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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亮谷 / 晴 “那是我与 ...


  •   咚——
      被随手搁置在桌沿的萤灯不知被什么带倒,忽然砸落在皮毛毯子上,发出一道闷响。

      桑心头猛地一跳,偏头望向地上骨碌碌滚了小半圈的萤灯。见它没有顺势滚去床下,加之并未听见屋外传来别的动静,她这才松了口气。

      同住在白塔第三层的孩子们与她年纪相仿,均没有资格观礼。另一面,他们对月亮倒也未必有多少发自肺腑的崇敬。长夜漫漫,又无往日里年轻巫女们的逗乐陪伴,这些孩子早就耐不住无聊,兀自睡去了。

      桑离开房间时,相邻几间屋子里的孩子们都已熟睡,就连月下乌聒噪的叫声也没能扰他们清梦。
      而桑则凭着月亮的指引,在众人和缓的呼吸声中,一路畅通无阻地离开了塔楼。

      夜里的月亮谷倒也没什么稀奇。
      无非多出了些蛰伏在幽暗处蓄势待发的小东西。

      桑早知自己能够在黑暗中视物,又有能驱蛇虫的物件傍身,再加上沿途不时有月光引路,故而并不感到惊惶恐惧。
      更何况,对于“花烛婆婆的塔楼里究竟还藏着些什么”这个问题的好奇心,已足以令她将旁的细枝末节抛诸脑后。

      凭着记忆,桑沿着溪流逆行而上,去寻那片寒潭的所在——
      月亮谷中有一片由山巅雪水融汇而成的寒潭。它位于谷内地势最高处,并向中下游蜿蜒出溪流,从此成为了这支部族最重要的用水来源。而司巫花烛目前的居所,便被修建在这片寒潭边上。

      作为族中禁地,平日里,附近总会有巫祝和族中的勇士轮班巡逻,以防狂热崇拜或不怀好意者靠近。
      花烛婆婆休息时素来不喜有人打扰,因此,巡逻队的巡查极其严格。倘若没有得到花烛的邀请,哪怕是族长族老们来了,也一样不会被放行。若非今夜仪式之下,所有巫祝都已被召集前往禁林中祭月,桑的这场潜行倒真未必能够如此顺利地进行。

      花烛婆婆本人日理万机,大多数时候都无暇陪桑说话。至于桑所能接触到的其他族人,显然也没有同她分享见闻的好心。
      桑能够知道许多有关于对方的细节,盖因过去负责照顾她的巫祝白术,是个几乎把花烛视作神明来信奉的女人。对方总是乐衷于与桑分享自己对于花烛的一切美好认知,大到婆婆与历任司巫相比尤为突出的功绩,小到某日一句来自于婆婆的简单问候。

      白术说,十六岁时,作为一个毫不起眼的老姑娘,她却有幸被花烛大人破格选中,成为了在祭祀仪式中接受赐福的一员,最后甚至还得到了月亮的垂青,成功觉醒了神力。
      尽管那神力同其他巫祝的也没什么不同,只能使她的伤口更快地愈合。但她却对此感到十分满足。毕竟能让她侍奉在花烛大人身边,便已经是件“用尽了所有福运”的幸事了。

      桑时常会想,或许也正是因为白术在这件事上耗尽了好运,后来才会被花烛婆婆特别指派,从此担负起了照顾自己生活起居的责任吧。

      桑始终认为白术是个善良的好人。
      因为桑的特殊出身,就连无辜的白术也时常要遭受族人们冷言冷语的对待。但即便如此,她也不曾将自己的委屈转嫁到桑身上。她只是说:“虽然你的阿姆违反了族中的规矩,但她已经为此付出了代价。而你是无辜的,你并没有做错事。在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还只有那么一点点大,又能做些什么危害全族人的坏事呢?”

      白术从前时常这样安抚她,再加之总有花烛撑腰,故而桑并不在意那些刺耳的声音和丑陋扭曲的面容。

      可这样的白术偏偏却又那么草率地死去了。

      在抱走她生下的孩子后,巫祝们便那样随意地将白术遗忘在了生产过后一团凌乱的卧房里。仿佛所有人都已知道她必死无疑,又或者她即将消逝的性命本就不及那新生的孩子珍贵似的。
      桑甚至来不及离开自己藏身的柜子,便透过那道窄小的缝隙,目睹外头的白术丧失了最后一点生机,彻底成为一具干瘪枯槁、没有灵魂的躯壳。

      至于她们从前最信任的花烛婆婆,分明见证了白术生产的全过程,却至今都还在欺瞒着白术已死的事实。

      白术的死可以是假的。
      婆婆的话可以是假的。
      还有什么可以是真的?

