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品店里的杀手先生》卧秋霜

3、第 3 章

　　当夜，柳沐风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八年前。
　　约克郡最大的酒店。
　　一场盛大的宴会，正在热烈地举行。
　　东道主，正是新任黑／道一把手，柳沐风。
　　说是黑／道，其实不过是利用特殊手段、与政府争夺利益的大型商业帝国。
　　政府不禁枪支，黑／道便借机大量生产，并且依靠精良的产品迅速占领市场，牟取暴利。
　　近年来，政府濒临破产，不惜打破平衡，也要夺回利益。

　　柳沐风端坐在主位的扶手椅里。身旁的保镖一个个中弹，宴会厅里的尖叫此起彼伏，他却没有一丝慌乱，甚至端起一块红丝绒蛋糕，慢慢品尝。
　　这个特工，选择在自己的宴会上动手，一定是想看自己失态的模样。
　　既然他想看戏，那么他会埋伏在……
　　柳沐风向窗外瞄了一眼，然后收回视线，环顾四周，找了个还算镇定的保镖，看进保镖的眼睛，并用叉子蘸着奶油，在蛋糕盘里写了几个数字：“12，45，500”。
　　——狙击手在你的十二点钟方向，仰角四十五度，狙击距离五百米。
　　那个保镖读懂了他的意思，抬手就是一枪。
　　很快，伤了肩膀的狙击手，便被十几个保镖们联合拖了进来。
　　狙击手望着柳沐风，眼里是纯粹的惊艳：一身西装勾勒出纤瘦而健美的腰身，皮肤白皙，面色红润，偏偏唇畔还沾着一点奶油，身上也有甜点的味道。他的气质把握在矜贵与温和之间，耀眼而不刺目，高雅而不傲气。
　　柳沐风也端详着狙击手。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面容俊美，眼中却没有光。
　　男人对着他粲然一笑，抽出匕首，刀锋直逼他的喉咙。
　　柳沐风将手伸进口袋，淡定地取出手机。
　　“国安部特工，A920605-0002，黑狐？”
　　宴会厅里一阵窃窃私语。
　　“你怎么知道？”
　　柳沐风晃了晃手机，“官网上，刚刚载入了你的死亡信息，因公殉职。”
　　男人愣了两秒，随即苦笑起来。
　　“暗中刺杀白狼”的任务失败，他要被政府抓回去“销毁”了——如果白狼没有先杀死他。
　　匕首调转方向，刺向自己心口。
　　与其被活活折磨致死，不如自行了断。
　　“等等！”柳沐风拉住他的手，“我不喜欢血腥味。”
　　男人讶异地看着柳沐风。
　　柳沐风微笑。那笑容，如同春天里第一丝风，裹挟着温度与生机。
　　“留下吧，将功赎罪。”

　　男人早就想要脱离政府的高压统治，但他承担不起逃跑的后果。
　　但白狼的势力，完全可以与政府抗衡，白狼也完全有能力接纳他。
　　而且，他已是政府的一枚弃子，一个活着的死人。
　　于是男人留了下来，做了柳沐风的贴身保镖。
　　看似他在保护柳沐风，实际上，柳沐风的势力也在保护着他。

　　约克郡，沼区，211号商铺。
　　柳沐风在后厨研究巧克力布朗尼，黑狐就坐在椅子上，和这位年轻的□□大佬慢慢熟悉。
　　“这家甜品店是你开的？”他忍不住问。
　　柳沐风点头。
　　“黑／道大佬日理万机，做甜品这种事，不浪费时间吗？”
　　柳沐风将一块布朗尼塞进他的嘴里。坚硬的巧克力与绵软的蛋糕胚碰撞，一个略苦，一个甜腻。
　　过于美妙的味道在舌尖炸开，瓷白的手指拂过唇瓣，黑狐几乎忘了咀嚼。
　　“我儿时的梦想，就是当个普通的、逍遥的甜品店老板。”
　　“那为什么参与选拔？”
　　黑狐忆起那场血腥的“选拔”，不禁轻“啧”一声。

　　前任黑／道一把手死于政府的轰炸。
　　黑／道内部只得重新选拔继任者。
　　每个候选者，都必须用仅有的一万元启动金，在一年内自主创业。
　　一年后，拥有资产最多的、活着的人，将继任□□一把手。
　　候选者之间，可以自由竞争，包括并不仅限于物理消灭。
　　候选者有九十多个人。
　　活下来的，只有三个。
　　最后，其中一个年轻人，以五百万的资产获胜。
　　这个年轻人，依靠言语挑拨参赛者之间的关系，让他们自相残杀，自己却隔岸观火、安心创业。
　　他一战成名。
　　兵不血刃、干净无瑕，是为“白”。
　　冷静聪颖、雄心勃勃，是为“狼”。
　　“白狼”从此成了这个年轻人的代号。

　　“家族不允许。他们只想要我功成名就。我能理解他们对我的期望，毕竟我父亲从前也是道上的大佬。”
　　柳沐风语气很温柔，充满思念与无奈。
　　黑狐：“你的家族呢？”
　　他在刺杀柳沐风之前，做足了准备工作。柳沐风绝对没有任何亲属。
　　“老宅，连带附近十个街区的贫民窟，被政府炸平了。我那晚恰好住在甜品店，躲过一劫。”

