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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端木老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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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检结果出来了。EB病毒没有攻克所里其他人。大家松了口气。但有三个老师却接到了让人忐忑不安的复检通知。有消息灵通人士打听到,他们三个都被怀疑得了白血病!这下生物所炸开了锅。
这么一个几十个员工的小单位,一下有三个人得了白血病!这不是小事。领导立刻展开了调查,矛头直指顶搂同位素实验室。
经过几天的调查,基本可以肯定是同位素实验室的试剂污染了环境。至于是谁不小心或故意泄漏了有害物质,不管怎么谈话、威胁,都查不出来。
事情很快又在网络上闹得沸沸扬扬。同位素实验室负责人被记大过,严老大也被校长私底下严重警告。
吴越没太在意,在决定做这行之前,他就有心里准备。毕竟每天要接触那么多致癌物、细菌、病毒……太在意了,还敢做事情吗?他记得最牢的是舅舅说过的一句话:回家第一件事——洗澡换衣服,别把有毒的东西带给家里人!
在别人惶惶不可终日的时候,他一直守在电脑前顶自己的寻人贴,等非天的消息。终于等到小企鹅一闪一闪,对话框里出现的却是:对不起,问不到什么东西。如果以后有她们的消息,我再联系你。
吴越头疼了。舅舅的身体日渐虚弱,对寻找端木老师也逐渐执着起来。他时常对着端木老师的画像发呆,叹气。一见到小桐、吴越就追着问进展。
吴越正思忖着是不是要回一趟无锡,到端木老师曾经任教的学校去打听打听,表妹小桐打电话来了:
“吴越,我找到端木老师了!”
这个让舅舅负疚一生的端木老师,竟然就在这个城市!他已经在这里生活了三十多年!
小桐和吴越陪着舅舅来到一栋三层的小楼前。这里是城中村——本地人无规划自建的楼房。一栋连着一栋,一排挨着一排,两排楼之间的巷子很窄,仅容两人两车(自行车)通过;二楼三楼的防盗网都突出窗户一大截,对着的防盗网几乎要碰到一起;阳光只能照到最高层的窗户;两个防盗网之间扯着线、架着竹竿,用来凉衣服;在小巷里穿行的人伸手就能触到二楼挂着的衣裤。
舅舅颤抖着手扣响了门环。
开门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你们找谁?”他问。
“请问,端木老师住在这里吗?”舅舅问。
“端木老师?哦,你说端木老板吧?”
“嗯……是。”舅舅愣了下。
“在后面看店呢!进来吧。”
三个人跟着年轻人进了屋。屋里很暗,比外面凉快许多。走过一个厅一个楼梯间,并排两个小门。年轻人推开其中一扇,叫了声:“老板,有人找!”然后退到一边,让他们三人过去。
吴越搀着舅舅,发现他浑身抖得厉害。
小门另一边,是个便利店,一位清瘦的老人正坐在柜台后面,头发灰白。
“老师……”舅舅轻轻叫了一声。
老人疑惑地转过头看他,然后——张大了嘴,却是什么都说不出来。他扶着椅子颤巍巍地站起来,嗓子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咕噜一声,随即湿了眼睛。
“小鸿,是你吗?”舅舅名叫周广鸿。
“老师!”舅舅放开吴越,上前扶住端木老师,“老师,您的腰……”老人弯着腰,似乎站不直。
“不碍事……不碍事。” 他有点激动,紧紧地抓住舅舅的手臂。
他们相互看着对方脸上的皱纹、灰白头发……时间在他们之间静静地流淌。在眼泪涌进眼眶,笑意浮上嘴角的时候,四十多年已流淌而过。他们相视一笑,两双手握在一起。仿佛完成了人生一大心愿,舅舅露出释然的、满足的笑容。而端木老师,则慈爱地看着他,眼里还有不加掩饰的宠溺。
舅舅没有道歉,他知道,老师不会怪他,从来都没怪过他。
或许老师的那个眼神,他是懂的。只是不敢面对。在生命即将流逝之前,他终于承认了自己的懦弱。
“我们到前厅去坐吧,这里太小。”端木老师定了定神,去关了店门,把他们带到前厅,刚刚那个年轻人给他们端来四杯茶。
“谢谢。”端木老师朝他颔首。
“老师,这些年,您过得好吗?”
“好。”老师微笑,依然慈爱地看着舅舅,“你呢?”
舅舅点点头。
“老师,刚刚那个年轻人,是你儿子吗?”