      无休止的甜蜜谎言时刻浇灌着由白术之死所种下的名为怀疑的种子,并教它一日日壮大,直到最终催生出桑心中的叛逆——

      现在就是绝佳的时机。
      她要去花烛婆婆的居所一探究竟。

      *

      桑从前也住在这座红塔里。
      部族中似乎有许多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了的家伙。婆婆约莫是不放心让她单独与外人待在一块儿,因此便将她留在红塔中,由自己抚养。
      随着桑长大,族中反对的声音也愈发多了,甚至还有人一遍又一遍地上谏,再三表示桑住在花烛身边是如何的于理不合,就应当早早将她赶出月亮谷,方能偿还她父母的罪孽,平息逝者遗属的愤怒。直到有人退而求其次,表示倘若让桑与那些巫女所生的岁数相仿的孩子们同住,或许会更有利于她的成长,花烛这才同意了让桑搬出红塔的提议,并指派了白术作为专职照顾她的巫祝。

      粗略算来,桑上一回见到红塔,还是她刚记事不久那会儿呢。
      好在她记性不错,寻起路来并不费力,不多时,便抵达到了红塔所在。

      寒潭附近的植被着实称不上茂盛,零星有些算不上漂亮的药植。高大的乔灌木也不多见,只稀稀拉拉地,沿着寒潭和它后头那面耸直的岩壁生长。
      司巫花烛所居住的古旧塔楼,便在寥落的草木之间孤独地矗立着。

      寒潭附近是绝对的静谧之地。
      哪怕是月亮谷中最常见的蛇虫,在此处也遍寻不着踪迹,就更别提方才还在白塔附近盘旋并发出凄戾长鸣的月下乌了。

      待桑推开塔楼的大门时,除了合页处发出的吱呀一声响,四下一片死寂。
      眼下,只有圆月高悬,并稍显大方地将光芒倾泻在她眼前的石阶石台上,像铺就一层薄霜。

      看向视线所及处仍令人生出熟悉感的简单陈设,桑咬了咬嘴唇,心中忽生出了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胆气。又或者说,似感到一种冥冥中的指引,使她没有经过太多考虑,便抬步踏入屋内。

      这座红塔的布局同其他白塔不尽相同。
      一二层并不住人,从第三层起才是她与花烛婆婆从前的卧房,至于通向第四层及更高处的石阶,在更早以前就已被毁坏,只余下残缺不全的部分,并不容人通行。
      尽管过去了几年,红塔内却仍旧没有什么变化。

      桑拾级而上。
      脚步声在空旷的塔楼内回响,像有节奏的鼓声,一下一下敲击在她心上。

      越是靠近,便越是心如擂鼓。
      桑极力放轻了脚步,小心翼翼地穿过环形回廊,最终站定在曾经的房门前。不知出于何种心理,她忍不住抬起手来,试着轻轻推动那扇木门——

      屋内依旧是简单的一张小床,铺着柔软的月白色被褥。床边一张小圆桌,桌上的陶瓶里装了水,插着几枝桑并不晓得名字的黄花。花枝尚且新鲜,待桑凑近嗅闻时,犹带一点淡香。
      窗边的书桌上则摆着她幼时用来练字和涂鸦的纸张。纸页已有些脆了,被人用线绳整齐地装订起来。上头稚嫩的字体还算清晰,偶有些被水渍微微晕开,但整体被保存得很完整。

      在族中,并非什么人都有资格学写字。至少在绝大多数人心里,生而有罪的桑不会拥有这样的资格。
      但打从桑能抓住炭笔的那一天起,花烛便已经开始教她识字写字了。且时至今日,桑依旧能得到花烛不时遣人送来的,她尚未看过的画册书籍、空白的纸页和新的炭笔——她始终记得桑喜欢这些。

      桑并不像白塔里那群总爱和她作对的孩子一样天真无知。
      她已经快要八岁了,心里也清楚,花烛待她好得出奇,甚至给了她太多的特权和优待,以至于对她而言,其他族人们的厌恶排斥都只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可白术的死尚且历历在目,她无法接受,更无法理解,为何花烛婆婆可以对她千般百般好,却又能这样冷眼旁观,看着一个崇拜了自己十几年的巫女如此不堪地死去。

      在桑有限的人生记忆中,每当夜幕降临时,白术总会虔诚地对着窗外祈祷。有时候,对方也会招呼桑同自己一起:“只要诚心祈祷,月亮总有一天会回应你的请求的。快来呀!”

