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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出场 出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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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移24岁,鼻梁直挺,眼睛发亮,脸小小的,常年留着黑色短发,是一家普通便利店的普通店员;上夜班,从午夜十二点到早上七点半,他像是一具出卖了灵魂的躯壳,于黑暗中伫立;店内的白炽灯有些接触不良,总是在刚打开时用最亮的光芒绽放一分钟就黯淡下来,然后用一整夜时间来变得越来越暗;天空泛白,它也像油尽灯枯般闪烁不定,映衬出里面的虫子尸体,一夜结束,它要休息了。解移每次都会骂:“真他妈成精了。”
解移很聪明,学生时代就能毫不费力凭借优异的成绩得到来自各方的赞扬与期许。他高中时的“恩师”,一个市侩的中年女人,学生们私下里都叫她”科莫多龙“,她无论从外貌还是行为都贴合这个生物;科莫多龙总是用热切地目光看着解移,一旦解移与她目光交汇,她立刻便如打了鸡血的发条玩具,下意识堆起自认为慈祥的笑容,快步走到解移身边,近乎讨好地弯下腰,对解移嘘寒问暖。解移不介意与她虚以委蛇,每次都摆出一副感激的模样,待到女人心满意足转身离去,他便低头,在纸上写写画画。解移心里清楚,这个循着腐肉味儿生存的生物到处宣扬他定能考上清北,这都离不开她的栽培;科莫多龙美滋滋地给自己规划了一整条发展路线,只要解移考上清北,她就能借此登上新的人生巅峰:先评职称,再拿表彰,退休以后也能继续吃这件事给她带来的红利,教出清北学生的高级教师啊,开一个培训机构,保管那些望子成龙凤的家长们趋之若鹜...金钱,名誉,成功…欲望编制起一张巨大的网,将她笼罩。她的形象在解移心中不断幻化,最终演变成一只贪婪的巨兽,大张着嘴,将身边每一个人敲骨吸髓。高考那日,解移没有出现,科莫多龙大病一场后拉黑了他的联系方式。听说她后来又在宣扬,解移是她教师生涯的耻辱,过往她所遇到的所有坏学生的事迹都被移花接木给了解移,见人就讲述,神态疯癫;最后校方以她精神状态不佳,特批回家静修为由将她开除,再后来,就不知道怎么样了。“
放弃高考后解移便以高中学历应聘便利店职员,并成功入职,没人知道他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除了那盏白炽灯,承载了解移工作以来每日一句的”他妈的“,静静地看着,然后越变越暗。
天越来越亮了,外面的气氛鲜活起来,一个年近五十岁的女人大大咧咧地推门而入,冲着解移说了一声:“早上好”,接着放下手中的东西,熟练地弯腰忙碌起来。女人是白班的李姐。热情,笑容灿烂,爱管闲事儿,浓眉大眼,眼窝很深,依稀能辨出年轻时是个美人,解移不讨厌她。二人的交班每每都在李姐热火朝天的卫生清扫中进行,解移对这份工作满意的原因之一,就是他不用打扫卫生。李姐好似有洁癖,每天临走前店内都被她收拾得干净整齐,等到解移离开的时候一切都还没有太大变化,她又来收拾。李姐的工作时间较长,早上七点半到午夜十二点,她都在。解移曾觉得她太过辛苦,与她攀谈时得知店里本来还有一个员工,是与解移同岁的年轻男子,和李姐一同上白班,后来不知何故离开了;这份工作工资不高,招人也难,李姐独自工作一段时间以后,便和老板说她一人可以应付,稍微涨涨工资,她能一直干,于是就这样维持现状了。解移认为她如此拼命的原因是在躲避不幸的家庭生活,偶尔李姐来的上班时候,眼睛红红的。
