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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故人入梦来 ...
二月里天短,冬天的被褥还没拆洗完,天光倒是着急忙慌要散了,阿谁推开院门,见远处高耸的山峦像是笼了层上好的软烟罗,几双归家燕贴着地面一掠而过,薄雾氤氲,春风似剪,好一派别样景致,忙活了半日的阿谁心情大好,于是双手叉腰,叉了三下,出口吟道:
“山头一片灰,燕子溜地飞。”
“夜里会下雨,收衣得麻利。”
但凡是读过书的人听到这样的“诗”必定是要笑掉大牙的,可阿谁是斗大字不识一筐的小丫头片子,说成这样也着实不易,因此她自己也颇有几分得意,心想:先生说曹子建七步成诗,如今我三叉成“诗”,也很有些不错了.......想到这阿谁抿嘴一笑,心情更是大大的好了。
几个路过的村民不慌不忙,云朵似得,扛着锄头慢悠悠往家飘,见到阿谁便拖长声音招呼道:“阿谁姑娘好呀,又帮崔先生挂灯呢。”
阿谁笑盈盈应着,小心翼翼把那盏琉璃灯正了正,才从门墩子上迈下来。
崔先生每到黄昏时总要在门外挂上这盏琉璃灯,到了次日清晨再视如拱璧的取下收到锦盒里。
阿谁还记得,一日晚归,他站在门口盯着琉璃灯发呆,呆了半晌,忽然喃喃道:夜里黑,有了这盏灯就知道回家的路了。
这灯阿谁不知道挂过多少次了,不到两个巴掌大,大约是多年前的旧物,样式土了吧唧的,灯身上依稀可见修补的痕迹,吊在屋檐下颤颤巍巍、摇摇晃晃的,仿如一个风烛残年的糟老头儿,且不论这灯在夜里能否照出多少亮,只冲着这整座山头就这一家别院,就应当知道,除非崔先生是个睁眼瞎,不然无论如何也不至于找不到家门。
好在阿谁这丫头心眼实,做了人家的婢子就一心只在自家主人身上,崔先生说什么就是什么,是个实打实的忠仆,因见平时崔先生十分宝贝这琉璃灯,便也把这破灯当了宝贝,小心肝一样爱护着。
一眨眼天就黑透了,阿谁收拾好碗筷,想起崔先生屋里的炭火该换了,于是捡了几块木炭深一脚浅一脚的往书房走。
穿过镂空的影壁墙是一条曲径通幽的小道,茂林修竹伫立两旁,十足的风雅卓然.....
直到阿谁的目光落在竹林下那些参差不齐的半大萝卜苗上。
没错,崔先生种的,先生跟随时令总要种些蔬菜,尤其爱种萝卜,种就种吧,也不许旁人打理,自称天工开物,顺其自然。
阿谁歪头撇着那几颗蔫头巴脑的萝卜苗,有些无奈的笑了,自打进了崔家,对花园种菜这事早习以为常了,阿谁起先以为大户人家的雅趣都这样质朴,直到她跟随老管家去了几趟金碧辉煌的驸马府。
从那后,她每每见到崔先生在一片萝卜、白菜间舞剑,心中就别有一番奇妙滋味。
不过如今先生也不常舞剑了.....阿谁想到这,不由叹了口气。
为什么好人总是没好报!阿谁在心里替崔先生不平,下意识又叹了口气。
“哎......”
“哎......”
院里静悄悄的,所以第三声叹气的声音阿谁听得清清楚楚。
“谁!”
阿谁乍一看是个天真可爱的小丫头,实则身上有几分功夫,不过平时并不显露,此时气势徒然高了一大截,几乎是厉声喝问。
暮色四合,一阵微风拂过,携着个含笑的声音轻飘飘传过来,“是谁不打紧,打紧的是小美人妙龄年华连连叹气做什么?”
阿谁紧绷的肩臂一松,白眼瞬时翻上了天,嘀咕道:“无聊。”
这样贱兮兮的腔调,不用猜就知道,必定是偏爱翻墙越院、嘴里废话连篇的“花蝴蝶贼人”。
那“贼人”耳力颇好,笑嘻嘻接过话头:“有聊有聊,与小美人说话自然十分有聊。”
话音刚落,竹影微微晃动,一个身着朱红长衫的华服青年灵巧一翻稳当当落在了阿谁身旁,腰间一众香囊环佩竟纹丝未乱。
这青年生的轮廓分明,眉眼俊俏,天生带着副笑模样,人一见他不由先从心里生出几分亲近来。
此人正是当朝太傅周震大人的二公子周珏,年少风流、俊采星驰,是京城中数一数二的世家公子,更兼生有一张好口齿,哄得永陵城的男女老幼,不论达官显贵还是街边小贩,提起周大人家的小公子是个个交口称赞。
可惜阿谁眼拙,头一次见到这人时还以为是个学艺不精的半吊子贼人,偷东西偷到了只剩下西北风的崔家,偷就偷吧,还穿了身月白的穿花箭袖,发冠上的珠子比老管家见到酒时的眼珠子都熠熠生辉,花蝴蝶似得在房顶上下翻飞,搔首弄姿,仿佛唯恐主人家发现不了有人夜闯民宅。
阿谁长这么大,没见这么嚣张的贼,立时撸胳膊、挽袖子冲了过去,结果.......自然没讨到什么好果子。
阿谁是后来才知道,原来这位花枝招展的嚣张“贼人”是崔先生的好友......还是那种从小一块光屁股长大的。
只见这位好友,原地转成了一朵大喇叭花,兴奋道:“小阿谁,快看快看,我穿这身好看不好看?”
