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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1996年,1月,圣彼得堡。
      露西亚的冬天格外漫长,风雪走了又来,光秃秃的枝丫总也长不出嫩绿的细芽,只有一团接一团的白色雪花,在寒风的陪伴下飞舞着,白茫茫的一片,映得人视线都模糊了。
      此时,天色已近傍晚,街上的路灯有一个没一个地亮着。路面上,三三两两的行人都将自己包裹在厚厚的棉衣里,围巾牢牢地锁着那可能漏风地脖颈处,耳朵也被厚厚的毛帽子藏了起来,生怕一不小心就给冻掉了。

      随着天色渐黑,雪下得越发凶猛起来,多个方向上火车都被迫紧急停运。随着电子看板上越来越多的班次被打上“晚点”的通知,一些情绪激动的乘客开始骂骂咧咧地吐着脏话,还有些开始围着值班经理吵架。售票处也挂起了休息的牌子,只有一个退票转签处还在缓慢但持续地工作着。

      火车站内的公共电话亭里,一个金发的女生正向他朋友抱怨着这糟糕的天气。
      “全都停运了,安东,不管是去莫斯科还是沃洛格达,所有火车都堵在路上了。”女生问,“办公厅的面试真的不能推后一周吗?”
      “这恐怕不行,娜塔莎。”电话里是一个年轻的男人声音,他听起上去很是疲惫的样子,“诺维科夫已经扛不住了,今天储蓄银行和联合银行的人又来轮番找他了。你明白的,资产管理局副局长的这块香饽饽惦记的人太多了。”

      这时期的露西亚国内经济几乎被7大寡头完全分割,他们的人脉也被安插在各个重要部门之中。安东所说的资产管理局隶属总统办公厅,是这些空缺中最油腻的一块肥肉,如果不是寡头们的迟迟无法达成一致,这个分管联邦国有资源的部门恐怕也早被他们瓜分了。为了平衡寡头们的势力(也是为了让自己活得稍微轻松点),资产管理局局长诺维科夫便想到,要找一个寡头们势力以外的人来担任这个职务。他把这个主意告诉了自己的秘书安东,对方则推荐了自己大学时期的好友,刚刚从艾美莉卡回国的金融学博士娜塔莎。这位女士不仅是圣彼得堡国立大学的讲师,还曾在艾美莉卡的金融实验室工作过。父母都是大学教授,背景干净。最重要的,她还是一位女性,对寡头们来说是直观上的威胁性是最小的。

      为了自己部门的长治久安,安东积极的提议说:“你的那辆老爷车呢?下午时交通部的维克多说他们会尽量保证两地之间公路的顺畅。”
      “你也知道那是辆老爷车了”娜塔莎叹气道,“恐怕还没到莫斯科,它就先散架了。”
      “要不你叫个长途出租车呢?”听筒里出现唰唰的纸张翻过的声音,安东说,“外交部的谢尔盖好像有朋友在圣彼得堡开出租……”
      “那也太麻烦了”娜塔莎打断他,“我自己来想办法吧。”
      “好吧,那你注意安全,选个靠谱点的司机。”
      “放心了,明天早上,莫斯科见。”
      “莫斯科见。”

      挂了电话,娜塔莎从电话亭里走了出来。
      她看上去还十分年轻,像个大学生一样,而且和欧洲人刻板印象里的斯拉夫姑娘们一样,美得精致又张扬,尤其是一双蓝绿色的大眼睛,如浩瀚星空一般的深邃。她上身穿着一件深棕色的长款毛呢大衣,里面则是一套偏中性化的浅色商务套装和驼色的高领毛衣,像是为了减少商务带来的严肃感,娜塔莎还特意在毛衣外增加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干练的同时又增加了一丝慵懒的个性。她微微卷曲的金色长发自由地披散在浅棕色毛绒长围巾上,手指拨动刘海时,周围仿佛有细碎的阳光在闪耀。

      因为对联邦道路并不熟悉,娜塔莎便从车站的书店里买了一份露西亚公路地图,简单地算了算圣彼得堡到莫斯科的距离:大约700多公里。如果现在出发(她看了眼手表上的时间:晚上7:30),运气好的话早上6点能够进入莫斯科市,再空出一点时间整理自己的仪容喝杯红茶,9点半在办公厅办公室等待面试应该不成问题。
      只是怎么去呢?如果不考虑自驾,那还有什么办法准时准点地抵达莫斯科呢?
      走出火车站,娜塔莎将目光投向了停车场附近,那一群闻讯而来的黑车司机。