“他是房客。”老师顿一下,说:“我的女儿,叫燕妮。她很可爱,可乖,很爱我。”而且,她和你长得很象。
“他们是你的孩子吗?”老师看向吴越和小桐。
“他是我外甥,她是我女儿。”
“哦……”老师又看了吴越两眼。
两位老人聊起了各自的生活,谁都没有提那段荒唐的、害人无数的往事。
端木老师离开家乡后,来到这个城市,他母亲的故乡。他不会说本地话,又在批斗的时候伤了腰,所以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只能摆个小摊勉强度日,晚上就住在表姨家阁楼上。表妹读完大学回来,他们就结了婚。后来,他们有了一个可爱的孩子。他很爱她的女儿。他们开了个小店,表妹在国营大厂上班,日子过得和和美美。
吴越和小桐听两位老人缓缓诉说自己的经历,感慨万分。几十年的人生,不管你受过多少苦,有过多少荣耀,概括起来,也就寥寥数语。
唏嘘之时,门被人推开,一个颇有气质的老太太走了进来。
“端木,谁来了?”
“秀容,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端木老师朝老太太招手,“这位是周广鸿,我以前的学生。这位是秦秀容,我妻子。”
期待中的寒暄、握手并没有发生。周广鸿和秦秀容怔怔地站着,看着对方。
半响,秦秀容转过头对端木老师说:“端木哥哥,他是燕妮的亲生父亲。”
这无异于一声惊雷。周广鸿没想到自己还有个女儿;小桐没想到会有个姐姐;端木修没想到自己疼爱的女儿,居然是小鸿的亲生女儿,虽然他们长得很象;而吴越,是受震动最大的人。她叫燕妮,她妈妈姓秦,她的亲生父亲是舅舅!而就在刚才,端木老师还多看了他两眼!她,不会是秦燕妮吧?
他们接下来的谈话更加重了他的怀疑。
他们的燕妮,今年元旦结婚了,刚生了一个孩子,叫赵永康!说起孩子,秦秀容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只叹了口气。
“秀容,我可以……见见燕妮吗?”周广鸿小心翼翼地问。
“我不想让燕妮知道。如果你真的很想见她,过些天我把她叫回来,你以端木学生的名义来吃个饭吧。”
秦秀容扶着端木修目送他们离开。端木深深地看着那人的背影,眼里尽是无奈的柔情。这种眼神,秦秀容见过,那是二十几年前,端木看着一支老旧的铅笔的眼神,当时,他还对着那支笔低低叫了声:小红……后来,调皮的小燕妮不知从哪里翻出这支铅笔,又不知被她丢到哪里不见了。端木还找了很久,没找到。他没有责怪燕妮,只是拍拍她的小脸蛋,摇了摇头,说了句:天意。
小红……小红?难道是小鸿!秦秀容吓了一跳。她知道端木心里有一个人,当初答应母亲娶她,是为了把她从难堪中解救出来。当时她毕业回来后发现怀了孕,而分手的恋人已经公派出国,杳无音信。眼看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母亲无计可施,恳求端木娶了她。端木说:“结婚可以,但不能同房。表妹以后有了心上人随时可以离婚。”她本来极不情愿嫁给身有残疾的端木,但婚后日日夜夜的相处,让她心里渐渐容不下别的男人了。端木温和宽容,对她很体贴,对燕妮非常宠爱。秦秀容还记得她第一次吻他的时候,他手足无措的样子,很可爱。他对她或许没有身体上的渴望,但他是爱她的,从不让她受委屈。
“端木哥哥,你心里的人,是他吗?”
端木点点头。他怎么也想不到,小鸿就是秀容那个有缘无分的初恋情人、燕妮的亲生父亲。他注定只能在一旁看他,却有他的女儿承欢膝下。这难道是老天给他的补偿吗?缘分,有的时候还真有点琢磨不透。
“秀容,你……还想着他吗?”
秦秀容看了他一眼,说:“端木哥哥,你知道的,这些年,我心里只有燕妮和你!”
端木朝她笑笑,揉揉她的头发说:“我知道。你和燕妮,也是我心里最重要的人。”
两位老人偎依着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进屋。门吱呀一声关上,本就不大强的光线被挡在门外。
周广鸿去见了燕妮,小桐一个人陪着他。吴越不敢去。
吴越的生活进入了无波无澜的沉寂期。
寒假,吴越回了一趟老家。迎接他的不是扫帚,而是父亲站在机场出口伸长脖子朝人群张望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