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游》月落摇情

22、自由

　　半夜里的断魂崖上，飘飘荡荡一根麻绳，摇摇欲坠的两个人。
　　李君廷感觉到自己的力气在寒冷和疼痛中一点一滴地流失，他坚持不了多久。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的是，旁边还有一个折磨他的连舒。
　　“哧”。
　　极轻极快的一声，李君廷肩膀上又挨了一刀。血随着刀向外拔出登时染红了大半个肩膀，血腥味迅速散开。但也仅此而已，再没其他动静。
　　连舒又连着毫无章法地胡乱刺下几刀，像极了一个顽皮的孩童在破坏手里的泥人儿。他几刀下去不分轻重缓急，自己也说不准究竟刺了多重，而他也不能从李君廷那里得知。
　　李君廷一声都没吭。
　　奇怪，一个丁点武功都不会的人，怎会有如此的耐力忍劲？
　　“喂，你不疼吗，叫都不叫唤一声儿？”连舒不耐烦这枯燥的场面，推了推他。
　　李君廷疼得早浑身颤抖不已，连舒一推之下他无法忍耐的痛哼一声，继而又没了声响。他怎么不疼，简直疼得要死。只是，他宁愿把叫的力气用来集中到拉住绳子的双手上。
　　连舒再凑近一点方看见李君廷的嘴角里有血缓缓流出来——咬破嘴唇也不呼叫么？
　　连舒扬起的刀放了下来，他的脸上浮起一种很怪异的表情。短暂的沉默后，他忽然叹息一声：“你这个样子真是可爱得紧，我倒舍不得下手了呢。”
　　李君廷几乎翻了个白眼，他急促的吐息：“……那就…放了我……”
　　连舒轻笑一声，目光柔和如水注视着趴在地上苦苦支撑的少年，好像在注视情人一般：“莫急，让我想想罢。”
　　李君廷忍不住骂出声来：“放屁……等你、等你想好了…老子就去见阎王了！”
　　他的声音哆哆嗦嗦像是在冰天雪地里受不住寒，伤口的疼痛渗入全身每一处，血流淌出来怎么也停不下。无缝不入的风趁机钻进来，雪上加霜。他觉得自己真的要死了……

　　“呀，你来了，怎么都不打个招呼呢？”身边的连舒忽然站起来，笑靥明媚。
　　李君廷心里蓦地一紧，他扭过头，便看到颜雪城高大的身影冷肃地站在离两人不远的地方。男人的头发随着风纷纷扬扬地纠缠，模糊了那张脸的表情。
　　颜雪城看着眼前的一幕，碧眸里盛满了厌世的冷漠。
　　“愚蠢。”
　　他生硬地吐出两个字，是在说李君廷。
　　李君廷一愣，随后连舒欢畅的笑声响起来。
　　“怎么，看见自己的宠物自作主张来救小情人生气了？”连舒眉目生动，“是不是很想像杀了林步青那样杀了这个冒牌货呢，我可以帮你。”
　　“连舒，”颜雪城眼珠转向他，唇角挑起来的笑容深如刀刻，“你忘了我是如何警告你的么？别让我再看见你，否则就杀了你。”
　　“杀我？那也要看你有没有那个能耐，舍不舍得下手。”连舒没有丝毫害怕，反而笑眯了眼睛歪着头，“你莫忘了当年是谁舍身陪在你身边，把你那股癫狂之症压下去的。你不是说，你会一生感激我。如何到了现在却说要杀了我？”
　　“感激么……”颜雪城低声喃喃，忽然闪电般出手！
　　这一招犹如鬼斧神工的利刃劈开无形的夜，直取目标。眨眼间，颜雪城已经贴到连舒面前，两人只有一线之隔能互相感知对方的吐息。颜雪城一手勒住了连舒的腰，另一手则停留在连舒的胸口——只隔了一层薄薄的皮肤，下面就是人最脆弱的心脏。
　　被掌风撕裂开的衣襟下，连舒坦露出的皮肤苍白如瓷，有种羸弱的细腻感，但惟独在心口处横了一道狰狞陈厉的伤疤。像是谁要劈开这副看上去惹人怜爱的肌肤，致他于死地。
　　连舒能清晰的感受到颜雪城的杀气，男人勾成爪状的手是最明显的证据。然而他不害怕，就像多年以前。
　　他轻轻地笑：“下手啊，我不会反抗的。我会像当年一样，因为我一直想着你呢。”
　　颜雪城也轻轻地笑，看上去他们二人就像是缠绵中的恋人。
　　他附到连舒耳边，声音低沉：“也许你说得对，我舍不得……”
　　随即，连舒被毫不留情地推到了地上。男人用了内力，这一推毫无预兆，让连舒措手不及下甩出了老远。待他抬起头后，看见颜雪城走到了苟延残喘的李君廷身前。

