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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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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不知不觉来到了一月,眼看就要过年了。
今年我也还是回老家过,尽管家里并没有人。其实无论我在哪里过年都是一个人,城里也好,村里也罢,都是我一个人,但至少老家还放着我的过去,我也是时候回顾一下了。
公司给了十天年假,我早早收拾好回了老家,还是熟悉的地方,熟悉的味道,熟悉的感觉。
常常想着,等我老了干不动了就回来,在镇上开一家小卖部,天黑了就打烊,牵着我的狗回家。家里再弄一个院子,种上白菜红薯,养几盆多肉,栽几株能爬上房顶的三角梅,还有,夏天一定要有向日葵!我曾经跟夏扬种了一个学期的向日葵,在暑假还没结束的时候,那些瓜子就已长成了朵朵莲蓬头!我永远记得。
而现在夏扬家的位置已经长出了野油菜花,一丛丛的,开在残垣断壁之上,很是好看,可是我却高兴不起来。
我走过去,想象着大门还在,我总爱吊在他家的门上来回晃荡,仿佛飞了起来;以及这个门槛,高高的门槛,我常常跟夏扬比谁跳得高,跳得远;还有,暑假的午后我们有时会坐在门口乘凉,吹吹某个同学的闲话,聊聊以后的理想,就这么惬意地过完整个炎热的下午……
要是八年前没有那场火灾,夏扬还在,事情一定会不一样。
看着有我这么多回忆的地方,现在已是一片废墟,我实在无法高兴。尽管春天快要来了。
年夜饭没什么特别的,自己一个人用电热锅煮了一锅大杂烩,懒得去折腾。
这次我又想起来了,那个发生在我初二时期,和爷爷、姑妈、表姐一起过的除夕。
爷爷从来村里推销的商贩那里买了一台韩式电热锅,还有吴孟达代言。商贩吹嘘的那次我也在场,只见他撒了小把圆滚滚、黄灿灿的玉米粒进去,盖上盖子,不一会儿的功夫便神奇地变出了蓬松松、香喷喷的爆米花,与扔进去时一颗又一颗的玉米“铛铛”响一样,正一颗一颗地往外冒。所以在那一年的除夕,我家首次用电热锅煮汤锅,在这之前都是烧炉子、烫火锅。可是当时我却因他们不煮火锅而赌气,一晚上没吃饭。
这是那个时候的事了,但我想我大概以后每年除夕,只要见到电热锅,就会想起来吧,就像一种惯例一般。
至于烟花爆竹,比晚饭还简单,我压根儿就没准备,因为不知道放给谁看,放给谁听。
对面那一大家子人似乎全回来过年了,吵吵嚷嚷的,连我这边都听得见他们的欢声笑语。但我什么也没有。别人最欢喜的日子,反倒最容易勾起我的伤感;平常最寡淡的日子,我反倒觉得更为安定。
唉,睡吧,我早早上了床,关掉灯,整个人便陷入了深深的黑暗里。
“砰砰砰砰砰!”午夜十二点的爆竹声果不其然响起了。
我自然而然睁开眼,这本是一年又一年的常事,没什么特别的,可是手机屏幕却偏偏在这一刻亮起来。
不早一分钟,不晚一分钟,偏偏在我睁眼后的这分钟亮起来。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就是所谓的天意。
我鬼使神差地拿起手机,只见是冯展给我发的微信。
冯展:蛇年快乐!
我:蛇年快乐!
我秒回。没想到他会给我发祝福。
冯展:在干什么?
对方几乎也是秒回。
我:睡觉
冯展:胡说,睡觉还能回我消息?
对啊,睡觉还能回消息?但我就是见过一个睡觉还能发信息的人。
大学第一年的平安夜,夏扬就在午夜十二点给我发了条信息,祝我圣诞节快乐。他一开始骗我说,他为了掐点发信息,一直熬到了十二点,让我感动了好几天,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可以设定自动发送时间,信息来的时候他正在见周公。
我笑了出来,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打:因为我有超能力,算出了你会在这个时候给我发消息,所以特意醒了
我开玩笑般地回道。
他也打趣似地跟我在微信上聊起来,从他家里的琐事,到七大姑八大姨的盘问,再到公司老板的唠叨,统统跟我讲起。
此前我们都没有哪次像今天这般聊得这么多,这么久。他说了好多他的事,我也因此知道原来冯展可以说是一个“生活很热闹”的人,从来不缺家人与朋友。
我并不爱好与别人彻夜长谈,但因为是他,因为他让我想起了夏扬,所以我愿意即使不睡觉也要听他聊下去。
第二天早上起床后,我想到了之前跟冯展说过,要找他一起玩滑板的事。于是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我几乎一直都在一个人练习滑板,找一找脚感。
练习场所还跟以前一样,是村里边那片唯一平整但却很宽阔的水泥地坝,只是这次却只有我一个人,而且也再没有什么大人来围观。
我跟夏扬是怎样玩的呢?我努力回想,却什么细节也想不起,只记得当时那种兴奋、愉快的感觉。明明技术更好了,我却不比当时开心。
就这样在家练了几天后无所事事,便提前回了城,正好那天冯展也刚从他老家回来。
我迫不及待地再次敲响他家的门。离假期结束还有两天。
冯展手拿着滑板给我开门,我们事前已经约好去桃花公园。
没想到冯展比我会玩得多,荡板前进、boneless、ollie……每一个都很熟练,还有我一直没学好的pop shovit。我们轮流一个动作,不论简单还是复杂,只要不重样就行,最后看谁做的动作多。当然,毫无疑问是我败下阵来。
之后冯展教我怎样做好pop shovit。他耐心地给我讲解动作要领,一遍遍示范,直至我完全掌握。
“身体要蹲下去,你不要太急了。”
“跳的时候要高一点,不要做成了nollie shovit。”
……
在他的指导下,我反反复复尝试,仿佛回到了上一次练习这个动作的时候。等等,以前我是怎么想的,居然连这么简单的动作都练不好?
