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穿越第三十二天 ...
-
日头渐落,周仲云已奔了一路,衣冠尽散,颜色颓败。身体里愤怒也在狂奔中渐渐散去,又慢慢酝酿起更大的恨意。路人的侧目他也混不在意,只行尸走肉一般的往安平侯府去。
太阳慢慢落下,他的影子被拉的老长,原本俊秀的白衣像是一面污糟了的白幡,随着日光的退去灰旧起来。
陈年旧事,晋南之役,皇室南渡,权臣当道,皇后国丧。而后安平侯世子驱除鞑虏,恢复中原,圣人重掌朝纲,杀权臣奸妃,天下又复其安。
多惊心动魄的二十年啊,周仲云在书里看过,听人传颂过,可是谁知道,谁知道他的母亲也死在这南渡之中,不是被奸人侮辱,不是街头丧命,而是被丈夫抛弃。
泪水顺着周仲云道脸颊滚落,怎么也止不住。他一个劲的往前走,走到心胸麻木,走到天边的最后一丝日光也消失。
安平侯府朱红的牌匾挂在头上,他敲了门,里面探出两个头来,见是大周仲云忙开了门道:“大公子。”
周仲云未理他们,直直往安平侯的书房去。一路上众人见礼垂首,他无知无觉。进了屋子,见那扇房门,他直直推了进去。
“谁。”安平侯不满的抬头,见周仲云一脸晦色,心里一愣,又复严父模样,骂道:“没规矩。你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不要以为考了探花便能如此无礼。君臣父子你看你是什么样子?”
“是啊,父慈子孝,您从未慈过,我为何要孝?”周仲云往前走着,走到安平侯面前,打断他的咒骂。
他眉骨、鼻骨虽似女子秀气,却直挺挺的,没有一丝弯折,像先夫人。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安平侯不敢相信天下有如此逆子。眉头直跳,想起他那个叛逆的母亲、叛逆的皇后,天子女子都该以她们为戒。
周仲云想着病死的生母已是什么都不顾了,他闭上眼就能看见形容枯槁的母亲,想起他这些年所有的委屈和折辱,他泛着泪光看向安平侯,只看到愤怒和权势的压迫,他问道:“侯爷,您后悔过吗?后悔杀死您的妻子?”
“你从哪里听了这种谣言,便来质问你父亲?你母亲是产后症病死的,是天意,天意让她为生你而死。”
“哈...咳...咳...”周仲云笑起来,到了一半气管被呛住,只能捂着胸口咳嗽。天意,天意,到底是天意还是人祸。
“仲沛,你知道她是什么样子吗?和你今天一个样?你丢了,我这个做父亲的怎么不急?”安平侯想起往事,忍不住伸手指着,那些夫妻龌蹉又历历在目起来。
“你娘从不体谅我为臣之艰难,为子之谨慎,她只一味听皇后抱怨,说圣上花心,淑妃、安昭仪、赵婕妤、杨娘子、冯娘子之事,她花过一分心思在我候府吗?淑妃后说你与太子都丢了,她就不吃不喝来威胁我,她那里是把我当夫君,分明是恨我极深。”安平侯气急,“我不管你从哪里听了闲言碎语,你娘皆是自取灭亡,非要跟着她那个皇后姐姐走吧。”
“您没让她吃药。”
“是她自己一心求死。”
“是谁伤了她的心呢?”周仲云道。
安平侯冷着脸,看着眼前这个儿子,只觉越发像她那个难缠又古怪的母亲。
周仲云见他神色倨傲冷漠已明白了,心中只觉胆寒。问道:“您寻过我吗?”
“寻过,圣上亦寻过大皇子。可是晋南之役走的匆忙,你们两个婴儿又那里去寻,我们都以为你们死了。直到太子病逝,长公主才说知道你们的下落,这才寻了你回来。仲沛那几年我是真的寻过你的,可是一个婴儿在乱世有多少可能活下来。”
“是,所以侯爷后来就不需要我们母子了,您连一点愧疚都没有。”周仲云望他,依旧寻不到一点愧意,心里又苦又恨。
“你简直是不可理喻。”安平侯拂袖,这个儿子眼中那里有一丝规矩,一丝父亲?如此咄咄逼人是做儿子的样吗?
周仲云移开眼睛,看向虚空,“侯爷写一封断绝书吧,既然当年可以弃,如今也就彻底断绝了我做您儿子的可能吧。”周仲云不想待在这,不能待在这。可他这话又如一个惊雷,砸向安平侯。安平侯怒道:“你这是要学你娘?”
往事历历在目,她死前都念着要去找她的皇后姐姐,念着离开他。他那来对不住,他险些抛弃世子之位,为她顶住父亲要休弃她的压力,顶住皇后妒忌遭圣上嫌恶的风论,他在外何曾有一丝一毫对不住她?
他胜过世上男子万千,凭什么她总要如此嫌恶。
安平侯恨怒的看着那样一张相似的脸,薄情清正,艳光溶溶,他恼怒道:“你休想,我安平侯府的名声怎么容你这个逆子践踏。来人,请大公子回院子休息,无事不要让他出来。”管家忙带着小厮来请人。
周仲云连挣扎也没有,被人抬着胳膊下去了。
还是上次的院子,周仲云躺着看向床帐,绫罗锦绣比他儿时养父母家最贵的绸缎还好,兴许是皇上赏的,是战争中缴获的,是丝绸商处买的。他闭上眼,一呼一吸间还能感受到一个绝望女子的喘息。
周仲云梦里也避不过去,只留下一行清泪。
“哥哥,哥哥。”张仲鹏唤着,他一早就爬了墙进来,没让任何人瞧见。
周仲云张了眼,侧头去看他。张仲鹏怪道:“你又和爹吵什么了,这一身脏的。”
周仲云无声落下泪去,张仲鹏慌了神,手足无措的站着,他从没见过这样深切的哀痛,心软道:“哥哥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吗。”
“带我出去。”
张仲鹏应了,两人往院子的后面去,张仲鹏蹲下去背了周仲云,一个闪身出了院子,又很快的穿过。他常这样跑出去,不惊动一点人就到了外面。张仲鹏放下他,不放心的问道:“哥哥,你要干嘛?”
“小孩子别管那么多。”周仲云淡淡道,往大路上去,张仲鹏心里慌乱,好像有什么大事要发生,静静回了府邸,不敢让人知道。
等过了一个时辰,便有顺天府的差人来报,安平侯府的大公子状告生父,要解除父子关系。张仲鹏眼前一黑,几乎要昏过去。安平侯刚下朝,听了这个消息几乎要打死那个逆子。
他是朝廷一品重臣,自然不是顺天府这个京城县官可以管辖的,可此事已长了脚,在京城中传遍了,安平侯的脸已绿了,几乎要一口气上不来了。
衙门的人硬着头皮道:“侯爷,大公子在衙门口击鼓,压不下了。大人劝他,他也不肯进衙门,非要在门口说事,如今衙门口已是人山人海,驱赶不得了。”
“好好好,府尹打算如何判?”
“侯爷若去,自然说清楚,若不去写封断绝书就是。”
“那逆子该打多少板子?”安平侯问。
子告父是要受惩戒的,至少三十板子。
差人硬着头皮,“还得看府尹如何判。”
安平侯气的拂袖而去,不一会小厮拿了断绝书出来。差人擦了擦汗津津的前额,如蒙大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