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苦》祁鹤qh

2、蚂蚁 尤嘉刚走进

　　尤嘉刚走进屋，卧室里的吵声就传进她的耳朵：“尤武勇，你他妈还是不是人了！那是你亲生女儿！”

　　她默默听着这场争吵，走到茶几前拿起小罐的喷雾，揣进口袋，转身走向狭小拥挤的厨房，
　　在洗碗池前站定，一直等到油烟味完全盖住了她身上的腥味后，才挽起袖子熟练地开始刷碗。

　　卧室里的争吵还在继续。

　　“还有你！那是你舅甥！一群人瞒着我做这种事啊！”

　　一道女人尖细的声音夹杂了进来：“那笔钱可不少呢！大不了分她一笔，她也不亏啊。”

　　直到听见花瓶打碎的声音，尤嘉转身向着卧室走去。

　　她抬手敲了敲门，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舅舅？”

　　过了好一会，木门颤颤巍巍打开，钱明阳神色疲惫，在看到她满身的伤口和灰土时，眉头紧紧拧在一起，语气小心翼翼又带着心疼：“嘉嘉啊，走，舅舅带你去医院。”

　　尤嘉往回扯了扯手臂，安慰道：“舅舅，我没事。”

　　“碗洗好了没啊？” 从卧室里不紧不慢走出的曲文丽语气不快，斜睨了一眼强撑着的尤嘉，“堆得太久的话 ，明天那油就不好刷了，遭罪的又是你。”

　　说来自己还得感谢她的贴心，尤嘉敛了敛神情，“这就去。”

　　身后又开始了新一轮争吵，她再没了心思去听。厨房里没有开灯，只有蜡烛颤巍巍闪着幽幽的光，照不暖周围的温度，池子里冰冷的水将手浸得通红，抵不住的寒意让她浑身颤了颤。手上的油腻让她想起巷子里游走在自己身上那双布满茧子的手，恶心得她想吐。

　　一阵反胃感涌上，尤嘉没忍住弯腰干呕了声，下意识地搀扶住洗碗台，摆着的洗好了的一叠盘子被不小心带得摔在了地上，清脆的破碎声响起，打断了厨房外的争吵。

　　“干什么呢！一个女娃子，洗个碗都洗不好，以后哪个男人敢要她啊。”

　　尤嘉将所有话都听了去，默不作声继续收拾着掉在地上的碎片。

　　“钱明阳，你看看她！现在都不把我这个舅妈放在眼里了，以后还指不定怎么对我们呢。”阴阳怪气的语调在尤嘉耳边反复回响，有些陌生的称呼让她幌了神。过了好久，直到摔门声响起，周围再次恢复了平静。

　　她慢慢起身，轻手轻脚把碎片收拾进垃圾袋子里，客厅的灯已经熄了，卧室浅浅亮着的暖光夜灯透过地下的门缝，照亮了一角。

　　尤嘉回到洗碗池继续刷着剩下的碗，木门嘎吱声响起，“嘉嘉，早点休息啊。” 她没抬头，只“嗯”了声作回应，继续手上的活。

　　插门声在空荡的屋子里格外明显，尤嘉干完活回到客厅，门缝的灯也已经全熄了，沙发上整整齐齐摆着一床没有被套的纯白色被子，有几个小口也已经被人用针线补好。她想起今早整理卧室时在钱明阳床头发现的针线，心头一阵暖意。

　　窗外的树枝半光秃着，焉焉泛黄。缩在沙发里的尤嘉裹紧了身上的棉被，眉头紧皱着陷入梦魇，额头已经被捂出不少汗，却依旧不停发抖。

　　梦里有无数蚂蚁爬满了她全身，狠狠啃食着她身上的每一寸，她伸手去驱逐却越来越多，直到她看不清眼前，跌落在泥潭，才猛然惊醒。

　　她伸手摸到了枕头下的喷雾，又抬手擦了擦汗，僵硬地平躺了下去。斑驳的墙面上墙皮已经掉了不少，正中央孤零零挂着的圆盘时钟指向三点四十，秒针行走发出的齿轮声，像是死物的催促，让尤嘉心下的恐慌更甚。

　　直到渐渐天明，她都没能再阖上眼。

　　指针指到六点，尤嘉机械地起身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低动静出了门。她将铁门合上，低头看到不知何时有了的蚂蚁窝，周围零零散散散布着几个黑点。

　　早上的菜市场一向拥挤，尤嘉一路紧赶慢赶，终于不算太晚地到了那。

　　她眼神很快锁定目标，摊主主人看到熟悉的面孔，语气又带着哀怨：“姑奶奶欸，您可别在我这买了。”

　　“大爷，便宜点。”尤嘉神色淡然，指了指她要的那些菜。

　　“哎，你这……”

　　摊主主人拗不过她，摆了摆手随她去。

　　她拿好东西，转身离开，身后的议论声传入她耳中——

　　“就巷子里那户人家啊。”

　　“小小年纪她爹娘就离婚了，两个人都再婚还有了孩子，根本没人管她的。”

　　“就扔在她舅舅家，你说说这寄人篱下的，能过得多好啊。”

　　“……”

　　尤嘉低头又检查了一遍手上提着的菜，确认无误后加快了回去的脚步。

　　类似的话，她已经听过了无数遍，如果说六岁那年第一次听到时还会有些许心悸，现在的她早已经习惯而淡然。她确实没有什么本事，堵不住那些悠悠众口，只能视若无睹。

　　舌根子留在身后，尤嘉踩着一地的尘土向着舅舅家走去。

　　路过昨天晚上的地方时，角落的血迹吸引了她的视线，尤嘉想起了那个叫肖晔的男生，一面之缘让她不敢随意猜忌，但至少他看起来很干净。

　　她不得不承认那时自己心底里萌生了恶劣的想法，为什么有人不染尘埃，而她偏偏陷落泥潭。这种想法很快被她打消，取而代之的是她的心神向往，她渴望有善良的好人将自己带离这个藏匿满了诟病和污秽的地方，永远离开，永远不回头。

　　“哪来的蚂蚁啊?”

　　尤嘉刚到门口就听到了曲文丽的尖声，她进屋叫人，低头走进厨房，把菜取出洗了洗。

　　昨夜的蜡烛燃了一半，蜡油滴落在台面周围。她伸手抠了抠想要清理，直到指甲缝布满了红色固体，仍然有些残留。

　　“尤嘉！出来！”

　　面前的妇人丝毫不顾及自己刚赶了远路回来是否需要休息，只是用那双带满了金银饰品的手指着地面，“把蚂蚁窝收拾了，弄在门口，看着就恶心人。”

　　尤嘉吐出一口气，久久不回话，终于做出什么决定一样开口：“我收拾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