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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流放 元兴十年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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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兴十年二月,京城城郊。
清晨,积攒了一整晚的寒意还没来得及散去,路旁的树木秃噜了枝头,此时正结着一层冰霜,白湛湛的一片,透着些许寒气。一条曲折蜿蜒的羊肠小道一路漫延至的天边,刚刚能托得住那初生的太阳,由着那一缕红意细细密密地,一点点透过每一个云层,星星点点地蔓延,又瞬间铺散开,染红了远处的整片天空。
“朝阳,总是代表着希望的。”
打眼一看,喃喃自语的竟是一妇人,普通民妇打扮,一身粗布所制作的灰色大袄显得她整个人,胖乎乎,圆滚滚的,倒是有些可爱。再说那样貌,峨眉明眸,齿若编贝,虽未施粉黛,却越发显得她如出水芙蓉,更是清丽。可仔细瞧着,不知是不是天色的衬托,那本就净白的脸此时却透着病态的惨白来。
沈梅伸手搂紧了身上袄子,跺了跺脚,试图驱散周身笼罩的寒意。许是在寒冷的环境下,只觉脑袋愈发清醒,渐渐回忆起前事来: 她本是崇伯府的嫡小姐,听着好像是个富家小姐,可在这京城,跺一脚都能抖出两王孙的邺城,她这样的伯小姐不能说是多如牛毛,只能说是遍地都是。你要说样貌?沈梅别的不说,贯来是有自知之明的,就她的长相,最多算的上是清秀之容,比的那些生活不易的平头百姓当然要好那么一点,但往上比……那就还是想想吧。毕竟有文秀公主那一顾倾城,再顾倾国的珠玉在前,她还是不必自取其辱了吧。总而言之,她就是一个普普通通,平平凡凡的姑娘。
可这姑娘再平凡,再普通,那也是一个人,也会动情,也会思慕的呀。为什么就那样被人瞧不上呢?沈梅想着,一股酸楚猛的涌上心头,要把整颗心淹没似得,疼的厉害。
是啊,思慕一个人,竟会是那样的痛。
那是她第一次那么喜欢上一个人,心就像是长了个翅膀飞走了,总是魂不守舍的,日日打听着他的消息,会因为他年纪轻轻就成了四品建威将军而感到骄傲自豪,也为听说他喜欢上一个青楼女子而难过悲伤…………甚至竟一时昏头,做出了那等下贱错事。落到如今的境地,也算是咎由自取吧。沈梅惨败着脸,低下头哈了口气,搓搓双手,好似如此,就能缓解她心底的那份冰冻的寒凉。
突地,铁链磨地发出的刺啦声隐隐传来,打断了她的纷杂的思绪,那声音随着那人缓慢的脚步,一阵一阵地,透过空气传入她的耳朵,像针刺般,一寸一寸刺入她的心脏。她抬起头,远远地看了一眼,那人双脚缠着铁链镣铐,双手和头都被那沉重枷锁固定住,头发蓬松散乱地披着,一身粗布白色囚服上混杂着血渍灰尘,脏乱不堪,一群官兵走在他两旁,还不时地推搡嚷嚷着
“快点儿走!”
“还以为你是将军哪?要是耽误了路程你负责?快走!”
而中间的那个人却一言不发,任由他们推搡讽刺,只是低着头,楞楞地,一步一步向前走着,任由那寒风吹着他那单薄的身躯,引起一阵阵的寒颤。
看到他那么狼狈的模样,沈梅竟是有些呆了,脑海中闪过的,却是自己第一次见到他的场景。
那是她十岁的时候,适逢萧将军大胜归来,在那样风雨飘摇,国家动荡不安的时代,这样的一场胜利拾起了晋国的骄傲,把那已经被伪明铁蹄踏碎的龙骨,一块一块地拼凑起来,拍拍灰尘,重新握在了手中。
晋朝,再也不会任人宰割。
那时候,皇帝大悦,亲自出城门迎接,城里的百姓也自发组成队伍,迎接我晋朝的五万好男儿。
生迎将士回国,死迎忠魂归乡。
她也是那千千万万的百姓之一。
怀着对大英雄的敬仰,仰头目视着大将军萧献稳坐铁甲战马之上,铁盔重甲于身,彪腹狼腰,双手随意虚握着着缰绳,率领着军队步入城门,巡街游道,众人欢呼雀跃,好不热闹。
许是想追随大将军萧献的马蹄,众人不禁向前推搡着,沈梅的身量又小,竟是一下被挤出队伍,顺着惯性就要摔在那队伍的马蹄之下,千钧一发之际,一白面小将一把捞起沈梅,将她安放在自己身前,沈梅这才反应过来,刚刚自己竟是死里逃生。
忙抬头,只见这小将面若冠玉,眼若流星,好一个相貌堂堂的男子,最引人瞩目的就是他异于常人的肤色,竟是如透玉般的冷白,削弱了他锋利骨相的尖锐,倒是给他平添了几分文弱的气质。可这肤色,不是那话本子里描述的被人包养的小白脸吗? 沈梅想到这,忍不住噗嗤一笑。
抬眼间,视线就撞进救命恩人那双如寒星的明眸,仔细看,竟含着点惺忪笑意,只听他开口问道
“你这小孩,莫不是傻了?”
见沈梅嘴角带着痴笑,直勾勾盯着自己,楞楞的没有反应,那小将倒也不恼,笑意更浓,扭头和旁边的年轻将领调侃道
“诶,表哥,你看,我救了个小傻子,竟是个只会笑不会哭的。”
“靖安,别闹了,还不把她送回去。”宋岩看着自己这表弟不着调的性子,无奈道。
“是,是…” 自己的救命恩人好似很听他表哥的话。
待把沈梅交到她家丫鬟手中,他就急急打马而去,重归队伍,去接受那万民敬仰,众人拥戴。
沈梅则被淹没在拥挤的人潮之中,好似刚刚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他好似就在眼前,却是那么遥远,我再够不着他了。
沈梅望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如是想到。
后来,沈梅安然回到家中,多方打听下才知道,他是萧将军的儿子,名萧闵,字靖安。从此,便是一发不可收拾。
沈梅任由眼前渐渐模糊,任由那烙印眼底的人影分裂成光影碎片,顺着泪水落下,消逝。看到他现在的样子,她以为她会解气,毕竟之前的他是那么可恨,一点点消磨掉她对爱情的全部渴望。可是现在,她却只觉得心疼的厉害,像是在酸水里溜过一圈,皱巴巴的,还能挤出酸涩的汁水。
当年那个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竟就这样,被湮灭于匆匆岁月,消逝在时光荏苒里,一去不复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