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士德】灵魂契约》rosarium

3、地狱门（终章）

　　浮士德呆在原地，浑身发冷如坠冰窖。
　　他想起很久以前，在他还十分年轻、热血满腔的时候，那是他与靡菲斯特签订契约后的某个午夜，花香在初夏的空气中氤氲，苍白的月光洒落在他的窗前。他在梦里看见一个美丽的女人，她背光而立，眼睛隐藏在阴影里，暗红色的头发如同沾上血的金丝线，在夜里灼灼发光。他感到自己正不受控制地抱住她，那双摄人心魄的深色眼睛点燃他灵魂里的欲念，让他甘愿抛下一切，一步步踏入她的圈套。
　　他抚摸着她的皮肤，她光滑的皮肤在月光下像象牙与新娘的绸缎。他离她愈近，身体就愈冷，只有在紧抱她的时候，他才能感到温暖；他很清楚那种眷恋不是来源于他已逝的母亲，她身上的香气有着与他接触过的任何一个女人都截然不同的韵味，她的香味对他是瘾君子发现成片的罂.粟花海，那时火焰色的丝绒正铺满死亡的山崖。
　　“可怜的人，你以为是欲望从你的意念里生出，殊不知你只是欲望的宠物。”
　　她在他耳边低语，轻轻吻去他脸颊边的汗水。他能嗅到来自原初的腥味正在花香里浮动。然而，对方却随即说出一个令他心惊的问题，那句吐息就像毒蛇盘绕在他的回忆深处：
　　“博士，如果我不是一个女人，你是否还会爱我？”
　　他感到他在那时就已经死了，在剩下一百多年的余生里，他只不过是在一遍遍地回味自己当时作出的选择：
　　“会…我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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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此，两人都沉默不语。就在他们相顾无言的罅隙里，浮士德听到新燕的呢语，软风正吹皱初春的湖面。
　　“博士，现在你想起来了吗？”
　　靡菲斯特摆弄着他的银手杖，脸上挂起自得的微笑。没等浮士德回答，他就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
　　“祂输了，世界上根本没有完全透明的灵魂。祂等了几十个世纪；这时你来了，祂以为你就是那个不脱去尘土①也能加冕的圣，殊不知烦扰本就无止无休，在肮脏的沟渠里，没有哪个有穷的生命能全然不沾一点泥污。”

　　【注：①在《圣经》中，尘土比喻人的肉身。】

　　“知道吗？其实你的灵魂并不透明。那个时候他们用玫瑰花蒙住我的眼睛，我在短暂失明的前一刻看到你的灵魂正在发光，那里面有一丛暗红色的火焰。天真的博士，现在我想要告诉你，那正是魔鬼的火焰——”
　　“博士，我不是一个女人。”
　　浮士德发觉靡菲斯特正盯着自己，那双惯于嘲弄的眼睛此刻变得无比安静，他的心里由此生出一种错觉，就像靡菲斯特在等他的答复。浮士德想起那个夏夜，那是一个凌晨的梦境深处，对方的体温如同温柔的地狱。他平生第一次感到自己的意识竟如此渺小而不可捉摸，就像一块方糖正在被水缓缓肢解。
　　“会…”
　　他双唇颤抖、有些痴了似地轻轻呢喃，那具早已死去的苍白身体仿佛在初春的微风里融化，
　　“我会…”
　　“好博士，”透过模糊的眼睛，他隐约看到他正朝自己走近，“跟我回去吧。”
　　“祂输了，依照赌约，我会把你带走——你属于伏案皓首、属于愁思不绝的狂舞、属于魔鬼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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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靡菲斯特拂去肩膀上的花瓣，他抬起头，看见天光洒落。他会闻到玫瑰花的香气，那香气里有浮士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