椅子往里面挪了挪，只不过她的椅子才动了一下，
　　“你要钻进墙里面吗？” 耳边忽然传来这么一句，似笑非笑。

　　林曦：......
　　怎么又是他？上周报到的时候没见过有他啊…

　　她僵笑着打了个招呼：“好巧...”

　　“是啊，真巧，不过...你昨晚跑什么？”

　　“啊？我哪里有跑...” 能感觉到自己脸上强撑的笑意是多么勉强，林曦低下头避开对方的目光。
　　一时觉得教室里有些闷热，她转过头望向窗外，却又看到了玻璃上模糊的倒影：沈暮正垂眸看着手机，一手漫不经心地滑着屏幕，一手搭在椅背上，明明年纪不大，却是一副什么都看不上眼的模样。

　　思绪乱飞间，窗上的影子忽然抬起了头，林曦心中一惊，连忙收回视线看向手中的课本。

　　就在此时，上课铃声响起,伴随着关门的声音，一位大约三十多岁一身黑色连身长裙的女子走了进来，这是他们的预科班的班主任，在上周已经见过,老师的名字叫安娜，个性开朗又爱笑。

　　林曦起初还担心因为无法交流而跟不上课程，但一堂课下来之后这种顾虑就完全消失了。安娜开朗又热情，身上仿佛还有源源不断的能量，她讲课的时候往往会利用一切能利用的工具，包括各种肢体语言，不惜以各种夸张的方式让我们理解她要表达的意思。

　　班上的人程度不一，但即使是林曦这样的零基础者也完全能明白她教的内容。

　　精神高度集中之下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一个半小时的一堂课很快过去，下课铃一起，许多人都迫不及待出去放松了。

　　林曦在座位上将最后的一点笔记整理好，才悄悄伸了个懒腰,呼出一口气，可是放松下来后却觉得身上更不舒服了，她用手背探了探额头，只觉额上的温度有些高。

　　隔壁的座椅响了一下，沈暮起身出去。

　　林曦揉着额角，准备趁着两节课的空档在桌上趴一会儿。

　　“起了，上课了。”

　　不知过去了多久，她的肩膀突然被轻拍了一下。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看到沈暮微扬的眼角和嘴角一抹极浅的弧度。

　　“困成这样，你昨晚去摸鱼了？”

　　看清对方眼中的那抹戏谑，林曦猛地从桌上直起身，却因为动作太急撞到了膝盖，忍不住埋头发出一声哀嚎。

　　“你...算了，这个给你。”

　　“什么...？” 她抬起头，发现桌上放了一个小小的塑料袋，里面有个小纸盒。

　　沈暮将东西拿出来：“感冒药。”

　　林曦愕然：“给我的？”

　　“不然呢？”

　　“为什么？”

　　沈暮愣了一下，他一手揉着额角，一手手机屏幕上点了两下，然后伸到林曦面前：“自己看。”

　　前置摄像头里照出的那张脸红得像火烧云，林曦拿手一摸，这才惊觉自己脸上烫得有些不正常。
　　“...可是你怎么会有感冒药？” 她抬眼看向身边的人。

　　沈暮往后一靠，随意道：“随身带的。”

　　林曦：......
　　谁会随身带感冒药？

　　“水。” 变魔术般，沈暮又推过来一瓶矿泉水。

　　“谢谢...” 林曦将桌上的袋子连同水一起推回去，“我休息一下就好了，不用吃...”

　　沈暮侧过头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还有两节课，不吃药也可以，现在就回宿舍，免得传染给其他人。”

　　这一顶帽子扣下来...
　　林曦默默拿出一颗感冒药塞进嘴里，却在拿水瓶的时候发现上面盖子已被拧过，轻轻一转就开了...