      这是露西亚近年来的常态,糟糕的经济让很多人都失去了收入来源,不得已的他们只能躲着警察开起了黑车。这些黑车司机收费较低,但驾驶技术和服务态度就一言难尽了,经常有乘客被坑钱,甚至是女乘客被侵犯等事件发生。
      虽然有一定的风险,但自觉一向勇猛无畏的斯拉夫姑娘无所畏惧!
      只是司机的人选还是的挑一挑的。
      她先是假装取车的模样在这群司机不远处观望了一会,发现:这些壮汉们一个个都留着慈父一样的大胡子,有的手里还拿着伏特加的瓶子,危险系数略高。
      就这么逡巡了一圈,直到她快要放弃的时候,娜塔莎终于在人群的最边缘处,发现了一个金发的小个子司机,他看起来三十来岁,身高不过一百七十公分,穿着一件黄色的棉夹克,头发向后梳得很整齐(就是发际线有点高),整个人精瘦且干练,很像那些因预算不足而不得不被辞退的地方政府职员。他此时似乎是刚跑完一单生意,正靠在车门旁一边吃着列巴一边喝着水。娜塔莎估算,他的危险系数介乎于10%-30%之间,和其他司机相比妥妥的低风险,入股不亏。

      于是,她穿过那些大胡子们,径直来到小个子男人面前,问他:“你的车去莫斯科吗?”
      男人刚咬了一口列巴,两腮满满登登地鼓着像一只小松鼠一样。他灰蓝色的眼睛看了看娜塔莎的身后,问:“就你一个人吗?”
      娜塔莎点头说:“是的,如果你能保证明天早上7点前到莫斯科,我可以付给你100美元。”这可以说是相当大方了,在这个卢布飞速贬值的时代,100美元比列宁同志的一个月的退休金还多出几倍呢。
      男人果然露出惊讶的表情,娜塔莎以为对方是被自己的财大气粗给震慑到了,便又问了一次:“怎么样?你去不去?不去的话我问其他司机了。”
      这话一出,不远处的几个黑车司机纷纷把头探了过来,目光灼热地盯着这块肥肉。
      “好吧,我可以送你去莫斯科”男人说着朝娜塔莎微微一笑,伸手拉开后座的车门,非常绅士地说,“请上车吧女士。”

      等到两人驱车离开,那几个聚在一起的黑车司机里有人突然发问。
      “那个小矮子是谁?”
      “不是你的朋友吗?”
      “我不认识他啊。”
      “我也不认识啊。”
      所以,这位被娜塔莎选中的“黑车司机”到底是谁呢?

      这是一辆黑色的拉达轿车,露西亚的本土品牌,质量一般,特点是油门很轻,稍微重一点踩下去就感觉要起飞了似的。但好在男人的驾驶技术还不错,大雪天里汽车也行进得十分平稳。
      娜塔莎在上车后就从随身的挎包里拿出了笔记本和钢笔,打算在之前准备的面试问题上再优化一下。不过她这本子上密密麻麻的一片,看着更像是一篇关于露西亚经济结构的研究报告,光是各种数据图表就列了好几页纸。

      许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奇怪的客人,司机时不时就从车内后视镜里打量这位女士。沉浸在学术海洋的娜塔莎自然也发现不了这股探究的目光,只顾着埋头“做题”。要不是因为某个小数点后数值的归属问题,这两人恐怕一路上也不会有什么交流了。

      “1994年的消费价格总指数较上年增长214.8%,1995年预计为……”娜塔莎自言自语道。这是她写作时候的习惯,遇到迟滞的时候就念读之前的句子,能够更好地帮助自己理顺思路。但就在她准备继续下笔的时候,前排的司机终于出声了,他说:
      “145.7%”
      “什么?”
      思绪被打断的娜塔莎此时有些发懵,她抬起头,不解地看向那面后视镜里的蓝眼睛,对方的视线与她交汇,脸颊微微上扬的肌肉带动起眼角的一丝弧度。
      “1995年的实际消费价格总指数(CPI)增长率为145.7%。”司机说。
      “你怎么知道的?去年的数据还没公布呢。”他准确到小数点后四位的计数让娜塔莎颇为吃惊。
      “但是每个月都有新的数据报告送到办公桌上,”他又连着报出了1-11月的准确数额,直到12月时他说,“虽然12月的数据还没有公布,但是它的总体比重与11月不会有太大差别,只是考虑到政府一般会在这时发布新一年的抑制物价的措施,所以指数会有1%到2%的回升,总的来看全年比例仍旧是在145.7%左右。”
      “哇哦”面对男人一连串的数据攻势,娜塔莎感叹道,“你记忆力可真好,你是有在从事相关的工作吗?”
      男人没有证明回答她的提问,只是很谦虚地说:“我也就记数字还行。”
      “全国的经济数据都行?”
      “嗯……其实,其他国家的也可以。”
      娜塔莎闻言深呼吸一口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眉毛一挑,抬头看向后视镜里的男人说:“你是认真的?”
      “你可以提问。”
      男人信心十足地模样成功点燃了斯拉夫姑娘血液中的那名为战斗的DNA。她仔细地在笔记本里翻找着可供检测的数据,“那么,艾美莉卡去年的CPI增长率是多少?”
      “1.6%,比政府最初的估值2.5%-3%要低出很多。”

