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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假宝玉却遇真霸王 袭人本在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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袭人本在外间做针线,忽然听他大叫,忙跑了进来,见此情景,吓得慌了神,道:“神天菩萨,这又怎么了?”与晴雯两个左右搀扶着把他搬到床上。晴雯端了茶灌了两口,袭人绞了毛巾给他擦汗,外头的小丫头,婆子也听到动静,都跑到门口来询问。
晴雯扭头看见,忙都撵了出去,口中骂道:“白眉赤眼的都堵在这里做什么?等老太太,太太来了瞧见你们勤谨,好一人赏顿板子不成?”众人听了忙都散了。
宝钗呆了一阵,此时也回过神来,心里懊悔,心道:“他两个人原本就比别人要好,一时恼了一时又好了,别人也论不得。他又有这么个痴病,素日里哪回犯病不是为此。颦儿虽然走得奇怪,但听姐妹们说,她打小就有个和尚说了些疯话,要渡了她去,必是应在这里了,何况,好端端忽然随他去了,必有我们不知道的缘故。更何况各人自有各人的缘法,往后谁又说得上呢?我好端端的,却疑惑打听些什么?”话虽如此,毕竟姐妹一处,她俩个又较别人更为亲近,心中仍是伤感。
抬头见袭人只顾摸着惜朝的脸着急,他颈间那块玉却垂漏出来,见玉在,便略觉放心,道:“他不过是急怒攻心所致,当无大碍,快请了太医来瞧瞧是正经。”袭人道:“是我急糊涂了,眼瞧着二爷已经好了,哪里知道又忽然犯病,这些日子,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竟是禁不起吓唬了。”说着忙试了泪,一面遣了人去请太医,一面又着人去回贾母,王夫人等。
顾惜朝却已经醒了,见众人忙乱,忙道:“这是做什么?我已经好了,也不用请太医,并没有什么事,别吓着老太太和太太。”贾母却已经到了,在窗外说道:“这又是怎么了?你既觉得不好,就只管好生歇着,请医延药,又操心些什么?”
顾惜朝见贾母拄着拐子,竟不顾大太阳,急匆匆来看他,不禁急了,连鞋也顾不上穿,上前搀住祖母,道:“老祖宗又来做什么,便是不放心,打发人来瞧过也就是了,或是令人叫袭人,晴雯过去回话就是,这么热的天,您若是被暑热冲着了,可怎么是好?”
贾母见他好端端的,心里欢喜,用手抚着他颈项,笑道:“瞧你急得这一头的汗,知道你孝顺。”说着拿帕子给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指着一边的凤姐儿道,“你凤姐姐鬼点子多着哪,预备了精巧的竹抬子,我是坐那个来的,往那游廊下走着,过堂风吹过来,倒也凉爽。”
惜朝见她身上青萝纱衣上果然并无汗渍,略感安心。
凤姐见他无恙,边拿着帕子不住的扇风,一边笑道:“这会子缓过来了?你且说说刚才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忽然就晕过去了呢?”
因他病中凤姐时常来探望,有时一天多至三四次,嘘寒问暖,体贴入微,她又爽直泼辣,不时耍个贫嘴,逗得惜朝愁思消散不少,因此对她是颇有好感的,听见她问,笑道:“何曾晕过去,不过中午太热,略歇一歇罢了。是袭人小心太过了。”贾母道:“小心些倒也罢了。就怕她们不上心,有事都推诿瞒着,那才不叫我省心。”
惜朝笑道:“老祖宗放心,如今我也长大了,自己就能照顾自己。”又笑道,“既是话赶话说到了这里,我倒是有一件事,昨儿就要来禀明祖母的。”贾母忙问何事。
惜朝笑道:“我因病耽误了不少功课,现在慢慢好了,想着看哪日销了假回家塾读书是正经。”
贾母笑道:“听听,听听,他老子还只管要打他。”凤姐拍着手笑道:“老祖宗还不知道呢,宝玉近来竟变了个人似的,得空儿便读书,我每常来看他,说他体弱,不要太过劳神。老祖宗可知他怎么答我的?”
