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思醉经年》思南月

1、相逢 故人归来

　　春宁早上八点提着公文包推开公司会议室的门正要往里迈步的时候，他决计想不到原本九点钟要开的公司与运盛集团的投资洽谈会与会双方除了他竟会提前半个多小时将二十平方的会议室填充的满满当当，然而更令他意想不到的是会议室正中坐着的那位运盛集团的领导竟是那张萦绕于梦里夜夜不散的脸--韩纬晟。

　　那一瞬的震惊和茫然让他顿住在门口，握着会议室的门把手再使不出力推开，脑子里白茫茫的一片做不出任何该有的适用于眼下场合的镇定自若、从容自如的表现，七年以来惯常的应付于那人任何信息的身体却已先于本身意识作出反应，他左脚后撤一步，握着门把手的右手使了点往回带门，那是关门后撤的动作，现下所有的条件反射的动作都在给他一个统一的指令—赶紧逃。

　　逃。不顾于眼下一切，不顾于名誉地位，不顾于社会关系，也不顾于前途后果…只要逃开了，他春宁又可以安安静静的自在生活了。

　　对面紧盯着他的那人似乎早已料到他会有的反应，韩纬晟从容淡定的站起身，含笑喊了一声：“春总监，好久不见。”其他人包括在自己地盘上开会的公司老总炎秋都齐刷刷的看着会议室这位身份最高的人站起了身欢迎门口的这位远秋实业的法务，而且还都不明所以的齐刷刷的起身欢迎春宁。

　　意识回笼，春宁才刹住要逃的动作，迎着满室的目光却还是不敢向前迈出一步。炎秋看出春宁的踌躇不前，他起身拉过春宁伴在自己身侧，抗住一室落针可闻的诡异寂静，朝众人一笑，缓解尴尬：“早上事情太多，未能及时联系到我公司春总监亲自接待韩总，还请韩总不要介意。”
　　韩纬晟摆手坐下：“是我未经贵公司同意擅自更改时间。给你们造成困扰，也该是我道歉。”
　　炎秋处事精明，本就是自己公司因为经营不善导致资金断裂而急需引进外资进驻盘活的紧急关口，对方愿意不计前嫌进行投资，别说是临时更改会议提前了一个小时，就是对面的人心血来潮夜里要求碰面开会，他也会一骨碌爬起来高高兴兴的迎接对方，只是他实在是有些搞不明白提前会议时间他能够理解，运盛集团的掌舵人何时变成了寰宇世贸的韩纬晟。难道自己茫然无知的睡了一夜竟错过了某些业界大事？
　　别说是炎秋茫然，坐在运盛集团席位上众人也多是不解，几天前开会提起这次收购案他们的领导还力排众议非要注资这家不起眼的小公司，如今真正要谈的时候竟然撂挑子临时通知他们配合寰宇世贸的韩总顺利拿下这起收购案？什么意思？如何配合？到底是让他们配合韩总让寰宇世贸收购这家小公司还是韩总帮助运盛集团谈下这起收购案？圣意难测，稍有不慎就会卷铺盖走人。运盛统筹此事的李经理在冷气充足的会议室里竟然燥热难耐，额上密集的出了一层层虚汗。

　　韩纬晟丝毫没有鸠占鹊巢的尴尬，好不容易抛掉了近三十年设立的风流倜傥的贵公子形象，一个电话一个电话的软磨硬泡晏庭飞让出今日这个机会，无非是怕人再逃了，想要以最快的时间、最稳妥的方式再见到春宁一面，七年的寻找和等待已经足够漫长了，足够使一对的夫妻从结婚到离婚，落地的婴孩从牙牙学语到上蹿下跳。他看似气定神闲、体态优雅的坐在这里听着那些人轮流陈述着这次收购的相关事宜，只是无人看到他眼底能够烫化人的炙热，无非仗着自身地位优越，无人敢正视他。此刻他恨不得那些个人统统闭上鼓噪的嘴，能够知情识趣的立刻消失于他眼前，然后他才能够正大光明的向那个人说想说的话，问想问的事，而后诉满腔的热情。

