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光同尘》渝归

43、苏姨娘 寄人篱下的

　　回到江府后，钟氏便怏怏不乐地独自回了屋。
　　彼时老太太的仁善堂内，杨盈正带着于云松同老太太话家常，杨知信也在一旁坐着。
　　王妈妈寻了个机会悄悄在老太太耳边报钟氏回府的事，听到是带着个空车回来了，便知是又吃了闭门羹。
　　老太太也知道钟氏这会儿心情低落，便对杨知信道：“去瞧瞧你媳妇吧。”

　　杨知信回屋后，见钟氏一人怔怔地歪在榻上，眼眶微红，像是哭过好一场似的。
　　他微微叹气，抬步走了过去。
　　“今日还是没有见到人吗？”杨知信轻声问道。
　　钟氏听到声音回头，见是杨知信，泪水顿时盈满眼眶，她泣声控诉道：“太太怎能这般狠心？自我嫁人出府，我便再也没见过娘亲，如今我连她究竟是生是死都不知道！”
　　杨知信一手揽住她肩头，另一手替她擦着泪，柔声道：“那府里太太本就是心胸狭隘之人，又一贯容不下你们，想来也知道她是不会让你们娘俩相见的。”
　　钟氏一听更是泪流满面，“那我该怎么办，相公？我与娘亲分离数十载，我实在是放心不下她。”
　　这钟府犹如虎狼之窝，她怎能安心让她娘亲待在那儿？从前钟家嫌杨家是商户满身铜臭气，坚决不与他们往来，所以钟氏即便是满心牵挂也别无他法，只能年节时多送些好东西过去，让他们好歹看在钱财的份上待她娘亲好一些。
　　而如今好不容易江家入了京城，钟府也愿意与他们杨家接洽了，所以她今日才会试探着登门，可不曾想那老虔婆却依旧如此心狠。

　　当年在钟府太太进门前，如今的钟老爷钟鸿倚便早与那时还是官宦之女的苏映玉两情相悦，只是苦于钟老太太嫌苏家小门小户不堪为配不同意，便一直耽搁着没有定亲。
　　后来苏映玉父亲被一桩贪污案牵连入狱，还不待查明真相，短短几日时间便命丧狱中，苏母听闻噩耗后也气急攻心而亡，苏映玉自此便成了孤女。
　　钟鸿倚怜惜她，将她带入了府中。钟老太太知道她家中突逢大变已然是不可能再嫁入钟府成为正妻，若只是个妾室，倒不是容不下，便不再强硬阻挠，免得伤了母子情分。
　　寄人篱下的苏映玉满心凄惶，不知自己出路在何处，只能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钟鸿倚身上，期盼他不会辜负自己。这时在钟鸿倚的温柔攻势下，两人亦有了肌肤之亲，倒也是温存了好一些时日，甚至没注意让苏映玉怀上了孩子。
　　待钟老太太发现之时，孩子已经大到落不得胎了，若要强行打掉，只怕会要了苏映玉的性命，而这让当时正是情浓的钟鸿倚无论如何也不肯。
　　不得已，钟老太太只能加快替钟鸿倚娶妻的步伐，求娶了当时对钟鸿倚仕途颇有助益的勋贵千金董氏，钟府自此也是打开了与勋爵人家相交的通道。
　　董氏出身宣平伯府，宣平伯原为宣平侯，也是开国元勋之一，然而自袭爵下来，因子孙不争气，已是因罪降了一等，算是京城里的末流勋贵，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配那时的钟鸿倚是足够的。
　　而董氏是进门后才发现钟鸿倚与苏映玉两人之间的事，气得七窍生烟，可成亲的礼数已成，那时的伯府也经不起什么风波，她便只能生生忍下来，喝了苏映玉的妾室茶，也让苏映玉先她一步生下孩子，好在只是个女儿。
　　钟鸿倚成亲后不久，官职上便升了一级，且被调任到了实权部门，自此他便醉心于仕途，再顾不上儿女情长。
　　后来钟鸿倚为了升迁无所不用其极，先是为了攀上江老大人将大女儿嫁给商户杨家，其中自然也不乏董氏的推波助澜，后来皇权更迭，又在董氏娘家宣平伯府的运作下将他二人的亲女儿送入了宫中，且日渐受宠，没多久便生下了三皇子，他自己也在女儿枕头风的助益下成功入阁，真正站在了权利中心，更是再也想不起来苏映玉这个人了。
　　董氏对苏映玉母女自然是恨的，这二人的存在便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自以为完美的婚姻全然是个笑话。在钟柔尚年幼时还能博得钟鸿倚的几分关注，故而董氏也不敢太过火，后来她又出嫁得早令董氏鞭长莫及。后来见钟鸿倚确实再不关注苏映玉后，董氏便开始数十年如一日的苛待，府中下人亦见风使舵，苏映玉在钟府的日子过得可谓是举步维艰。
　　可为了能同女儿再相见，这些苛待苏映玉只能全都忍下。至于钟鸿倚，早在他为了攀附权贵将女儿嫁给商户时她便对他彻底死了心，如今若是有人来同她说钟鸿倚死了，她心中只怕是会快意多一些，她恨董氏，但她也知道造成她这一世悲惨的源头是钟鸿倚这个薄情寡义的男人。

