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游》月落摇情

23、过渡

　　竹水小镇属于诗情画意的江南一隅，这里的时光总像寂静的流水那般舒缓。不知不觉间，江南的冬天随着日渐萧索的冷风到来。
　　回来后的李君廷，每日和以前的那帮子朋友厮混胡闹，没了钱便去帮人家干些杂活，过得倒也潇洒，一如从前。
　　时至年关，家家准备过年。安静的小镇忽然就热闹起来，人们都去集市上置备年货。李君廷没有买大鱼大肉的财力，自己却也不怨，只把那座父母在时留下的小屋仔细打扫一遍，买了些果子薄肉，也准备过年。

　　路上几个红色小袄的孩童提着鞭炮欢声笑语跑过，留下些许喜庆余响。李君廷听见了忙跑过去，露出招牌的嬉皮笑脸。
　　“妞妞，把你手里的炮竹给哥哥几个玩儿吧。”
　　那叫妞妞的小女孩停下脚步，回头来见到冲自己笑得灿烂的李君廷，脸上两簇鲜艳的苹果红。
　　“君廷哥哥，”小女孩奶声未消的声音天生惹人怜爱，“你想要给你好了，不过你要带着我们玩儿。”
　　呦，还会提条件。
　　其余几个孩子也吵吵着附和。
　　“那是自然，走，咱们去河边放。”李君廷结果炮竹，骄傲的一挺胸口，满是孩子王的架势。
　　一路上领着几个童步蹒跚的孩童往镇边的河去了。

　　还是早晨，流水潺潺的河面上徐徐淌着尚未散尽的薄雾，映着远近的金黄秋红深绿，画似的叫人喜欢。
　　李君廷拿竹竿挑着一尾鞭，朝几个孩子挥挥手：“你们退开些，仔细别被崩着。”
　　孩子们笑着往周围散开老远，却都踮着脚眼巴巴瞅着李君廷，肉嘟嘟的小手捂着耳朵，等待即将响起的哔啪声。
　　“喏，我要点啦。”李君廷吹了吹手中的香，往鞭头儿点去。
　　静谧的河边，蓦然响起了鞭炮的欢庆爆响。腾起的硝磺白烟里，无数鲜红的纸屑四散迸开，惊起河面上几只悠然滑行的野鸭子。
　　孩子们随着爆竹声欢呼起来，这会儿子也不再害怕炮竹震耳，纷纷拍手欢叫，又蹦又跳的。李君廷扭头看着他们，也舒展开眉眼笑得格外欢喜。

　　“你们想不想提前看烟花？”李君廷忽问。
　　“想——”异口同声的拉长声音，孩子们眼睛里闪着亮晶晶的光彩。
　　“嘿，等着。”李君廷放下竹竿，蹲下来寻摸着没有爆开的余鞭。
　　寻着了几粒，李君廷把它们折开，将里面的石磺硫粉都倒在一处，用香头儿一点，日光下同样耀眼的烟花伴着轻微的噼啪声绽放起来。细细的光争相四射，映在每个人带着笑意的眼中。
　　“哇！君廷哥哥好棒！”孩子们惊起的欢呼。
　　“那是~”某人毫不谦虚的接受。

　　“我说怎么一大早就找不到人，原是跑到这来野！”
　　清脆的少女声音在身后响起来，铃儿一声鹅黄短袄月白钩银边的腰带束腰，下身荷青长裤，她头上的双鬟坠了几粒银色的小铃铛，一身装扮清纯爽利。
　　李君廷站起来：“铃儿，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就不能来？”铃儿横了他一眼，转眼笑着看身边的几个小孩，从怀里抓出来一把瓜糖，“吃去吧。”
　　几个孩子喜笑颜开地接了糖跑到一边去玩儿了。
　　“嘿嘿，还有没有我的份儿？”李君廷探过身子问。
　　铃儿一巴掌拍到他脑门儿上：“没了！”
　　“干什么这么凶……”李君廷缩回去低声喃喃。
　　“谁让你不在家里老实呆着，叫我好找。”铃儿嘴角挂笑，连蛮横都娇滴滴的。
　　“找我有事儿？”
　　“宋大娘备全了年货，叫咱们一起去她那儿过年三十儿。”
　　“真的，那谢谢她了。”李君廷大喜，铃儿口中的宋大娘是她家的邻居，早年丧夫，一直守寡到现在孤苦一人。
　　“宋大娘说，过年要人多才热闹，叫咱们无比都去呢。”
　　“嗯，那我把买的菜肉都带过去吧。”李君廷搓搓手，尽管南方温暖，但冬天中仍是冷气逼人。
　　铃儿瞧着他，忙拉过他的手焐在自己手里，口中却怪道：“怎么这么凉，你穿的少吧？”
　　“没，应该是河边上站久了的缘故，咱们回家去烤火吧。”李君廷感到少女柔嫩的双手将丝丝温暖渡到自己手上，一时感动又有点不好意思。
　　“嗯，把孩子们也叫回去，免得不小心踩河里去。”
　　“好，我去叫。”李君廷得空把手抽出来，大步跑过去，“走啦走啦，回去了！”
　　铃儿站在那儿凝视着少年英挺俊削的背影微微出神，她不禁遥想起若是以后自己能有这样几个孩子，自己与丈夫这般甜蜜过活，那真是再美不过的了……
　　“铃儿，走吧。”
　　李君廷的喊声想起来，才打断了少女美好的遐想。

