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以爱之名 ...
-
有个人死了。
当我小时轻轻握住母亲的手心，注视着那片黑白的时候，就知道生命绝非是坚强的东西。
一一
葬礼现场。
哀伤凄切的音乐在一片沉寂的黑白现场中缓缓升腾，相框中微笑的人影，几束菊花是最后的亮色，滑落几滴虚假的眼泪，构成了荒诞式的送别。
在场的人没有几个，望着唯一明黄的菊花，心里暗骂一声晦气。
这场葬礼的主人公，前几天刚被扯进一场杀人案，父母是凶手，刚被逮捕不久，短短几天，该进去的进去了，该死的死了。
心里骂的是解气了，脸上还得做出点功夫，嘴角一撇，立马就能扮出一副哭相，透亮纯粹的泪珠是虚伪的灵魂轻蔑的结晶，这场葬礼，只有一个人在真心地哭。
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姑娘摘下冒上朦胧雾气的眼镜，黑色的碎发遮住了皱起的眉毛和红肿的眼睛，撕裂的哭声在沉寂的葬礼就像不合时宜的冬天鸟叫:“……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他明明说过自己不会白白死掉的！！”
“一一你们都是骗子！！骗子！！”
奈何人类单调的嚎哭不会引起同类的共鸣，在夹杂着愤怒不止的哭声中，这场葬礼缓缓走向了终结。
只有她还泪光涟涟，忽然冷静地皱起眉，那双清亮的眼睛透着一股春天潮湿的冷气。
“……这位小姐？这位小姐？”
周遭冷冽的空气仿佛瞬间被灌进了一股温暖的呼吸，蓝眼睛的青年对她弯了弯眉眼。
“一一你喜欢听故事吗？”
一一
岸谷樵是在一个月前认识古藤季的。
当他迈着不疾不徐的脚步，踩着鹅卵石路悄悄地走到他身边拍拍肩膀，那个站在桥上的少年吓得一下子差点掉下去。
慌乱的稳住了脚，他就像一只快要飞走突然被人猛然拽住的鸟，恶狠狠瞪着岸谷樵，嘴里呢喃着冰凉的气:“你做什么呢？这么闲的吗？？”
岸谷樵:啊这。
他愣了愣，然后突然笑了起来，胸腔里那股秋天冰凉的气在喉管中流动，蓝衣青年弯起了眼睛，那股笑意几乎在眼里摇摇欲坠。
自己以前原来也是这个样子的吗？
睁着的眼睛盈满了冰凉的、近乎刻薄的情感，是对这个世界的仇恨，在过去每日每夜的黑夜凌晨，他也曾经用这双眼睛注视这个疯狂的世界，然后走出房门，踩着夜晚刺骨的风，准备随便找个地方直白地死掉，死在那样灰败的生活里，连呼吸的本能都要憎恨着忘记。
桥上的少年看着他皱起了眉，像是在看什么不可理喻的东西。
“你是不是有病啊？”
【“你是不是有病？”】
然后说着那样话的他就被人轻轻地拉了下来，坠落在温暖的怀抱里，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有人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说:“嗯。”
【“嗯，是这样的。”】
【少年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在光下并不刺目。】
一一
跟他熟悉起来也不过两个星期的事。
那个计划几乎在脑中成型，岸谷樵看着神色飞扬诉说自己的杀人计划的古藤季，暗暗下定了决心。
帮他死去。
就像是在帮过去那个渴望毁灭的自己一样。
波本的情报手段确实高超，但如果里面混了一堆几乎毫无联系的普通人，就可以找到突破点。
帮助古藤季设计案件的所有节点，将几个可以利用的人物联系起来，扯上命案的古藤季，前来调查的警官伊藤江谷，包括跟古藤季写信联系将近一年的神原爱。
据古藤季所说，神原爱是个出身贫寒的小姑娘，刚上高中就被逼着辍学，被父亲家暴打的进了医院，刚好在那时自杀未遂的古藤季病房的隔壁。
梳着马尾的黑发姑娘垂眸削着手里的苹果，走进了想死之人的病房，中午稀碎的阳光透过树梢洒在她身，如星光般投射到那双漆黑的眼睛里。
