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能太太》梵高的日光海岸

30、第一章

　　三十

　　超能太太终于离开女儿的房间，进入厨房，重新装修后的厨房很合超能太太的心意，上下几排的米色橱柜都整洁大气，里面储备了所有近期需要的食材，丰富的餐具和厨具等也能收进去。超能太太拉开消毒柜，里面所剩碗筷寥寥无几，洗手池边上靠墙挂着的沥水器上的碗碟正一个个等着寒雪收进消毒柜，码整齐，进行干蒸桑拿。消毒柜在这个年代是必不可少的，广东人尤其注重这一点，寒雪结婚的时候，消毒柜是小叔叔送的，那时，小叔叔已是一个区的党委书记，正是意气风发大施拳脚的年龄，工作干得火烧火燎的。小叔叔也很喜欢文学，读中专的时候就来找寒雪这个初二的文学盲谈论丁玲。小叔叔也是聪明的，他有很多玩乐天赋，寒雪记得他十来岁到寒雪家走亲戚的时候总是笑眯眯的，总喜欢拿一个钱币和寒雪的小弟弟玩游戏，弟弟小时候吃得多，长得胖，他那圆圆鼓鼓的大肚子连接胸骨的中间便形成一个圆圆的小窝窝，小叔叔拿个硬币放上去，刚刚好，弟弟一笑，这硬币就像玩滑滑梯一样顺着他的肚皮一路溜下来。作为一个穷苦青年，爱文学的小叔叔娶了更贫苦的没文化的外地人小婶婶，小婶婶单纯、安静，是一个忍辱负重、吃苦耐劳女人。在计划生育的年代，小叔叔有三个孩子，还当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官，可谓是奇迹，更奇迹的是，传说小叔叔还有两个非婚生的孩子在海外。后来小叔叔不当官了，转成开花场，还开了好几个。这样小叔叔又变得质朴起来了。可就在他勤勤恳恳地过着质朴的花农园艺生活时，招来了灭顶之灾——某个晚上，他突然从花场失踪了，第二天小婶婶发现他整夜未归才赶紧让三叔去找人，最终找到了：小叔叔坐在荒野的一辆车上，被烧成一根树桩。寒雪当天碰巧回到家乡，完全无法接受这种惨烈的杀害，哭过一场后，马上跑到小婶婶家，家里人很多，小婶婶哭得浑身乏力，寒雪找到他们的三个孩子，陪着他们。这时，寒雪才明白小叔叔是有多么的高瞻远瞩：每一年寒雪回老家，小叔叔都会带他的三个孩子约见寒雪，说寒雪是这个家族最有学识的人，他们要多向寒雪请教，每次的相聚都在西式茶餐厅，每次语句都不多。原来那一切都是为了在遇到这个灾难的时刻以及此后的一些时光里，让寒雪来舒缓他孩子们的痛苦。
　　放好碗筷，推好柜门，摁下摁钮，干蒸桑拿便开始了。超能太太站直身，目光正好落在消毒柜上方台面上的电饭煲上，寒雪家的第一代电饭煲是伯父母送的。伯父母也是两个有故事的人。伯父伯母是那个年代最懂罗曼蒂克的人，这对师专的同学，压马路谈恋爱聊文学，度过不少月明星稀的夜晚，走过无限绵长的夜路——他们的爱情结晶是寒雪的一个堂哥和四个堂姐妹。当弟弟妹妹们都奔向城镇的时候，此时的伯父母有点失落：乡村教师的工资实在太低，大家都往城里走，他们却不能去。促成伯父下海的事件是，三叔、四叔、小叔都相继结了婚并有了儿女，他们每人都有了一套在县城的属于自己的房子。
　　现实如此，伯父终于勇敢地跳下了海。
　　寒雪觉得伯父的跳与不跳都跟伯母有关。母亲曾不止一次跟长大后的寒雪说起过，每年回“鸟巢”过春节，伯父都会偷偷地塞给她几块钱“路费”，每次伯母知道伯父的善举，就会大发雷霆，把伯父骂个狗血淋头，逼他赶紧去要回来，不然别回家，有几次伯父真的是在巷子里瑟瑟发抖到天明的，母亲知道这些，就怎么都不肯要，有时碍于盛情接下，很快就见到再次出现的紫胀着脸支支吾吾的伯父，母亲就赶紧把钱塞回他手中。在这个家里，伯母是一个吝啬的独裁者。
　　书生也想钱了，书生想钱本来没什么不好，但带着诗意的钱确实是不存在的，至少寒雪没见过。寒雪不知道伯父是怎么赚钱的，只记得她上大学那年伯父下海了，大二回到家乡，原来红光满面侃侃而谈充满绅士风度的伯父顶着一头花花白发颤颤巍巍地推着一辆二十八寸的单车，失魂落魄地出现在寒雪家院子里，这是一个八九十岁的老人哪！可寒雪毕业后，再次见到的伯父又令她吓了一跳：这，这分明是，是，流，流氓呀……母亲解释说，堂妹早夭，伯母伤心过度，拒绝再与伯父同房，算算时间，也有十多年了……
　　尽管如此，越过所有所有的岁月，就在超能太太的这个当下，她仍能看到岁月的那一头，伯父曾经对她的谦和，恳切，欢喜，赞扬以及护犊的小心谨慎——那是一个优秀的小学语文教师的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