　　白色的药片有些大颗，她灌了好几口水才把它吞下去，只是之后喉咙便一直有些异物感，像有一块小石子堵着，一直从嗓子眼堵到了心口。

　　课上到一半，感冒药起了作用，林曦觉得自己头疼是好了些，但睡意也上来了。
　　她忍着睡意一边埋头记着笔记一边，留意讲台上老师的发音动作，一心两用下隔壁那人的存在感总算没有那么强烈了。

　　上午两堂课结束后中间有半个小时的休息时间，林曦约了叶娟何芳到二楼的小卖部一起吃中饭，此时楼梯上上下下都是赶午饭的学生，她穿过人流到地方的时候，小卖部前仅有的三张桌子前已经坐满了人。

　　“小曦，这边。”

　　林曦看到挥手的叶娟何芳，快步走了过去。

　　“你怎么这么慢，再晚一点我们的位置都保不住啦，呐，这个是你要的咖啡和热狗。”

　　“谢谢芳芳。”
　　咖啡是三合一的，带着浓郁的香精和甜味，她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你的声音怎么了？” 叶娟凑了过来，“怎么哑了？”‘

　　“可能是昨晚着凉了。”

　　“有药吗？不然现在先去学校隔壁的药店买点，不远，几分钟就回来了。”

　　林曦拉住说话就要起身的叶娟：“不用了我有药，你赶快吃点东西，呆会还要上课呢。”

　　“哦，那你下午还有几节课？不行的话早点回去休息。”

　　林曦摇摇头：“还有三节课，没事，我撑得住。”

　　“我和芳芳三点就能下课，要等你吗？”

　　“你们先回去吧，我要到四点呢。”

　　“你一个人可以哦？”

　　“安啦，一个小感冒而已。”

　　饭后重新回到教室，同学们差不多也都到了，大家都是随到随坐并没有固定的座位。
　　而这会，林曦上午坐过的窗边已经了其他人，只剩最后一排还有几个空位，她环顾一圈没发现沈暮的身影，心上突然就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的课堂氛围自由又轻松，老师幽默的授课方式让教室里充满了欢声笑语，在这样的气氛下，林曦觉得自己头疼脑热的症状都减轻了不少。终于熬到了下课，阴天的傍晚天色暗得像晚上，她从学校出来的时候广场上还起了风，好不容易通了气的鼻子被冷风一吹又堵上了。

　　竖起外套的领子裹住自己的半张脸，林曦跟随着潮水一般的人流走向公交车站，四周都是喧哗的人声，因为语言不通，混迹其中反而有一种自在的不被打搅的安全感。

　　“林曦，这边！”

　　谁？
　　她回头张望了一下，没发现任何熟悉的面孔，叶娟和芳芳已经回去了，不可能是她们...应该是幻听了。

　　她甩甩头继续往前走，却没注意到前方突然出现的人，“咚”地一声狠狠撞了上去！

　　“你走路都不看人？”

　　“哈？” 林曦捂着鼻子看过去，却只看到对方的胸膛。

　　“看来你不只夜盲还耳背。”

　　这人怎么撞到了人还骂人！？
　　林曦皱着眉头退后了两步，这才发现撞到得竟是沈暮，他双手插兜站着，凌乱的额发下一对眉头轻轻挑起。

　　他不是走了吗？这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林曦不想和他争论，往边上又让了两步，瓮着声道：“对不起。”

　　等了会见他没反应，正准备继续走，却被沈暮一个大跨步挡住了去路，
　　“等等，送你回去。”

　　送？
　　林曦连忙摆手拒绝：“不用不用，前面就是车站了。”

　　“人多，要等很久。”
　　放学时间，车站前排队的人确实很多，可听他的意思...难道不是送到车站？

　　还未等林曦想明白，左前方忽然有一人大声叫道：“阿暮，快点，这边不等停太久！”

　　她顺着声音看过去，就见那边的岔路上停着一辆半旧的银灰色小轿车，丁言缩着脖子站在车边，不住地朝这边挥手。

　　沈暮又说了一句：“走吧。”

　　林曦还是摇头：“不用了，真的，我坐公交就可以。”

　　沈暮伸过来的手停在半空中，她又道了一声谢，然后匆匆走向车站。
　　寒风吹散了额上的温度，她站在排队的人群中看着银灰色的车子慢慢开出视线，心头的激荡也随着呼出的雾气渐渐冷却了下来。

　　在异国他乡，遇见这样一个人带着暧昧的态度接近你、关心你，调侃你，实在很难不让人放纵沉溺，但刚从坑里爬出来的人只会觉得前方是另一个无声旋涡，深怕被卷入新的不可自拔的梦境。

　　若所有的温情迤逦都只是一场游戏，那还不如孤独地清醒着，毕竟...喜欢就如一阵风，一吹，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