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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博陵崔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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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方脸老汉大步从朝臣队列里迈了出来,他环顾大殿,沉声道:“陛下,请恕老臣殿前失仪,臣实在忍无可忍,博陵崔家世代忠烈,崔将军赤胆忠心、军功卓著,岂能随意罗织此等谋逆大罪,况如今契丹兵临城下,又怎能诛杀大将寒了军心?”
刘正臣道:“陛下,崔元恒佣兵自重,跋扈异常,陛下连下六道圣旨,才将其召回,可见其早有不臣之心,周震历来与崔元恒私交甚笃,亦有谋逆之嫌。”
“呸!”时任太子少傅周震看也不看刘正臣一眼,厌恶道:“如此寡恩薄义的不孝之徒,竟也有脸在朝堂之上大放厥词。”
刘正臣早年为攀附权贵曾不顾双亲死活,最怕有人翻出自己这桩丑事,如今被周震当着今上和文武百官说了出来,不由恼羞成怒,指着周震鼻子“你你你”了半天也说不出半句囫囵话来。
端睿帝只好打圆场:“周卿家言重了,台谏们这也是职责所在。”
周震面色一凛,冷笑道:“哼,崔老将军这一生都做了什么,陛下莫非忘了?”
周震眼见高高在上的皇帝面色沉静一语不发,胸中那团火焰几乎在一瞬间便炸开了,他一字一顿道:“好,老臣却不敢忘!”
随即铿锵陈词:“元辉三年,南方流民暴乱,崔将军撇下刚刚生产后的夫人与幼子率军疾行十日平息祸事,元辉六年先帝御驾亲征讨伐党项,谁料身中埋伏困陷敌营,崔将军孤军深入救回先帝,定远军折损大半,靖祐元年陛下登基未稳,节度使段有廷发难京都,又是崔将军自边关千里奔袭,勤王护驾,就在前不久,契丹增兵兖州,朝中无一人敢出站迎敌,都怕做了这千古罪人,又是谁年近花甲,披挂上阵,死战兖州,若没有崔将军,陛下如何做得这皇位!”
“大胆周震,你咆哮朝堂,目无君上,该当何罪,来人,还不将这乱臣贼子拖出殿外。”宰相王昙面露狰狞,一手已拉住了周震的袍袖,周震耿直一生,脾气上来天王老子也要骂上一骂,哪里会怕了王昙,反手一挥将当朝宰相掀翻在地,众人一片惊呼。
周震怒目而视,疾言厉色道:“王昙,你这无耻小人,身为一国首相却中饱私囊,贪赃枉法,弄得天下怨声载道,如今前方将士血肉横飞,你竟奴颜婢膝,卖国求荣,致使半壁江山沦为焦土!现国如累卵,生灵倒悬,你又扰乱圣听,妄杀贤臣,欲陷陛下于大不义之地,哼!此等无父无君的奸邪佞臣,必定遗臭万年,永世不得翻身,可惜我大端百年基业,今日竟要被尔等这些腌臜蛆虫断送了!”
周震素有铁面翰林的贤名在外,此刻已是老泪纵横,重重俯到在地,哽咽道:“陛下啊,老臣拿这颗项上人头担保,崔将军绝无谋反之心哪,您若听信谗言,残害忠良,百年之后如何去见列祖列宗,陛下啊......”
站在大殿中央的崔元恒看着面前这一幕只是苦笑,他摇摇晃晃地跪了下来,哑声道:“罪臣,崔元恒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
王昙看了一眼高高在上的慕容云文,心中已经有了把握,他整理好朝服,慢条斯理的吩咐道:“崔将军既已面辞过陛下就上路去吧。”
周震抬起头:“什么面辞?什么上路?”
慕容云文轻咳了一声,似乎觉得说不出口,幸好王昙多年陪伴左右,一瞬便猜到了这位皇帝陛下的心思,他斜睨着周震开口道:“耶律海有亲笔书信到此,信中言道只要崔将军肯当着他的面,磕头认罪,磕一个头便后退一里,崔老将军若磕的多,说不定就能把契丹大军磕出大端的疆土,说不定燕云十六州也.....”