　　钟府里的下人们渐渐传出话来，说那个多年不曾回娘家的大姑奶奶今日回府了，只是太太没见她，仅让一个婆子去将人打发走了。
　　府里的老人多多少少是知道这内里的缘由的，这些话传到居住在府中西北角落废弃库房里的苏映玉耳中时，她心中悲愤不已，却又无可奈何，再想多问守门的刘婆子两句，她却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不肯多言，只说要吃酒去。
　　苏姨娘咬了咬牙，下定决心般，连忙将人喊住：“刘妈妈留步，我想起来我屋里似还有一对银耳饰，如今我也戴不上，听闻刘妈妈马上娶儿媳妇了，这耳饰就送给妈妈添个彩头吧。”
　　刘婆子闻言果然停下了脚步，转过头来将信将疑地看着她，问道：“苏姨娘这手里，竟还有值钱物件呢？”
　　苏姨娘不自然地笑了笑，“总要有些傍身之物不是。”
　　刘婆子脑子转了个弯，想想也是，怎么说也是当年受过老爷宠爱的，藏下几件值钱的首饰倒不稀奇。
　　想到这里，刘婆子又挂起笑脸道：“姨娘真是客气，您方才想问什么来着？”
　　苏姨娘也不拐弯抹角，忙问道：“你说今日大姑奶奶回来过？她亲自到府上来了吗？”
　　刘婆子道：“是啊，带了一堆节礼来呢，姨娘您真是个有福的，依我看大姑奶奶这家底可厚着呢。”
　　刘婆子在心中暗自感慨，这苏姨娘真可谓是既有福却又没福，有这么个财大气粗的女儿不时给府上送好东西，可惜一样也到不了她手里。
　　苏姨娘又忙问：“大姑奶奶在府上呆了多久？见到太太了吗？”
　　刘婆子道：“太太近来为了三姑娘的亲事忙得脚不沾地，哪有时间去见。”
　　苏姨娘听罢怔怔地，她知道女儿一直在给钟府送东西，只是从前只见东西不见人，今日人却亲自来了，看来是有什么她不知道的变故。
　　只是董氏依旧刻薄，故意下柔儿的脸面，日后若回回都如此，该如何是好？
　　苏姨娘心中忧虑不已。
　　刘婆子见她自顾自愣神也不再问了，惦记着她说的耳环，便开口问道：“苏姨娘方才说的耳环在哪里呢？老婆子随你去取？”
　　苏姨娘勉强扯起一抹笑，对她道：“烦请刘妈妈在此稍候，我这就去拿。”
　　这对耳饰是她如今身上唯一的值钱之物了，可为了探听到一点点关于女儿的消息，也不得不舍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