思绪一到这里,突然所有那时的记忆便如连根拔起似的,统统涌现出来。
我看见了夏扬——他顶着板寸头,穿了件白色的短袖;听到了他说的话——pop shovit就是nollie shovit的升级版……还有好多好多,那些画面与细节都回来了,历历在目,犹言在耳。
为什么时隔多年以后,我还记得那时的一字一句?
“怎么了?”冯展拍了下我肩膀。
“啊,没什么。”我回过神来冲他微笑,“继续。”
一旦投入进一件事情,时间便过得很快,如果不是因为天黑了,我想我俩还要继续玩下去。
“回家吧!”冯展看看天色,无奈道。
“走吧!”
一路上冯展都在谈这一下午玩滑板的事,似乎心还没收回来。
“没想到今天跟你玩得这么开心,真是爽快呀!”他叹道。
“难道你以前玩滑板不开心吗?”我笑着反问。
我随口一问的这句话像是勾起了冯展什么不好的往事,只见他一下子低落起来。“开心啊,以前跟我一个朋友玩的时候很开心。”他跟我说,“我玩滑板一开始就是他带我的,只是后来我们就没再一起玩过了。”
原来是这样啊,我在心里默默地想,不知道那是他的什么朋友,又为什么不再一起玩了。
马上冯展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打起精神来:“明天又一起?去滨江路,我们比速度?”
“好啊!”
不光是滑板,我们还有其他相同的兴趣,比如都爱看推理小说、追同样的番、去远足、听粤语歌……这些都是在之后的相处中发现的。也许正是如此,冯展找我的次数越来越多,我们讨论的话题也不再仅仅限于天气午饭,常常自然而然就会聊起各自的事。
“我没什么朋友,这些年来都是一个人,跟家里人的关系也不是很好。”当冯展问起我的家人朋友等情况时,我这样回答。
我其实并不怎么放在心上,所以说的时候表情平静,语气从容,像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试图让他不要觉得我很在意。
“原来是这样……”冯展的声音越来越小。
不知道他现在会怎么看我,觉得我是个没有朋友、孤僻、讨厌的怪胎,所以想尽快远离我?毕竟他跟我的境遇可谓截然相反。
然而事实证明,我的担心是多余的,冯展依然如往常一样找我、等我,什么也没有变。
甚至在一个周末的晚上,他会意想不到地邀请我去看电影。
那个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冯展在电话中说他想找我看电影,问我去不去,时间就在一小时后。我一听这部电影改编自我最喜欢的推理作家的一部小说,便没有犹豫地答应了。当然,这仅是我答应得快的原因,却不是我答应的原因。
电影很精彩,故事情节在遵从原著的基础上采用了倒叙的手法,因而更引人入胜,但最后的结尾却加了一个小说中没有的反转,一下子颠覆了整个的小说的主旨,让我看完之后仍意犹未尽。
“结尾的反转真是太精彩了,完全没想到!”回家路上,在各自谈了观后感后,我最终给了一个中肯的评语。
此时街上空空荡荡,见不着几个人影,加上已是深夜,温度骤降,冷风呼呼地吹,我们俩佝偻着身子,孤独行进,活像对流落街头的流浪汉。
我搓起手臂以御寒。
忽然,后背跟手臂暖和起来,冯展搂住了我的肩膀。我们相互看了眼对方,什么话也没说,继续默默前行。
快进紫藤花园的时候,冯展打破了寂静,问我为什么这么晚了还来陪他看电影。
我盯着前面的路,不假思索地答道:“就是想啊,哪有什么为什么?”
然后又是片刻沉默。
“其实今天是我生日。”他忽然说。
“原来是你生日啊!”
我迅速回想今天是几号:四月十九。冯展的生日是四月十九,我记住了。
我没想问他为什么是带我看电影,他却自己解释起来:“我原本打算跟另一个朋友来看电影,不过他最后没有来。”
原来是因为人家没有来呀。我也跟着失落起来。
“所以我才叫了你。”他好像在自言自语,“当初买票时我就知道他大概率不会来,可我还是买了两张。”
“也许那个时候我就已经想到你了。”
我还是第一次见他这么丧的神态。
接着又听他说:“其实我跟你一样,这么些年来也是一个人。”
“我根本不像看起来的有那么多朋友。现在想来,也许他们仅仅是些表面朋友,表面上装得笑脸相迎,有说有笑,一副很要好的样子,但没有一个是真朋友。”
他笑了,但我能感觉到,这是一种无奈的自嘲。
他很快又缩紧搂住我肩膀的手臂,立马换上一副真诚的笑脸面朝我:“所以谢谢你!”
通过这一晚我才知道,原来自己并不那么了解冯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