　　春宁坐在皮椅之中，平时一触就会吱嘎乱响的皮椅，今日在他坐后寂静不闻。挺立的背丝毫不敢一丝弯塌，惯常的开会时为凝聚心神偶尔拿笔轻敲手背的动作也不再有用，实际上从坐下开始，他的放在桌上两手一直紧握，右手拇指抵住左手掌心，掐出一道道血红的痕迹，也未能因针扎似的疼痛缓过心神，他此刻就如一台老旧的机器能够听到别人的指令，却只能配合着发出“嗯——啊——”沉重缓慢的声音，却一刻都融入不到新潮的环境里。
　　后背突然搭上一只手，在他后心处轻拍了两下，春宁这才扭动僵硬的脖颈看向旁边搭出手的人，炎秋正在以眼神关切询问他怎么了。
　　是的，在座的所有人除了两方当事人没人知道他们的故事，继而也不会有人评判这两位是否般配，一个人是否足够优秀配得上另一人，他们甚至都不会想到这两人除了今天会议之外的其他联系，只要能够平稳的应对眼下的事情他就能再次摆脱那种无力绝望的感觉，这个认知让春宁紧绷的神经稍微释放出一刻的缓解，后背已不再如先前一般刻意的紧绷，他稍微清了清喉咙，让思绪暂时回归正常，能够及时接住对面实时抛出的问题。

　　一个上午的会议耗光了春宁所有的力气，会议进展一直无法推进，只要涉及到谈判的关键性问题例如收购价格、股权款项、税收安排、董事会安排等都会被韩纬晟突兀的打断，告知另行再议。几番言语争锋后，会议在韩纬晟显出隐隐不耐的神色下仓促结束。

　　运盛的李经理抹掉额上虚汗，不知该向他的直接上司报喜还是报忧。他自觉喜忧参半，喜的是该项收购案涉及的关键性的机密未曾一个字透漏出去，忧的是此次收购谈判除了详细的听取了对方公司的业务前景半分进展也无，就是不知道这种程度算不算得上他们老总口说的配合。

　　其实炎秋在看到韩纬晟带领运盛的团队来洽谈公司股权收购事宜的时候，已直觉今日的收购不会顺利，在会前就已做好了小心应对的准备，只是实在未曾料到会发展如此。现下一批供货商的货款已经逾期，银行贷款也已到期被催收了数次，如果在接下来的这个月内不能够为企业融进资金，那么迎接自己的只能是破产清算，这步后果于他而言并不可怕，毕竟他一个孤家寡人只要身体没事，精神不崩，总能够养活自己。在A市这个繁华的大都市里，他这个加工厂小，业务也单一，但麻雀再小，也是能养活人，没有了它，工厂里上百名工人就得失业，五险一金就得断缴…对一个家庭来说虽不至于灾难，但本地人安土重迁，习惯了安稳，谁愿意三天两头的奔波换工作；晏庭飞原本已经答应注资远秋实业，然则今日运盛集团这突来的一笔，声势浩大的来，然后漫不经心的说，再潦草的收尾离开，让原本信心稍有不足的他，又陷进了一次打击，疑惑对方从开始时就碍于朋友面子不得不虚与委蛇，然后再敷衍了事的行个过场，算是全了朋友的道义。然则就算运盛集团临时变卦，他也不该有所怨恨，毕竟让一个搞物流、运输生意的行业大鳄去注资一个与之没有半点沾边的服装加工类的小微企业怎么说都有点驴唇不对马嘴、杀鸡用了牛刀的无奈。可惜现实就是这样闹心，因而他对不可见的未来愈发迷茫、焦躁和不安。

　　抛开生意不谈，眼下的这个朋友兼任下属今天表现的太为反常，会议开始时韩纬晟打出的那声招呼，也颇为故意，一切让炎秋直觉两人关系匪浅，他递出一杯茶坐了下来，看着还在愣神发呆的人，实在是好奇究竟是何事能让一个原本温和安静的人变成现在惊慌无措的模样。

　　“想要谈谈吗？”炎秋坐下问道。
　　春宁茫然四顾了一圈，眼睛终于能够有所聚焦，八月酷暑的天不知是冷风太足还是他本身体冷畏寒，他将那一杯温茶抱在手中，方觉出周身只余指尖的那一丝暖意。他费尽的挤出那一句短话：“我可能…需要辞职。”
　　炎秋的震惊被一阵敲门声打断，不等秘书引进，韩纬晟已经闯入了房间。面对这突然造访的贵客，房间里的任何一人都没有表现出该有的喜悦，反而是门内外的几个人面面相觑的意外和尴尬。
　　炎秋看向门口，那些驻足观望的一众人里，一向与他心有灵犀的女秘书从未见识过这种大场面，以眼目问询她领导该如何处理这么个突发情况，他朝秘书摆摆手，女秘书立刻心领神会，驱散众人后，体贴的从外关紧了门。