解移脱下工装,换上自己的衣服,顺走几包店里的临期或过期食品,这是解移喜欢这份工作的第二个理由:白吃白喝。与李姐打了声招呼,解移骑着饱经沧桑不知到他手上已经是几手的自行车,于城市中穿行。周围的楼房慢慢由高变低,地面也逐渐坑洼,解移放慢速度,以免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颠出来;这时,一个戴头巾的老婆婆进入了解移视线。她蹲在解移每天必经之路的大石墩子旁,穿着几近变成黑色的肉色外套,与石墩双宿双飞,无比和谐,解移差点儿看走了眼。他加快蹬了两下自行车,靠近看到墩子上摆了一些自制豆浆,用白色塑料袋装着,石墩前摆着一张手写纸壳牌,上面几个简明的大字:“1块5毛”。解移刹车:“来一袋。”老人颤颤巍巍站起身,颤颤巍巍接过解移的零钱,颤颤巍巍伸手去拿袋子。“坐着吧。”解移赶忙制止看起来再多一个动作就要心脏病突发的老人,在自行车上歪下身,伸手捞了一袋儿豆浆,从塑料袋上咬开一个口子,一只手捏住底部,一饮而尽。解移很穷,可他总对比他还穷的人心生怜悯。
喝完豆浆再蹬几下,是解移的住处,一个自建三层小砖楼,这个逼仄城市硕果仅存的城中村,总占地面积不过2平方千米,却收容了城里所有的苦难,房租便宜,二百元左右能住一个月,就是别妄想能有什么舒适的可能性存在。它就像一个城市完美幻像下的毒瘤,位于城市正中央,是高位者及“精英”们的眼中钉,没人知道为何它存在,坊间倒是流传了几个版本,其中最广泛传播的当属:此村为“镇邪”之用,拆了它城也会遭殃。逻辑不通时怪力乱神起到了很好的填补空缺的作用,久而久之大家也就不问了,再有好奇者,人们也不解释,而是摆起一副“你居然不知道”的嘴脸,使前者望而却步,从而变成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而这里,却是“蟑螂”的天堂。住在这里的人被统称为蟑螂,因为他们妨碍了世人对自我的顾影自怜。
解移将自行车推入大门,放在门廊下,掏出车锁。如果这一行为恰好被无事就搬个板凳坐在门口晒太阳的房东看到,解移定会收获一波嘲讽:“锁它干嘛,没小偷能看上这破车子!”然后紧接一连串哈哈大笑,碰巧有路人听到的话,也会用笑声加入其中,这就融合了不同的味道。解移也只能跟着笑,皮笑肉不笑。继续往里,是被隔成若干几平米一个房间的多层”鸽子笼“,整座建筑共用同一个从一楼延伸到三楼的楼梯,不带拐弯儿,只在每个楼层突出一个小平台,用于到达各处;以及一个位于二楼的厕所和一个水池,水池也只有一个水龙头。鸽子笼夏热冬凉,呈”回“字型,笼中间是一片空地,楼房围绕空地而建,密密麻麻挤了上百号人。空地被鸽子笼居民当作休闲场所,院中间种着一颗几人抱的大槐树,经常有人在槐树下下棋或谈天说地;年纪大些的居民偶尔会”讲究“一下,嘴里说着怎么种了棵槐树,槐树在古代可是……其他人听得津津有味儿,其中也不乏有联想到“都市传说”进而感到害怕的,他们会出口骂几句“迷信”,讲述者内心对槐树也并不喜爱,可没人动地方——他们这群人,早就没了对美好事物的向往与动力,如果此时真的有”鬼“出现在他们面前,也会被他们无所谓的态度震撼;更别提他们打心里觉得,没有什么能从他们这里夺走东西,因为他们一无所有,鬼都会失望。时间在这里仿佛不再流逝,唯一流逝的是某些住户挂在栏杆上晾出来的衣服——水每次都能滴解移脸上,按理来说,最应该落点的地方其实是头顶,但每次都是脸。解移住在鸽子笼三楼的尽头——333号房,房东对数字不敏感,二楼的尽头就是222号,然后依次递减,每一层都有五十个房间。这种号码的房间房租会便宜几十块,可见虽然租户没追求,房东还是顺应世俗表达了自己的追求。解移本想一步到位,住了最便宜的222,可惜那里已经有人捷足先登。222号住户解移恰好认识,一个壮硕的光头东北大汉,身高有1.95,名字叫王森,前段时间跟风纹了一个满背九龙抬棺,从此变得怕热,一言不合就脱上衣,所幸此时正值夏季,给了他足够的发挥空间;王森每次看见解移都会讲他那一成不变的冷笑话,当作打招呼:“jie疑,你来给哥解解疑惑。”他们的渊源是解移第一天搬来鸽子笼时结下的,王森是解移在鸽子笼认识的第一个人,当时王森正在树下看人下棋,解移拿着包袱出现在门口,一瞬间就被王森看到了,王森抱着膀子冲他嚷:“新来的?”声音洪亮,下棋的还在下棋,没有抬头。解移目测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自认没有那么大的肺活量喊回去,于是拼命点了点头。王森大跨步向他走来,越近越高,像座肉山,解移下意识闪开了门口。”行李呢。“肉山在解移面前停下,低头看着解移。解移1米73,在他面前像个小鸡仔。解移没说话,头不自觉低了一下,角度是垂下的手中的小包。王森顺着看下去:“就这?”解移又点了点头。王森哈哈大笑:“我叫王森,大家都叫我王哥,你也叫我王哥,以后有什么事找你王哥,啥事都能摆平,你名字呢?”“解移。”“哪个xie?”“理解的解,多音字……”