周震已经听不清王昙在说什么了,他猛地扑向王昙,嘴里叫到:“王昙狗贼,老夫先杀了你祭奠英魂!”
王昙这次有了防备,一闪身躲开了,朝堂之上登时乱做一团,大端朝的九五之尊慕容云文终于开了口。
“周卿家切勿动怒,老将军戎马半生,确实杀了不少异族人,耶律海在信中也再三言道,绝无伤害老将军性命之意,此举只为平息军中的怨怒之情,等契丹将士心里的怨气消了,自然会听他号令,回去修养生息,实乃权宜之计,况且求助十八皇弟的加急信函已在路上,老将军只要能让契丹退后数里,拖延片刻,皇城危机顷刻即解,老将军亦会毫发无损送归我朝,望老将军能以国事为重,暂时忍耐,不日归来前罪一笔勾销,官复原职,岂不美哉。”
“岂不美哉?哈哈,”周震怒极反笑,还要再说什么,已被崔元恒拉住了手腕,两人少年相识,一个做了文臣,一个成了武将,数载宦海,引为平生知己,崔元恒拍了拍周震的手,温声笑道:“方平兄,还记不记得,当年咱们在归燕楼吃醉了酒,曾立下字据,说要做个儿女亲家。”
周震泪眼模糊,咧嘴笑了起来:“记得记得,谁料两位夫人给咱们生了两个大胖小子。”
“是啊,日子过得真是快呀,玉儿和珏儿都长大成人了。”
“还是你家的小子好,都能随你出征了,他那气势真是跟你年轻时一模一样。”
“珏儿才好呢,机灵活泼,一百个你也没他的心眼多。”
.......
两个人就这样携着手,有说有笑的出了金銮殿。
留下满朝呆愣愣的文武百官。
王昙最先反应过来:“陛下,崔云恒、周震目无朝廷,请陛下治罪。”
再看御座上的慕容云文却如木胎泥塑般直直盯着两人的背影一言不发了。
靖祐孟冬月,天寒地冻,五更天时落起了雪,周震亲自护送自己的一生挚友崔元恒到了正阳门外。
到处银装素裹,硬生生把世上的所有污秽粉饰出一派祥和来。
再看城门外,无数契丹武士整齐矗立,一辆十六匹西域宝马拉着的奢华车辇缓缓在正阳门停了下来,层层锦帘拉开,先是闻到一股浓烈的脂粉香,接着便是不属于这季节的阵阵暖风,耶律海斜靠在宽敞的软榻上,两位容颜妖娆的契丹少女一个伏在他的胸口,一个巧笑嫣然的将一杯酒送到耶律海的唇边。
耶律海从一片旖旎中支起一点身子,看着面前这位浑身是伤,却仍旧目光灼灼的沙场老将,眉梢一挑,傲慢道:“将军,可愿降否?”
昔日博陵崔家死战正阳门,忠了帝王家,也护了一方百姓,后世随请了当代圣手颜不悲亲书《崔氏忠义碑》立于城门一侧告慰英灵。
北风呼啸而过,寒风卷着雪粒子,打在人身上仿佛刀割一般,天地寂静,只有崔元恒身上的囚链因晃动发出的嘶哑响动。
崔元恒尽量让脚步不那么踉跄,他缓步挪到碑前,开始一点点拂去上面的残雪,手指温热,化去了碑身寒气,留下数行泪痕般的水渍。
崔元恒在心中默念着。
武功大夫崔元平
正侍郎崔元定
正侍郎崔元安
从义郎崔克
...........
那年他不过是个无知幼童,大哥把他带到一个枯井中,拍着他的后脑笑道:“阿恒不要出声,老三寻不见你,自然得领罚,倒时让他请咱们吃糖葫芦去.......”
朔风猎猎,万鬼同悲,崔元恒的脸上逐渐露出一个淡淡的笑来。
被温暖狐裘环绕着的耶律海,忽然从心中生出种遥远的恐惧来。
只听崔元恒朗声道:“我崔家但有无头将军,绝无降将也。”
说罢,撞碑而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