　　“放手。”颜雪城一脚踩到绳子上，冷傲地俯视虚弱不堪的少年，“不然你们就一起殉情。”
　　李君廷从他出现便一直看着他，他的心也由最初的激动希冀变成此时的失望心寒。他无声地苦笑起来，他到底再犯什么傻啊，怎么会指望颜雪城呢？自己果真很愚蠢。
　　“好啊。”
　　在一片夜风呼啸中，李君廷从容的回答。
　　下一刻颜雪城松了脚。他算得不错，李君廷再也没有任何力气，所以他立即听到了绳子拖着李君廷坠下山崖的声音。此时他莫名觉得心里有什么也随着少年的坠落而破碎了。
　　连舒从地上爬起来，看着面容冷峻的紫衣男人看着少年在地上拖出的带血的痕迹，眼光闪了闪。
　　“这你就舍得了？”
　　“是他自己选的。”颜雪城淡然。
　　“你真是个没有心的人，林步青死的时候，就把你的心也带走了。”连舒摇摇头，“可你为何还要来？”
　　“我要看着他死。”颜雪城甩下广袖，一派高贵疏离，“你滚吧，一次两次不杀你，以后就说不准。”
　　连舒后退了几步：“我等着你对我下杀手那一时。”话音未落，人已消失。

　　李君廷受了那么许多刀，早已经耗尽力气。颜雪城面无表情的脸是他失去意识前最后的印象，那张天神般俊美带着裁决者一样高傲冷漠的脸，随着他身体的下坠急速的消失。
　　黑暗湮没一切时，李君廷不免悲伤。他和颜雪城从来都是强迫与被动的相处，何从谈爱？他蓦然回想起那个阳光灿烂的下午，当他从冰封住林步青灵魂的地下宫殿中走出来时，颜雪城忽然提出要试着爱他的一幕。
　　可笑……
　　李君廷心里叹息一声，耳边尽是风声呼鸣。

　　眼睛感受到光线时，身体上的疼痛也随之而来。李君廷睁开眼睛，看见了客栈通有的帐顶。耳侧，女孩压低的抽噎响起。他费力地转过头，大喜。
　　“铃儿？！”
　　伏在床边哭的少女闻声顿住一刹，接着使劲用袖子蹭了一下眼睛，抬起一张被泪水浸湿的脸。她的额头上还有些淤青，想是被连舒绑了去受到了皮肉之苦。
　　“……混蛋！”铃儿咬着嘴唇，恨恨骂道。
　　“是是，我这个混蛋让你哭得眼睛成了烂桃儿。”李君廷咧开嘴想笑，无奈周身疼痛笑出来比哭还难看。
　　“呸！你死了才干净。”铃儿口是心非嗔怒，眼睛里因他醒过来而闪现的光芒却藏不住。
　　“铃儿，我渴。”李君廷低声求道。
　　铃儿瞪了他一眼，起身给他倒了杯水，又小心翼翼扶他起来喝了。尽管如此，一动之下牵动伤口还是让李君廷疼得呲牙裂嘴。
　　“你这白痴，干什么一个人跑到那怪物面前去救我。”铃儿看他这样心里一阵难受，眼泪又掉下来，“你不是已经不要我了？”
　　清水湿润了干涸的喉咙，李君廷顿觉好受多了：“我哪能不去救你，你以为我会放任他杀了你？”
　　少年虚弱的语气并没有影响到这句话对铃儿的触动，少女多日来担惊受怕而消瘦苍白的脸颊上浮现欢喜的红晕。
　　“白痴，你不会武功……”铃儿挽着少年的手臂依靠过去，声音越来越低，“万一咱们两个都死了呢。”
　　铃儿这一说倒提醒了李君廷，他想起了什么：“对了，我记得咱们都掉下山崖了，为什么我们都没事？”
　　“那个叫颜雪城的两个手下救了咱们俩。”铃儿记起自己醒来时那两个美貌少女对自己冷森森的眼神，有些不高兴，“她们把咱们带到这个客栈来，放下一瓶药就走了。”
　　“走了？”李君廷一怔，“去哪里了？”
　　“我哪里知道，八成是那个姓颜的看到你对我这般好，死心了吧。”铃儿对颜雪城更是没半分好感，“不过他们留的那瓶药倒是奇了，当时你受了那么重的伤眼看着不行了，结果吃了那药竟好多了。”
　　“啊？……是么，”李君廷目光恍然，“他们走了，那我……自由了？”他还有些不确定，觉得一切来得太突然。
　　“嗯，都走了三天了。”
　　“三天？那我昏迷了多久？”
　　“四天了呗，害得老娘一直担心都没合过眼！”李君廷醒来，而且没什么大碍了让铃儿心彻底放下来，言语也恢复了从前的豪放。
　　“已经那么久了么。”李君廷自语，不知为何他觉得心里竟有些落寞之感。那个睥睨天下的男人，就像是一颗流星匆匆划过他眼前。虽然稍纵即逝，却明亮美丽到铭刻难忘。
　　不对，这是怎么了！他不是一直希望离开颜雪城的吗？他走了，不回来了，他应该很高兴啊！他终于自由了！
　　想到这里，李君廷精神一振握住铃儿的手：“铃儿，既然他们已经放了我，那我们明日便启程，回竹水小镇！”
　　“啊？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呢吧，再修养几日也不迟啊。”铃儿皱起眉。
　　“不用了，我离开家这么久，无时不刻不想回去。这会儿想到能回去了，我身上的伤可一点都不疼了呢！”李君廷扬起眉，眼睛里光彩四射。
　　“不行！”铃儿叉着腰站起来，“你必须先把身体养好，否则路上拖累了老娘！”
　　李君廷看着少女一如既往的霸道模样，嘴角不容压制地勾起来。
　　太好了，总归是没事了。
　　“你笑得那么下流，脑子里在想什么？”铃儿看着少年隽秀的脸上扬起的笑容，好像是清新的天气里闻到一股沁人心脾的花香般让人迷醉，不由脸一红嗔笑道。
　　“诶，我哪有？”李君廷挠挠头，“对了铃儿，我饿了，你去帮我叫些饭来吧。”
　　“嘁，吃软饭的小白脸，还得要老娘来养你！”尽管嘴上骂着，灵儿却仍是立刻转身出去给他叫饭。