　　“你家未曾生火，去我家吧。”铃儿拽着李君廷直奔自己家中。
　　两人才进小院便闻见一股带着些许膻味的肉香，正随着烟囱袅袅飘出。
　　“娘——”铃儿率先奔进去，“我和君廷一道儿回来啦。”
　　灶台边忙活的妇人闻声扭过头，笑道：“快进来暖和暖和。”
　　妇人约莫三十几许的年纪，一身墨蓝印花的衣服，梳理整齐的垂云堕上斜斜一根簪子，当真是江南的柔美风韵。铃儿那一双灵动秋瞳，便是随了她娘。
　　“姨，给您拜个早年。”李君廷走进门儿，笑着行了个礼。
　　“诶，乖孩子，快进屋坐。”妇人闻言软语，笑意妍妍，“铃儿她爹在烤鹿肉，你们进去吃。”
　　“啊，鹿肉！”堂地里已经响起铃儿的欢呼声，“爹，这是你打来的？！”
　　“嗯，今儿清早去林子里看见这头鹿的。”男人爽朗的笑声随即响起，“这会儿刚好熟了，快吃。君廷也来啦？快过来。”
　　“叔，过年好。”李君廷瞧着坐在竹凳上拿刀子剔烤架上的鹿肉的汉子，叫了一声。
　　“好好，快坐下。”男人二话不说便把身旁的酒坛子提起来给李君廷倒了一碗，“今儿个酒肉齐备，咱爷儿俩喝一个！”
　　“爹，你怎么唬着君廷喝酒？”铃儿推过去一个碗，“我也要！”
　　“女孩儿家家，怎地和我们大老爷们儿似的学喝酒？”男人佯装生气，却仍是给女儿添了一碗。
　　“还不都是你惯得。”铃儿的娘走进来端上碗小菜，笑着嗔了一句。
　　一时间不大的堂地中欢声笑语和气融融。李君廷并不太会喝酒，但江南的酒并没多烈，所以他能陪着铃儿的爹好生喝几碗。然而到最后，他仍是微醺了。或许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因为这样拥有家般温暖的感觉对他来说弥足珍贵。
　　被铃儿扶到床榻上，李君廷迷迷糊糊便睡着了。屋内还有炭火的暖熏，加上酒的后劲儿，李君廷觉得自己轻飘飘的。不知怎么他觉着自己好像回到帝都时的那个夜晚，颜雪城叫他借酒消愁。
　　他也醉了，醉得迷糊朦胧，看近在咫尺的颜雪城都似乎隔了层月光般似真亦幻。男人沉稳华丽的声线里过着自成一派的气韵，足以让他心安……

　　大年三十儿一天下来，便是炮竹声声热闹非凡。硝石白雾中红屑四散，响声震天。到了天黑，更是烟花四漫，流华泻彩，墨色的夜空被映得华美绝伦。
　　李君廷和镇上的大男孩领着一帮小孩儿放烟火，沿着街道欢笑着跑，玩儿得不亦乐乎。

　　“铃儿，再递给我一挂。”李君廷伸过手，对路边笑靥如花的少女喊。
　　“给你，小心崩着。”铃儿依言递给他，看着李君廷躲开人群自己点燃了炮竹，噼啪爆响起来。
　　“嘿，这才叫——”少年回过头笑，一双眼睛里流光溢彩美不胜收，“辞旧迎新！”

　　李君廷看着燃尽的香，转身跑回自己的家里拿香。相对于家家其乐融融的温馨年夜，李君廷的家里冷清许多。但他此刻也并不在乎，只开了门去找香。
　　门无声无息地关上，一双手忽然盖在了少年的眼睛上，身后贴近的人的气息带着遥远的熟悉，裹了些冬夜的寒霜，细细碎碎的和着丝丝缕缕的麝香。
　　李君廷应该挣开的，但他心里却莫名的一点也不想动，心底一直埋着的某些东西突然就破土而出，简直要让他欢喜的呼出声来！
　　男人的吐息钻进耳朵，温润夹着些湿意。
　　“有没有想我，君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