贾母欢喜,笑道:“你说。”凤姐道:“他说,我如今年纪也大了,难道还不懂事,还要老祖宗父亲母亲为我操心不成?虽然体弱,我每日练练拳脚,身体也渐渐好了,正该多读些书,把从前闲抛的功夫补回来,免得老爷生气。之前正为让老爷生气,所以打我,却让老太太操心烦恼,我于心何忍呢?以后再不这样了。”
正好薛姨妈进来了,接口道:“老太太这才是没有白心疼他。外头的人只知道老太太疼他,却不知道,实在是这孩子真有让人心疼他的地方。”王夫人喜得拭泪。
贾母心花怒放,搂着惜朝头颈摩挲了好一阵,又说他房里的丫头们服侍得好,连连叫人来打赏。袭人领头,带着丫头们进来谢赏,跪了一屋子。
贾母携众人去了。袭人便笑道:“若是明儿去上学,还得把一应书本笔墨等物都先准备好了方妥当。”惜朝笑道:“正是,那些东西平素都是你收着,你且拿出来我看看。”
见她拿出来的课本无非《诗经》《四书》之类,都是自己早读熟了的,不禁有些失望,又感放心,想着要蒙混过去倒也容易,无论如何,且去瞧瞧再说,笑道:“就是这样吧。天也不早了,你且收拾了就去睡吧。”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惜朝起床,洗漱已毕,见书笔文物都收拾停妥,只袭人在旁边欲言又止,便笑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如今比不得从前了,心里自有分寸尺度,你放心罢。”袭人听说,忙笑道:“二爷如今知道上进,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笑得却颇有些勉强,从前宝玉只顾在脂粉堆里混着,她是日夜焦心,时时劝谏,操碎了这颗心,可他此时知道上进了,却不知为何,反倒与她不如从前亲近,不由得忧思更甚从前。送他出了二门,又叮嘱了茗烟几句,回身坐在廊下怔怔发呆。
惜朝已向茗烟套问了学里情形,暗暗皱眉,心想:“只怪我自己粗心,若是早几日知道这些事,反正那些书我已经学过了,昨天就不跟祖母说要来上学了。如今才上一天学,若就不去了,岂不叫人思量?若问起来,倒不好回话。且过几天寻个由头再回明老太太,另请业师才好。”因前面就是潇湘馆,他下意识的捂住心口,略一迟疑,便转身往左顺着一座小石桥远远绕了过去。
至学里择位坐下,忽觉有人看他,往左一撇,却是一个方头大耳衣着锦绣之人直瞪瞪盯着自己傻笑,因听了茗烟所述,知道这学里污秽,见人如此,不由心中羞恼,手中便暗扣了一枚纸团,要教训教训他。
哪知那人却忽然大步向他走来,口中嚷道:“宝兄弟,惜朝!可算见着你了。我昨日回去听妈说,你今儿要来上学,我在那个草亭子里等了这半日也不见你,还道你不来了。早知道今儿得见,那剑我就亲自拿给你了。”
惜朝才知道原来昨天那柄宝剑竟是他送的,悄悄扔了那纸团,起身走了一步,正好避开他那熊掌,笑道:“薛大哥哥好。劳你惦记着。那宝剑如此贵重,倒叫我不好意思,生受你的。”薛蟠一掌落空,讪讪收回手,笑道:“咱们兄弟,分什么你我?你喜欢,我就高兴。”说着拉了惜朝桌旁的一个小孩子起来,挥了挥手让他别地儿坐去。
顾惜朝见那孩子声气儿不敢吭一声,连忙坐去别处,知道这是学里一霸,心道:“我原想着那等宝物,其主人必定不凡,或可结交,哪想宝姐姐这样的人才,她哥哥竟是这等痞赖人物。只是,我既已经收了他的剑,倒不好又还给他。若不还他,太过冷落了他却也不便。”见他落座,不欲多言,正巧贾代儒进来了,忙回身坐下,薛蟠也不好多说,只得目视前方,装作认真上学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