　　屋子里静了下来，李君廷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他望向窗外，难掩的一丝落寞。
　　如果，在颜雪城身边的日子是一场梦，那这场梦还真是残忍。开始他一个劲儿想逃离却不给他机会，到现在又毫无预兆地放开了他，在他……有些心动的时候…好吧，也许比有些还要多一点。
　　多多少少有些不甘愿吧……
　　李君廷慢慢躺回去，静默了一会儿，他抬起右手来。
　　手腕上那一线几乎可以忽略掉的银色在阳光下细微微的闪了一下。
　　子母镯。
　　李君廷肯定，那天夜里颜雪城也是凭着它找到自己的。这个像是有生命般附着在自己手腕上的奇异东西，颜雪城为什么没把它摘走呢？可能是忘了吧……
　　李君廷撇撇嘴，试着摘了下镯子，发现根本不能动其分毫。
　　“总不会一辈子都戴在手上吧？”李君廷有些苦恼。

　　“宫主，咱们这一走李公子他们……”
　　官道上一辆平稳前行的华丽马车中，熏香暖人，坐着一男两女。正是颜雪城和凤凰二人。
　　颜雪城微阖着眼睛，似乎半睡半醒：“凤萝，你怎么变得如此多话？”
　　“凤萝知罪。”白衣少女俯身道。
　　颜雪城抬了下手示意她起来：“李君廷之于我，已无任何关系。”
　　“是。”凤萝压住正要开口的凰芷的手，恭敬回道。
　　颜雪城眼睛瞟到一层鲛纱所覆的窗外，目光里深邃难懂，一片碧华。

　　介于李君廷这次受伤不轻，所以在铃儿的强迫下，李君廷足足在帝都养了一个多月，两人才动身返回家乡。
　　时值秋色萧然，落叶金黄如蝶旋舞于半空之中。两人赶回日思夜想的竹水小镇，看见的是记忆中熟稔的江南画面。还没有南下的秋意，让这个宁静怡然的小镇还处在青竹流水的诗意间。

　　“嘿，我终于回来了！”李君廷跳下车，一阵肆意呼啸，舒展筋骨。
　　路人循声望来，只见展开欢喜笑容的布衣少年撒开步子沿路欢呼，直如孩童一般。
　　“刘三儿——碧云——我回来了！”李君廷敞开嗓子大喊，“我李君廷回来啦！”
　　身后的铃儿瞧着少年这幅欢快样子，也笑起来：“喂臭小子，你再叫得这么难听，小心人家放狗撵你啦！”
　　李君廷哈哈大笑，似乎从来没这么畅快过。似乎方圆十里都可听见他的呼喊，感受到他的快乐。
　　他，终于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