      接下来,娜塔莎又陆续问了几个国家的相关指数,什么艾美莉卡的失业率,油气进出口比值,甚至连霓虹人的购物欲望指数她都问出来了。结果呢?男人总能在她刚说完问句的时候下一秒就给出准确的答案,甚至有些数值比娜塔莎笔记本上写得还要精准。
      在这不断翻找笔记本的过程中,男人给予娜塔莎的惊喜也越来越多,她感觉到一根名为好奇的羽毛正在她大脑皮层来回撩拨,刺激得她从后脖颈到背心处都在止不住地发痒。

      “为什么你会记得这么多数据,你是在政府经济部门中工作吗?”娜塔莎好奇地问道。
      “政府部门?”男人浅浅地皱起眉头,“相信我小姐,他们可不会花时间记这些东西。”
      “为什么?这都是制定政策的重要参考不是吗?”象牙塔里的女博士灵魂发问。
      “但它们不是衡量政客成败的重要参考”男人耸耸肩,“我曾听一位农业官员说要把猪肉卖去印度尼西亚,而你知道的,这个国家有90%以上的人口都是□□。”
      “往□□国家卖猪肉?”
      “有意思吗?”
      “是我未曾设想的道路。”
      “呵呵,再给你讲个笑话吧。”黑车司机终于想起了自己的职业定位(全球统一标准:出租车司机都是最好的故事人),他颇有兴致地为娜塔莎叙述着,“说是一位圣彼得堡的官员去下级单位开会,期间遇到一个很优秀的年轻人,知道非常多他们部门领域的事情,于是官员就跟年轻人说回头我跟你领导说让你去我们部门工作吧,年轻人则表示你就是我的领导啊先生,我已经在您的部门工作三年了。”
      充满讽刺意味的政治笑话,早在前联盟时期就颇受广大人民群众的喜爱,因为它不仅仅是民众对政权的揶揄调侃,更是处于弱势地位的民众手中聊以自慰的精神武器。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总有例外不是吗?”娜塔莎显然不太喜欢这样的政治笑话,刚离开象牙塔的她仍对这个社会充满期望,“我看弗拉基米尔就是个很聪明的人。”
      “弗拉基米尔·伊里?”男人打岔道,“他可能已经去世很多年了。”
      “不是。”娜塔莎被他的冷笑话逗乐了,轻拍了一下驾驶座的靠背,她解释说,“是弗拉基米尔·弗拉基米罗维奇。”
      “哦,那个刚刚失业的副市长?”男人语气里有难以察觉的一丝不甘,但听到娜塔莎耳朵里却是打趣和调侃。
      “很可惜不是吗,他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副市长了。”
      “你见过他?”
      “没有,我回国时阿纳托利教授已经宣布竞选连任失败了。”前任市长阿纳托利曾是圣彼得堡国立大学的法学教授,他麾下的几员大将不少都是自己曾经的学生,就比如娜塔莎提到的这位弗拉基米尔先生,他的经济改革策略曾一度成为娜塔莎的研究案例,属实是‘不见其人,先闻其名;不闻其声,先见其著’的典型代表了。“但我看过很多圣彼得堡经济改革的新闻和研究。”

      接下来的时间里,娜塔莎从外资引进、私有化改革、市场环境治理等方面为司机进行了一场免费的高水平专业演讲,其间还附赠了她对弗拉基米尔本人执政风格的判断与分析,并同时还拉踩了一把下届市政团队。
      这一大波的夸奖把前排男人的脸都给听红了,他摸了摸有些发烫的耳朵说:“他也没这么厉害,那些政策都是专家们制定的,他们有整个国立大学的经济学院做顾问。”
      “我知道啊,我还给他们写过报告呢。”娜塔莎得意地看向后视镜里的男人,满足于对方突然又放大了一圈的蓝眼睛。
      “是吗?是关于什么的?”男人问。
      “主要是关于市场竞争机制和资源配置领域的。”
      “哦,你夸他们了吗?”
      “不,我把他们的毛病全指出来了。”
      “哈哈,你刚刚不还在夸弗拉基米尔吗?怎么又批评上了。”
      “因为另一位弗拉基米尔要求我们辩证地看待问题。”娜塔莎用同样的冷笑话回敬了男人,她说,“虽然我们前任副市长推行的自由经济开发区政策为地方经济改革提供了一定的动力,但始终没有能建立起完整的市场竞争机制,从而也就导致了在资源配置、人才流动及经济平衡出现了不少混乱的状态。”
      这段话像是勾起了男人的某段回忆,他拉着长音说:“啊,我想起来了,是有一篇女士的报告讲了这个问题,是圣彼得堡国立大学的访美学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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