      由于受愈发严重的白雾影响,在这几年的绝大部分时间里,她们一族人都无法望见月亮。零星几次,也都是残缺的样貌。
      但白术从来不介意那些。她热衷于对桑描绘自己年少时曾窥见的满月之美,并一次又一次地提及当年的自己是如何好运,竟能有幸成为巫祝,为她最崇拜的花烛大人分忧。

      白术对花烛婆婆的憧憬何等虔诚。
      纵使是在祈愿时,她说的多半也都是“请保佑花烛大人福顺康泰”。

      桑实在感到困惑和好奇。
      婆婆既然可以爱她,又为什么能够如此轻易地将白术忘在脑后,仿佛对方从未存在过?
      倘若婆婆给予巫祝们的关怀不过是哄人的谎话,那当她面对自己时流露出的慈爱中,又有几分真心呢?

      只是眼下,在红塔中的所见所感却使桑大大丧失了继续探究下去的欲望——
      她发现自己不仅没办法找到想要的答案,甚至还徒生出了一股自己竟会怀疑婆婆真实用心的羞愧感。
      花烛待她的好并非作伪。至于她身上,又能有什么值得对方图谋的呢?

      桑凭借记忆将那些册子摆回原位,又沿路检查并清除了自己不小心留下的痕迹。待回到一楼时,窗外的圆月早已高悬,透过窗栅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像一面画在地上的不可逃脱的牢笼。她看向窗外的月亮,忍不住发呆。
      她已不知道什么才是真实、正确的了。

      白术那么虔诚地信仰着月亮,为什么却轻飘飘地死去了?难道就因为对方从不曾为自己许下过一个愿望?
      可不是说好了,“月亮会平等地珍爱她的每一个孩子”吗?

      “我为什么要珍爱每一个孩子?”
      陌生的童声突然在耳边响起,恍如平地起惊雷,震得桑头皮发麻。

      红塔里怎么会有别的孩子?
      过去她住在红塔里时,从未见过除了她以外的孩子。哪怕她搬出红塔后,婆婆也不曾再亲自教养谁。而族中的孩子们也都十分敬畏婆婆,绝无胆量摸进早已被列入禁地的现任司巫住所。
      这人和婆婆会是什么关系?如果她夜访红塔的事被婆婆得知,她又该怎么向对方解释?

      桑的思绪乱作一团。
      她甚至来不及细想对方话中的怪异之处,只僵硬而缓慢地扭过头去,看向那声源处——
      那是个伶仃瘦小的孩子,看起来不过四五岁年纪,身上穿着一件明显过分宽大的罩衫,衣摆和宽大的袖筒都被邋遢地拖在地上。那透过窗格洒入的月光映照在她身上,几乎和她一起,融作一片刺目的惨白。

      真是个奇怪的孩子啊。
      可桑盯着她,却怎么也移不开眼。

      那孩子见桑不答,依旧执着地追问:“喂,我在和你说话呢!为什么要让我爱每一个孩子?”
      见桑仍旧不答,她倒也胆大,径直凑近了来拉桑的袖子,并将声音又抬高了一些:“喂,我在跟你说话呢!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我叫桑。”
      这没头没尾的话却被小孩很自然地接了去:“哦,桑,那我刚才跟你说话你听见了吗?你为什么不回答我?”

      “我在说月亮,不是在说你。”
      “可月亮明明就是我。不是我,难道这里还有别的月亮吗?”

      桑讶异地看了对方一眼,却见她满脸认真不似作伪,于是抬手指向窗外,问:“你不知道吗,那个就叫月亮。”
      那可是我们一族的信仰。上至牙都未长齐的小孩,下至须发皆白的老者,无人不知晓月亮。

      “哦——”
      那孩子似懂非懂,拖长了音调,像在感叹什么似的,“所以桑,你刚才为什么说我要珍爱每一个孩子?”

      桑从未见过这样固执己见的怪小孩。
      无论是对方奇特的样貌,还是那诡异的理解能力。

      可她的唇角却偏偏不由自主地慢慢扬起来:“可能是因为你也叫月亮吧。”

      那孩子慢慢蹙起眉头,似乎有点纠结犹豫。她思考了一会儿,又慢吞吞地问了一句:“叫月亮就要珍爱每一个孩子吗?为什么不是每一个孩子都要来爱我(月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月亮谷 / 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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