她才发现自己走错了，扯了扯嘴角，脸上露出一种麻木的微笑，侧头转身，突然被身后的古藤季叫住了。
“……苹果好吃吗？”
他叫住了她，他拽住了她，用拙劣的语调发问，亦如拽住与自己一同活在灰尘中的生命。
脸上缠着绷带的神原爱转过身，脸上扯出一个笑容:“好吃啊。”
“特别好吃。”
她声音低缓，几乎不可闻。
“是吗？”
“比这更好吃的是馒头。饿极了的第一口馒头，刚入口时会把口腔里的唾液都吸干，嚼起来很涩，等到口腔里的唾液又分泌出来，馒头都嚼碎了以后，馒头的甜香和麦芽糖的甜味就会反上来，那股清甜味会充斥整个口腔。”
“而且，馒头不用削。”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些话，几乎不假思索的全蹦了出来，古藤季只看到对面的女孩一下子愣在那里，然后扑腾一下笑了起来，光落在她的怀里，黑色发丝飞扬于空中。思维一下子停滞，他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那股笑声。
如释重负般，像他妈自杀前对他露出的笑。
一一
她在那个医院呆了一个星期，因为没钱就又被骂骂咧咧的父亲接走了，走时她脸上还缠着绷带，对他露出温柔而灿烂的笑容。
“我叫爱。”
“姓名的话，下次见面再告诉你吧。”
古藤季看着微笑着的她，思绪好像回到了那个阳光盛开在眼里的下午。
她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凝望着他，问:“爱是什么？”
以爱为名的人，第一次问出了关于爱的问题。
空气一下子静了起来，风很冷，又好像不是那么冷。
“我不知道。”
他记得他那时候那样回答的。
生活在黑暗里的人，连爱是什么都不知道。
但有人得知道什么是爱，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找到生存下去的价值。于是他辗转反侧，日日回想着那个下午，微笑，苹果，馒头，爱。
为了那个字眼的含义，他打听到了关于她的消息，从乡野小县跑到另一个乡野小县，几千公里的距离，捧住她的脸，犹豫中斟酌着话语，一股热气从喉咙开始往上冒，他缓缓扯下了那些绷带。
目睹着少女苍白的脸，他说:“我给你爱。”
于是濒临自杀边缘，惨遭劝退的古藤季开始了打工生涯，他将单薄的日元钞票夹进信里，思考着那个她信里描绘的未来。
『在我们那，有一个传说。只要在春天来的时候在湿润的土地里埋上刚刚盛开的樱花，闭上眼睛虔诚许下的愿望就会实现。』
『我希望你能幸福。』
一一
做个摩天轮，一起去吃肯德基，在阳光下接吻，这种符合小情侣干的事情，……他们当然是一个都没干一一
在信里才能大胆的诉说想法，一旦见了面，两个人就好像成了什么陌生人，彼此低着头不敢看对方，半天憋出一句:“还想吃苹果吗？”
“……实在不行馒头也可以？”
少女笑了起来，笑着风和光，她缓缓凑近古藤季，在他耳边吐出温热的气，小声地说:“……我还是喜欢吃苹果。”
我、爱、你。
她在心底反复练习，期待着有一天能吐露这份过于深重的情绪。
一一
在计划完成之后，古藤季坐在河畔，对岸谷樵笑了笑。
“等那时候，就在这里死吧。”
“不想见她吗？”
听到这句话的黑发少年愣了一下，犹豫一会儿说:“算了吧。”
古藤季回到了那个昏暗的家，白炽灯亮起，灯光下，他挥笔沉着。
以爱为开头的信件，他轻笑着写下满篇的谎言。
『爱:
『十五天后，就是你的生日。』
『二十天后，春天就要来了，樱花会开的很好看。』
『二十五天后，我想跟你一起去故乡看樱花。』
那些充满期待与光彩的文字被风挥干了墨，慢慢变浅。
他在十天之后投河了。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以爱之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