王森自此以后经常请解移抽烟,他听说王森是高中生,高中生在鸽子笼已经可以傲视众生了,这里的大部分人连小学都没上完,王森就是。所以王森一面觉得解移瘦弱,不堪大用,一面又内心敬仰,总有问题请教解移。他嘴里嘟囔着住2不一定真2,这叫大智若愚,那些多掏房租的人才2,企图从解移这里得到认同,他是个无可奈何的俗人。解移深以为然,唤他王哥,王森真就摆出一副老大哥的样子,拍拍解移的肩膀,一脸”孺子可教“地给解移烟抽,解移不介意蹭烟,有次王森显然喝多了,红着脸拦住要去上班的解移:“你说,多读书是不是好,啥事儿都能懂,读书多的,和我们这种大老粗,就是不一样。”解移看着王森狂热甚至于委屈的眼神,扯起一个笑:“有啥不一样,你看我,不还是在这里吗。”王森闻言也笑了,松开了解移,甩给解移一包没拆封的“中华”,晃晃悠悠回房了。解移没舍得抽,第二天琢磨着去换钱,到了地方却被打脸:“假的。”
王森是收高利贷的,他不放,只收,也就是放高利贷的请来的打手;王森偶尔会对解移表露心迹,高利贷来钱快,如果有人还不上,他就动手搬东西,没有东西就用人抵债,还得是女人,王森说到这里咂了下嘴,”根本不敢报警,就哥这体格,往那里一站,是龙是虫都得抖三抖。“总之在王森看来,放高利贷横竖不亏,只是他没有钱放,所以经常撺掇着解移以及其他房客入股。
解移爬上堪称世界奇观的楼梯,越过平台,穿过一个个豆腐块儿格子,终点在另一头;砖墙不隔音,途中时不时有声音传入解移的耳朵,众生百态,短短百米,他已尽尝,走到尽头,解移拿出钥匙,打开了自己的房门。
解移房里是再简陋不过的布置,也许根本称不上布置,除了满足基本生理需求的必需品外,几乎没有多余的东西,不过一本太宰治的《人间失格》,封皮格外显眼。窗边还放着一小盆多肉植物,是解移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植物缺了一小截,卷着干瘪的边儿,露出的肉发黑,他觉得好玩,就带回了家,每日浇水,盆栽也不见起色。解移到家之后的流程一般是烧壶热水,然后填饱肚子,有什么吃什么,大多时候是泡面、碎成渣的薯片、面包、口香糖一类的“白拿”货,吃完解移打开自己的三手笔记本电脑,搜索失踪人口信息,边看边用本子记录下来;(此处为电脑型号,电脑白痴,自行脑补),这是他能支付得起的最高配置,解移不敢用它来玩游戏,如果同时打开两个网页,电脑会突然发出“嗡——”的风扇声,代表它在调动全身性能来处理这个“大任务”,同时打开三个网页电脑会直接卡死;尽管如此,解移还是很宝贝自己的电脑,也小心翼翼地遵循它的处理功率,电脑与网络是解移唯一舍得花钱的地方。在又一次一无所获的搜寻之后,解移合上电脑,躺在床垫上,闭上了眼睛。是的,他没有床,似乎那种东西对他来说太过奢侈,又或是过于安逸,他讨厌安逸。
往日解移闭上眼睛后都会直接睡到傍晚六点钟,睡醒就起来再找一会儿网页,随便吃点手头的东西,启程去上班。即便生活如此朴素节省,解移还是有一样不得不花钱的爱好:抽烟。他自己会买最便宜的烟,实在馋到不行的时候再吸一口,不按烟头,而是将烟放进一个瓶子,堵住瓶口密封,等瓶内缺氧后火会很快熄灭,不用碾烟头,这样就可以多抽一口。穿着上解移从来都是一身黑,因为黑色看不出脏,可以不用勤换,冬天就套一件黑色羽绒服,里面还是一身黑。有时衣服穿太久,开始发亮,他就沾点儿水擦一擦,但解移绝不允许自己没有表面上的体面。虽然物质不富足,他还是很勤快地擦洗自己的身体,也会自己修剪头发,刀片剃须刀剃出来的头发,有种凌乱而潇洒的美感,其实他是个帅小伙,也有女人会看上他:住在他隔壁的发廊妹,李小花。
女人总会被脆弱吸引,解移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就成功吸引了李小花的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