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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偶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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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常人的一生就似一潭池水,绝少惊涛骇浪,却也平静不得多时。
一天晚上,吴越正在操作台边忙碌,后背突然一阵胀痛。之后就一直断断续续地疼。他到校医院检查,医生说他的左肾错构瘤虽然不大,但位置长得不好,最好手术切除。
手术是件大事,吴越转到学校合作医院中最大的一家复查。仔细的检查过后,医生给他分析了手术的利弊,最后他决定进行手术。预约好入院和手术时间,他想,反正没心情做事,不如去陪陪舅舅吧。
刚走出门诊大楼,他就看到迎面走来的赵子龙和他母亲。
吴越呆立在原地,心隐隐地疼起来。子龙,他的子龙,怎么会这么憔悴,这么瘦!
“子龙……”他叫他。
赵子龙的母亲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哼了声。赵子龙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然后低下头从他身边走过。
子龙……吴越转过身去看他,想叫,没叫出声来。
吴越失魂落魄地走在路上,满脑子都是赵子龙疲惫的神色和瘦得凹陷的眼眶。子龙,子龙……你怎么了?
吴越一路胡思乱想着来到舅舅的病房。舅舅在看书。
“小越,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什么,过几天要动手术切个错构瘤,有点紧张。”
“这种手术应该不复杂,别紧张。”
“嗯。我给你削个苹果吧。”吴越随手拿了个苹果削皮。
“小越,你心不在焉的,小心切到手!”舅舅看他削皮看得心一跳一跳。
“舅舅,燕妮……跟她母亲姓吗?”吴越把苹果递给他。
“是啊,叫秦燕妮。”舅舅露出笑容,“小越,你不知道,燕妮和你长得还真有点象呢!”
“哦。”
“见到他丈夫了吗?”
“没。听说很忙。但他名字挺有意思,你猜猜叫什么?”
“什么?”
“叫赵子龙!我敢保证,他父亲或者母亲很喜欢看三国,而且还非常喜欢赵云。”
“嗯。”
“小越,你好象情绪有点低落?”
“是吗?舅舅,你躺久了,我帮你按摩一下吧?”
“好啊,不过得轻点,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了。”
吴越帮舅舅捏捏肩膀,按摩按摩背部和腿部肌肉。老人趴着享受小辈的孝心,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吴越给他盖上被子,关上门离开。
回到学校已是晚饭时间,他打了个电话给刘萧:“有空吗?陪我喝酒!”
刘萧居然真的有空。因为安平出差了。
“我今天见到子龙了。”
“一个城市,见到也很正常。”
“他瘦了。”
“现在流行。”
“很瘦,很瘦……”
“减肥过度。”
“他怎么能这么瘦!脸上都没肉了。”吴越的心又开始隐隐的疼,跟着那错构瘤一起,疼得此起彼伏。
“科技发达,想瘦哪就瘦哪。”
“他怎么了……”吴越拿着酒杯,没喝。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忘了喝酒。
“搞错剂量了!”
“他就会让我难受……”
“你喜欢丰满的?”
“我该怎么办?”吴越茫然地抬头看刘萧,似乎才想起来有这个人存在。
“我帮你介绍个?”
……
一个小时之后,吴越拖着刘萧走出了酒吧。
第二天,吴越跑到赵子龙公司下面等他。六点零五分,赵子龙出现在写字楼门口。
“子龙!”吴越叫他。
“你来干什么?”赵子龙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语气生硬。
“子龙,你怎么了?怎么会这么瘦?生病了吗?”
“你发过的誓,别忘了。”其实他不是在意那毒誓,而是怨恨那个吻。
“赵子龙!我问你怎么了!”吴越提高声音。
“不用你管!”赵子龙的声音一向都比他高。
两个人隔着两米面对面站着,脸色冷峻。路人从他们身边走过,看得一眼就匆匆躲开,生怕这两个笼罩着怒气、怨气和焦虑的男人一言不合动起手来会殃及池鱼。
“你走吧,不要来烦我!”赵子龙看着人行道上的格子砖。
“子龙,你恨我?为什么?因为安平吗?”吴越看着他,“你跟秦燕妮在一起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会不会恨你?”
赵子龙盯着砖缝里长出来的一棵小草,没有说话。他知道是自己背叛在先,没有理由去责备吴越,但他还是怨他!他把他所有的依恋,所有的想念,所有的……爱,都揉碎,扔掉了。现在,还跑到他面前来施舍一点同情和关心。
“子龙……你太自私。”
他知道。他也恨自己,恨得要死。都是他的错,他自己先放弃。第一次约秦燕妮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会失去什么,但他还是约了。其实……他从未想过要天长地久,甚至一直想逃。直到真正逃出来,才发现自己陷得太深,输得太惨。
“子龙……你到底……出什么事了?”
“说了不用你管。你怎么还不走?”
赵子龙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象极了一个闹别扭、耍脾气的小情人。
通常情况下,一对闹别扭的恋人的经典对白是这样的:
男:对不起,请原谅我。
女:你走!我不想再见到你!
男:是我不对,我以后再也不会了!
女:不想听!(捂住耳朵。捂住耳朵就听不见了吗?)
男:我以后一定听你的话!
女:我信不过你!
男:真的!
女:我不信。你走!别烦我!
……
女的一再赶男的走,男的就是不走。女的再三强调不想见到男的,为什么自己不走呢?因为这只是个别扭。最终还是会前嫌尽释,亲亲小嘴儿,和好如初。
赵子龙却没这样的好运气。他正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说着让吴越走的话,手机响了。
“子龙,你快来,康儿体温又高了!”
赵子龙看了吴越一眼,什么都没说,伸手拦了辆车就走了。
他赶到医院,康儿已经睡着了,额头上插着输液的针头。燕妮眼圈红红的,母亲满脸忧虑。
“怎么了?”他问。康儿前几天发烧住院,昨天烧基本退了,本以为今天可以出院。
“医生说可能又感染了其他的病菌。”燕妮轻轻摸着儿子的小脚,淡淡地说。
赵子龙知道,这轻描淡写的一句,包含了多少心酸!出生第二天,康儿就因为打疫苗反应过度而住院。后来,大大小小的感染不知道有过多少次,长到六个月,有一大半时间是在医院里度过的。他和燕妮,不知道有多久没睡过囫囵觉了。
输了液,体温又降下去一点。秦燕妮留下陪夜,赵子龙和母亲回家。老太太年纪大了,不能过度操劳,他们从来不让她在医院过夜。赵子龙回家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为了给儿子攒钱治病,他接了些私活,每天晚上画设计图画到三四点钟。
虽然赵子龙很小就没了父亲,但母亲家底很好,工作轻松,收入也不低,他长到这么大,从没吃过这样的苦。光累一点或许还扛得住,但他还每天生活在自责和恐惧中,很快就瘦得脱了形。他没有一天不害怕孩子会离他而去。他认为,是他害了孩子,如果不是他对不起燕妮,害她怀孕的时候心情不好,孩子或许就不会得病。
在疲惫之极,倒在床上,进入沉睡状态的前几分钟,赵子龙总是会想起吴越。吴越会帮他买早饭;累的时候会帮他按摩;消沉的时候会开导他;难过的时候会安慰他;会叫他慢点吃;会让他早点睡……会说:有什么事,一定要先想到我。他是想到他了,有事没事都会想。但想有什么用?他已经有了安平,不要他了。
他实在太累,累到没力气思考任何事情。但即使这样,他还是本能地怨恨着、抗拒着吴越。因为他在吴越那里丢了太宝贵的东西——生活的希望和激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