　　“喂，拿一下打蛋器——”柳沐风一手揉着面团，一手托着两个鸡蛋，略显狼狈。
　　七八个保镖立刻冲上来寻找打蛋器，将厨房弄得一团糟。
　　柳沐风哭笑不得。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黑狐。
　　盯着柳沐风发呆的黑狐瞬间回神，拿起手边的打蛋器，递给柳沐风。
　　“给你取个名字吧，方便称呼。”
　　黑狐皱皱鼻子，“我不是你的宠物。”
　　“那我叫你‘黑狐’，你说会不会招来很多麻烦？”
　　“好吧。”
　　柳沐风侧头，微笑，银灰色的眸子闪着光：“杨帆。”
　　黑狐被那个微笑晃了眼，“我在。”

　　杨帆讨厌和柳沐风逛街。
　　□□大佬坚持自己挑选食材，自己又不爱拎包。
　　于是拎包的重任，全落在了杨帆头上。
　　开始，杨帆还能忍受逐渐增加的大包小包，但——
　　“杨帆，扛着！”
　　空着手的柳沐风，顺手将一袋六十斤的低筋面粉，扔到杨帆背上。
　　杨帆将手中的草莓冰激凌，反手拍在柳沐风脸上。
　　既然黑／道大佬不要面子，就别怪他这个现役杀手手下无情！
　　柳沐风将奶油挤了杨帆一脸。
　　杨帆把面粉扬了柳沐风一身。
　　两人在早市上闹得起劲，引得路边商贩纷纷侧目。
　　突然，一声枪响！
　　杨帆一把抓过柳沐风，牢牢将他护在身下。
　　从柳沐风的角度，只看到杨帆的咬肌鼓了鼓，随后，他的嘴角扬起一抹释然的笑，两片唇无声开合。
　　“还给你了，不用谢。”柳沐风读着杨帆的唇语。
　　杨帆的身子倒了下去，左胸前被血染红了一大块。
　　达姆弹。这种子弹，在射入身体后，会直接爆开。
　　除了他的货源外，达姆弹只有政府才会秘密生产。
　　白狼咬牙，瞅准了不远处的一辆卡车，利落地甩出水果刀，扎爆车胎。
　　接着，他冲到卡车的后箱，一脚踹开箱门。
　　里面的杀手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白狼掰折腕关节，夺了枪。
　　白狼微笑，拉开保险栓。
　　“砰！”
　　“砰！”
　　“砰！”
　　杀手惨叫着，达姆弹将他的四肢炸得血肉模糊，白狼却不肯给他一个痛快。
　　救护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白狼才扼住他的脖子，面上依旧挂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手下用力，单手掐断了他的喉咙。
　　随后，柳沐风优雅地掏出一块手帕，擦净溅到脸上的血迹，调整好面部表情，才赶回去查看杨帆的伤势。

　　杨帆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
　　但当他醒来，看到柳沐风趴在自己床边睡着的时候，觉得不管躺多久都值了。
　　他试探着握住柳沐风的手。
　　柳沐风的身体颤了一下。□□大佬向来浅眠。
　　但柳沐风没有抬头，只是悄悄地收紧了手指，与杨帆十指相扣。
　　杨帆得寸进尺，将柳沐风抱上床，摆了一个舒服的睡姿，然后心满意足地躺倒，身体放松下来，在柳沐风身边沉沉睡去。
　　柳沐风听着耳边逐渐平稳的呼吸声，一阵甜蜜的困倦，迅猛袭来。

　　杨帆在柳沐风的悉心照料下，痊愈了。
　　但他的左侧锁骨下方，留下了一大片狰狞的伤疤。
　　鬼使神差地，他请来纹身师，在疤痕上纹了一匹白狼。
　　后来，柳沐风发现了这个纹身，便也请纹身师，在同一个位置，纹上了一只黑狐。

　　两人的感情一天天升温。
　　势均力敌、惺惺相惜、陪伴左右、托付生命……这些感情加在一起，发生了一个不可思议但美妙至极的化学反应。

　　杨帆是首先察觉到的。
　　最开始，他觉得是柳沐风给了他新生，让他摆脱了政府的高压控制，让他体验到了做“人”的滋味。他感激柳沐风给他的一切。
　　但后来，他开始不自觉地盯着柳沐风发呆，一盯就是一下午；两人距离过近时，他会心跳加速，不是遇到敌人时的紧张，而是难以名状的悸动。他喜欢柳沐风。
　　他开始大胆地追求柳沐风，拉手、拥抱、散步、一起做甜品，甚至撒娇耍赖、借机偷吻。

　　柳沐风则觉得自己有点反常。
　　以往刺杀事件中，除非到了你死我活的境地，否则他不会杀人。亲自动手，更是少之又少。而折磨将死之人，是他从未做过的事。
　　而那天，仅仅是击中了杨帆，他就失控到那种地步……
　　以往，他睡得很浅，睡眠时间也短。而睡在杨帆身边时，他却可以睡到日上三竿，连杨帆什么时候下床都察觉不到。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习惯了杨帆的陪伴。
　　杨帆面对他时很自然：你捞了我一把，我感谢你；你让我给你当壮劳力，我拍你一脸草莓冰激凌；你曾放过我，给了我一条命，那我就把这条命还给你。
　　杨帆像一个率真的朋友，而不是一个谄媚的下属。这让柳沐风感到自在、轻松。而这种无忧无虑、不必顾及形象的感觉，他几乎没有经历过。
　　当杨帆开始追求自己时，他相当意外，意外过后则是从未有过的心悸。
　　他似乎……也喜欢杨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