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本》秋刀鱼不好吃

2、显现 显现

　　李小花十六岁就来到这座城了，她还记得家乡的模样，目之所及全都是荒地，人人都面黄肌瘦，房子也是土盖的，风一刮，所有人都只能躲在屋里，窗户漏风，一张嘴还是满嘴沙土；有天她的哥哥鼻涕一把泪一把蹲在墙角哭，李小花过去拍拍他的肩膀，哥哥抬起头，吓了小花一跳，于是李小花把自己卖了，卖给了这座城。卖自己那天小花终于穿上了新衣服，讨好地看着眼前据说从城里来的能“挣大钱”的远房表姑，心里搅碎了淌着血，乖顺地低下了头。表姑说，女人哪有为自己而活的，就带她来了城里。

　　起初李小花看一切都新鲜，渐渐地也就不新鲜了，她的世界已经没有了新鲜，除了那天偶然闯入她世界的解移。

　　解移对李小花印象不差。他来鸽子笼认识的第二个人就是李小花。解移第一天深夜十一点多几分的时候出门打算上班，正好撞上浓妆艳抹的李小花也正要出门。两扇门同时关闭，一声默契整齐的声响过后，二人的目光对视了。解移觉得，眼前这个女人，有一双很亮的眼睛，即便她有着快把五官都吞噬了的妆容，也掩盖不住那对如宝石般透亮的双眸。李小花则又是被吓了一跳，不知这个男人从哪儿冒出来的，隔壁分明没有人住。
　　二人就这样僵持了几秒，解移率先打破了沉默：”你好，我叫解移，是刚搬来的房客。“李小花觉得他的声音清澈，又有点儿软，放下了防备。她捋了捋自己的头发，绽放出笑容：”李小花，在对街‘红浪漫’上班，帅哥有空来找我玩哦~“

　　小花刚说完就后悔了，因为解移看起来不像是那些经常会来找她的客人，她觉得自己轻浮，又担心解移瞧不起她，她对解移第一印象不错的，可现在不说，往后解移迟早也会知道，李小花经历过几次对她感兴趣的男人知道她的职业后立刻翻脸的窘境，她一开始也并非故意隐瞒而是难以启齿，可结局怎么样呢，李小花后来想开了，首当其冲揭露伤疤，这样别人就无话可说，自己也能知道对方是什么态度，简单直接，可今日遇到解移她突然又想掩饰自己，是因为什么呢……

　　李小花胡思乱想的时候，解移早已快速消化了这件事：太阳底下无新事，这是一个“吃人”的社会，解移连真正”吃人”的王森都不置喙，何况是“被吃”的李小花。
　　“好。“解移答道。李小花表情丰富地看着波澜不惊的解移，然后又伸手捋了一下头发。李小花的头发又黑又硬，烫了一头细碎的羊毛卷儿，像真的顶了一头羊毛，厚重、杂乱，理不清。之后解移每次出门上班，都能碰到小花。
　　李小花每日都换装扮，唯一不变的是很亮的双眼与一头乱糟糟的羊毛卷儿，还有面对解移时局促的神态。

　　今日解移睡到夜里十点钟才醒，这段时间解移做了很多梦，有过去，有未来，还有解移没去过的地方。他梦到自己身处一个纯白色的空间，里面的人都面无表情地从他身边路过，一个女人向他走来，张嘴笑了一下，解移想追上她，可女人的移动速度很快，渐渐留给解移的只有一个模糊的背影，解移挣了两下，把自己挣醒了。

　　醒来后的解移开始发呆，他觉得只有一小会儿，可手机闹钟响了：十一点；解移起身，仿佛是依照指令行事的机器人，机械地叠被子，机械地吃了一口面包，机械地推开门，机械地关上门……
　　今日，解移没看到小花。

　　解移心里转过一丝失落，继而又机械地去二楼唯一的水池洗了一把脸，水池正好挨着王森的222号房，今日那里面也异常安静，看来王森又去进行自己的”讨债大业“了。

　　机械地开锁，跨上自行车，解移夜里骑行会特地打开手机自带的手电筒，扔在车筐里，能稍微照亮一些黑暗，看清脚下的路——这座城中村自然也不可能有路灯的。

　　月亮被乌云遮住了一半儿，透出寒慎慎的光，解移的照明措施随着路上的障碍不停滑动，也忽明忽暗；路过街角的时候解移特地看了一眼“红浪漫”，“红浪漫”是此地唯一亮到现在的光，招牌是粉红色的霓虹灯，里面的氛围则是玫红色，在这仿佛被世界遗忘的一角，“红浪漫”此刻成为解移心中的精神灯塔，散发着无与伦比的诱惑，解移居然有些贪恋这样温柔迷幻的颜色。

　　“红浪漫“也静悄悄的。

　　解移忍住停下车子进去一探究竟的冲动，继续前行。不过前面的路途，解移心里住了一个粉红色的倩影。

　　解移不爱多管闲事，不是”一探究竟“，而是想“一亲芳泽”吧。解移自嘲。

　　怀揣着疑惑与浮想，解移终于到达了便利店。

　　“如果李姐也不在，那就有趣了。”解移边锁车子边想。进门的时候解移莫名紧张，直到看到李姐安然坐在工位上，他松了一口气，打招呼的语气也比平时多带了些调侃：”哟，李姐，是不是早就想下班了。”

　　李姐看到解移来，仿佛松了一口气，她的眼睛又红红的了。李姐起身走向更衣室：“是啊，你每次都那么准时，早到一分都不行，快累死你李姐了。”

　　解移干笑了两声，走进收银台，把工牌翻成自己的，方才没吃多少东西，现下倒是饿了。解移刚刚就位，就有客人来了，解移盯着监视器，男人在酒柜前面转了转，又打开了饮料柜，拿了几瓶“酒精饮料”，走向解移。

　　如果说这份工作还有第三点令解移感到满意的，那就是解移能够观察到形形色色的人，有时候解移会在心里给每一位顾客模拟一个背景故事，例如这位，就是励志戒酒，半夜瘾犯了来找替代品的孤独中年男人。

　　男人渐渐靠近的时候解移反倒会收起目光，就如王森向他渐渐靠近时，他也会躲闪，倒不是如说，解移面对所有人，都会下意识回避，除了李小花。

　　完了，今夜第二次想起李小花，解移有些心不在焉，结账的时候李姐正好换完衣服出来，看见解移拿着一瓶饮料，对着它发呆，顾客也在看着解移，赶忙过来帮手：“小解，这是新到的饮料，日期没问题，不用检查了。”

　　被李姐这么一呼唤，解移才把自己的神拉回来，麻利扫码，结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