　　未及任何人说话、迎接，韩纬晟已解开修身西服的扣子，一派安稳闲适的找到自己想要的位置，他坐在离春宁距离最近的那一侧单人沙发上，开了口，说话直截了当：“我以盛运集团跟寰宇世贸物流合作的续约和发小情谊逼迫晏庭飞放弃对远秋实业的注资，所以炎总不用再考虑跟运盛集团的股权收购的事宜了，”他看了一眼边上因为自己的到来而无处安放眼神的春宁，复又说道，“不过我愿意以个人名义投资1千万只占远秋实业40%的股份，不参与管理、不参与决策，只享分红，只要你同意，资金下午就能到账。”

　　韩纬晟的一席话跌宕起伏，炎秋听完已经摆不出该有的情绪，直觉天下不会有白白掉落的馅饼，这似是买彩票中了头奖的事情背后肯定会夹杂附带条件，既然对方所言所行坦坦荡荡，他也就直言不讳的说道：“韩总说一下附加条件。”

　　韩纬晟一笑，跟聪明人处事就是那么简单，多余的话不用赘述，对方就能言明重点，他看向坐在沙发上握紧水杯的春宁，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要心急，也不要贪心，更不要将人逼的太紧，现下最主要的就是先把人稳住，让他不要再慌不择路、不顾一切的逃跑，他有信心用一年的时间可以慢慢让他放下防线，沉思片刻，他才又说道：“春总监要在寰宇世茂为我打工一年。”

　　握在手中的那一杯水已经冷却，杯水与手心同等的温度已再激不起春宁对热源的依赖，他将那杯水放了回去，直视对面灼热的目光，语调平静的向韩纬晟问出一句：“…为什么？”

　　“我想要一个机会。”韩纬晟说，目光灼灼，“于我，是要你回到我身边；于你，也许就是彻底抛开我，从此自由，再也不用四处躲我。”

　　春宁有着与他名字一模一样的温和安静的性格。炎秋还记得三年前第一次在工厂车间见到春宁时，安安静静的一个人隐在众多女职工中间踩着缝纫机踏板，有模有样的缝制衣服，一点也不突兀。人有千万种活法，谁也别看不起谁。给大众固有的印象——一个大男人在车间缝缝补补不上台面的认知相比，炎秋更在意的是这个人出众的面貌和安静的性格，这是一个很适合做情人的人。于是他隔三差五的到工厂以视察工作为借口，殷勤的请人吃饭看电影，是一种惯常老套的追人方法，春宁通常只是对他笑笑，然后继续手头未完的活，纵使是被逼急了，他也只是眉间无奈，微微叹气，嘴上只有一句：炎总，我还得干活。本来炎秋想放长线的慢慢磨，却也架不住对方软硬不吃的拒绝个三五十次，炎秋终于认清了自己一头热的爱情，不过还是收获了一个算是对的上脾气的朋友。真正让炎秋交付信任的是春宁帮他规避了一次合同陷阱。
　　那时服装加工厂初具规模就与一家经常合作的代理出口业务的机构签订了一批服装加工合同，加工量10万件，加工费用为每件200元，如果这次达成合作仅这一单的销售额将会是去年的一年的总销售额。炎秋刚拿到这单时兴奋的一整夜没睡，一整夜就跟他从市场上请来的小律师一条条琢磨合同，合同其中有一条是双方设定质保金，质保金为每件100元，如果加工的衣服经两次修改才能达到对方标准，则定作方有权终止合同，并要求加工方赔付质保金。
　　小律师初看这份合同也点明了这条规定存在的隐患，炎秋觉得对方是经常合作的一家企业，很信得过，虽然合同中没有规定明确的验收标准，但惯例看样验收也从来没有出过差错。本就是拿钱办事的律师认为他提醒的义务已经尽到，雇主坚持己见，自己没必要据理力争，万一耽误了人家挣大钱呢！

