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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堂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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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很久,靡菲斯特才重新重新睁开眼睛,这种双眼如同进了尘沙的剧烈刺痛,他曾在很久以前体会过。在纷乱中,他看见众天使洁白羽翼的末梢消失在云层之后。他的脚边满是玫瑰花瓣,他被阵阵香气蒙住神思,然而最终他发觉那不过是一场骗局——正如他抬眼看见天光洒落,而那种光彩,只会在情人的眼睛里显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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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士德在天堂的门前见到了玛格丽特。
当他发现那个金发的倩影时,她正在那里徘徊。很久以前,她曾因那场不合时宜的身孕落得惨死牢中,于是她升天以后便跪在门前,像生前一样祈求主的宽恕。然而众天使见状,当即就已请她起身并向她解释缘由:在她来之前抑或之后,人间的规则都如海潮般更迭无定,而天堂的法则却能永世不改。她听闻这些解释,便捂着自己那早已失去胎儿的肚子站起身,跟随祂们踏入大门;随后她又重新回到这里长久地徘徊,因为她在等待那个杀死瓦伦廷和自己的凶手。然而谁都知道,她日复一日的固守并非怨恨,而是出于思念。
浮士德当即就看见了她,她与当年同样青春、同样神采奕奕:他失明的双目早已复还,衰朽的容颜随着步步走向天堂而逐渐变得年青——他看上去还像当年那个博士,百年的岁月缩成一道流光嵌进他的眼睛,让他容光焕发而目光沧桑。
她惊诧于尘世光景的流变,意想不到他竟衰老得如此之快。那段停留在她回忆里的印象就像是湖面上的水波,清晰真切却难以重叠成一段。玛格丽特记得,在她仍活着的时候,在他仍是她最好的情人的时候,她会在苍白的月光里将他的蓝眼睛画在陶瓷片上;她病死的那一晚没有月亮,她始终藏在身上的瓷片被砸碎在尘土里,但她记得他的眼睛:他曾对她允诺,只要自己依然爱她,眼里的光就永远不会改变。她听下这些话时还很年轻,她不知道所谓的永恒也只是一瞬,只有日复一日地洒扫除尘、祭奠记忆里残存的灰烬,那才是永恒的本意。
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他想喊她的名字,碍于天堂的门前车马如流,恐怕认错了人,他最终没有说话。
直到一个翅膀上缺了几根羽毛的天使在一旁念起她,那波澜不惊的声音如同报幕人的宣告:
“玛格丽特·尤迪特,16岁时死在断头台、癔病与对情人的思念里。”
随后,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话,
“一百多年以来,她每天都在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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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浮士德而言,死后的那段日子万分寡淡:他不用吃任何东西,不用休息,不用思索,也不用为任何事而忧虑。甚至直到很久以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他的眉端不再愁云密布,心底也没有了任何想要的东西。
在此后那段延续的生命里,他从清晨坐在窗前直至一次又一次的黑夜,在脑海里回忆起自己的过去:他曾下令填平所有的海,拿到相印却因澎湃的才华而让巴比伦国王心生猜忌;他化成丑角愚弄过朝廷中所有的人,最后却因无休止的欲望与双目失明而将自己也一并愚弄。想到这里,他的脸上浮现起一缕嘲弄的笑意,惊叹于人的囿限、内与外无休止的纷争、存在之于沉寂的短暂与一切执着妄念徒劳的折返重现。他还想起靡菲斯特,那个老奸巨猾的魔鬼,他曾在他垂暮时守在自己的病床前,骗他说出那句“请你停留”。为了能永远拥有他的灵魂,他骗了他,用死亡的阴翳弄瞎了他的眼睛。
这就是魔鬼,他想;但无思无虑、无止无休,这就是他眼下的天堂。
他想,依照世俗的定义,靡菲斯特也能算是他的第二个情人:他用满足自己的愿望为由将自己牢牢勾住,并最终陪伴可怜的浮士德博士过完了自己短暂而仓促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