　　第二天对方企业过来签订合同的时候，炎秋虚荣心作祟，拿着合同到春宁面前显摆，本意想刺激春宁错过了他这个豪门，谁知春宁在看完合同后，严肃的告知他合同存在问题。炎秋不以为意将对小律师说的那套说辞又搬了出来，春宁却替他算了一笔经济账，如果合同顺利执行，公司将入账2千万，但一旦对方以这条模糊的条款为借口终止合同，他不止收不到任何加工款，还得赔付对方质保金1千万。所以聪明如炎总为什么不将验收标准在里面约定清楚堵住潜在风险呢？如果对方真心实意要做这笔生意，修改合同将条款更加明晰这样于任何一方都无害处的小事，他们又有何可埋怨的呢？

　　炎秋想想也是这么回事，才跟对方前来负责签订合同的代表提了一句，对方竟勃然大怒，怪他没有给出最基本的信任和尊重，如果那样的话，两家企业就此终止合作吧！
　　本着有钱不挣是王八蛋的原则，炎秋本意是想着这么大一笔订单得好声好气的跟人商量，对方若是言辞拒绝，他也就不再纠结，毕竟都是老客户老熟人了，他也就顺势签了。谁知对方不仅连吼带骂，竟还拿以后的合作威胁。去他妈的吧，老子除了你家就挣不着钱了么，他立时就将合同甩人脸上，让保安把那群目中无人的家伙撵出了厂。
　　毕竟看着钱就眼冒金花的主，若说炎秋不心疼那不可能，那之后一个多月，他都辗转难眠，一想到一群烤熟的大肥鸭子从嘴边飞过，他就恨不得穿回去给那时逞能的自己一串大嘴巴子，所以那一个多月里，他都没再去工厂，因为一看到春宁他就会看到眼前飞过去的那2千万，继而就会眼冒火花，恨不得烧死他。直到某天听到另一家相熟的加工厂以类似的经历起诉该代理企业合同诈骗，他才从失去了2千万的痛心转为保住自己1千万财产的庆幸！

　　紧随其后，炎秋就发挥了他“脸皮厚能吃肉”的人格信条，软磨硬泡将春宁从加工厂里提了出来，以稍微高那么一点的工资聘请了春宁为他专门的法务总监。回想过去种种，也算是老天眷顾，得他一个可以真心相待的朋友。

　　“韩总，还是请回吧。”炎秋从韩纬晟给出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他承认韩纬晟给出的条件太过诱惑，以至于在韩纬晟说出附加条件前，他就想着哪怕让他脱裤子搞三陪，他都愿意答应。但似有卖友求荣的嫌疑多少让他产生出一丝羞愧感，炎秋向来承认自己骨子里就没有高尚的品质，贪财好色、唯利是图、刻薄尖酸、睚眦必报这是外界对他的评价，他也从来没有否认自己这些负面形象，正相反，他觉得这些都是在中肯、客观的基础上作出的最符合他性格的描画。但卖友求荣这件事他还真做不出来，一个人就算再恶，在这世上也总会存在那么一两个会让其愿意真心相待、为之付出感情的人。当然若是将今日春宁的处境换成晏庭飞，他会十分乐意乃至会亲自将人洗干净了送上韩纬晟的床。不怨恨是一回事，但他也不愿意被人这样当猴耍，一想到晏庭飞干得这不是人能干出的事，他就气得牙痒痒。

　　韩纬晟没有对炎秋的拒绝表示意外，炎秋这个人本身就不是能够被人按住头乖乖听话的主，所以他的话一直是对着春宁说的，他太清楚这个人的弱点和软处只要拿捏住任何一个他身边在意的人，他就会乖乖就范，因此此刻他已经一点都不着急，他知道春宁今日之后不会再逃，所以在炎秋明令驱赶后，他没再多说话，干脆利落的起身走了出去。

　　炎秋在他身边坐了下来对春宁说：“公司里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我能搞定，别他妈脑子抽抽的就去献身，你我之间不来那一套。就按照你自己的想法，想走就痛快的走，想避开就直截了当的避开。”

　　春宁还沉浸在荒芜漫渺思绪里，半满的水杯影射光照印出半圈轮廓，紧绷的下巴因为那人的离开而未敢松懈，僵直的脊背却突然坍塌下来，终于支撑不住，卸下最后一点防备，他将那张硬装着的面无表情的脸埋入双掌之中，尽情的释放彷徨和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