阿谁:........
打是打不过了,阿谁于是敷衍地福了福身,加快脚步往内院走去,这位人模狗样的喇叭花大概习惯了阿谁的冷脸,人也不恼,刷拉打开一把美人扇,叽叽喳喳的跟在阿谁身后,像个见到亲妈的小鸡仔。
山里的夜比之京都虽然清净却着实是冷一些,阿谁怕崔先生受风寒,仍旧在书房门口挂着厚厚的布帘。
周珏一面逗着阿谁,一面脚下不停,片刻便蹿到了崔先生的书房外,正要挑开布帘,从里面先颤巍巍钻出个老头儿。
崔宅的老管家王伯。
周珏上前打招呼:“王伯,您还没睡呢?”
老管家一张面皮上皱纹丛生,满头满脸没一撮黑毛,听到有人跟自己说话,往前凑了凑,扯着嗓子道:“啥?牛还没喂呢?”
周珏“噗嗤”一声笑了,他打小在崔家胡作非为惯了,自然没少捉弄老管家,这会直接上手,扒开老管家眼皮上的褶子,龇着牙大声道:“王伯,我是小周呀,最近没怎么来,您想我没有呀。”
老管家耳朵聋,眼睛倒还好,看见周珏也乐了,驴唇不对马嘴赞道:“哎呀,好看的呀,哥儿今天这身比那个....新郎官,那个....状元郎都好看。”
周珏一对桃花眼当下眯成了两弯小月牙,还抽空冲阿谁挑了下眉,满脸写着“看,你不夸,有人夸”的表情,手底下也没停,结结实实扯了几把老管家的胡须:“回头来找您玩,您早睡啊。”说罢挑开布帘跟着阿谁闪身进了书房。
老管家笑呵呵地点点头,慢半拍道:“草要碎,我晓得的......草是要剁碎点,行,我,一会,哎.......咱这院里没牛呀。”
周珏挑开布帘,迎面被炭火的暖气一扑,当下便闻到一屋子发苦发涩的草药味,他的表情极短得凝重了一瞬,接着就换上了那副泼皮无赖的死样子,不着边际胡吣的毛病也同时发作,捏着鼻子嚷嚷道:小玉玉啊,你在喝下去,就要被这些个草汁药渣腌入味了,到时候我可是要趁人之危讨教几招,也好扬眉吐....嘶!”
“气”字还没说出口,周珏的脚面上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疼,阿谁若无其事地把绣花鞋从周公子的靴上移开,满脸灿烂道:“公子,这边请吧。”
周珏听着阿谁那句几乎从牙缝里挤出的“这--边--请--吧”,先是痛苦的龇了下牙,接着居然头一扬,嘴一翘,露出一副欠揍的得意相,仿佛被人踩上一回是什么光耀门楣、显亲扬名的高兴事儿,惹得阿谁在心中连连感叹,可惜!可惜!好好一位公子哥,年纪轻轻就患上了口眼歪斜、间歇痴呆的疑难杂症。
崔先生的书房,可谓名副其实,除了满当当的书,别无他物,说的好听点叫大道至简,其实就是家徒四壁。
这也难怪,诺大一个宅院,就住着三人,主人家是个成天拿药下饭的药桶子,婢子是个虎了吧唧的小丫头,外加一个年近耄耋的老管家,就算是怀里揣着金疙瘩,在这荒山野岭也是力不从心的时候多。
此时空旷的书房里,只点着盏晦暗的小油灯,豆大的火苗飘飘忽忽的,鬼火也比这亮点儿。
崔先生持着一卷古籍靠窗而立,窗外一株垂丝海棠开的粉雾一般,他立在这花影之下,微侧着脸。
天穹本是一派阴霾,这时却不知从哪吹来一口柔风,乌色暂散,云破月来,于是那点浸过了花香的月光,便从善如流般在崔先生的面容上铺散开了。
冷冷清清的,安安静静的,仿佛这天地间万古如斯,天生就有这样一个心无旁骛望着月亮的人,什么功名利禄,什么流芳百世,什么家国天下,在这人的心中都抵不过此时此刻这一捧月华。
文人骚客说月下观人,更有一番风情,即便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周珏也禁不住呼吸一滞,怪道当年博陵崔氏的少年将军临阵之时总要戴上副青面獠牙的骇人鬼面,这样美人灯儿一般的样貌,哪里像是在尸山血海中拼杀过的悍将啊。
倒像......像是曾经的一位故人。
周珏一时神思恍惚,可面前这位中气不足、斯文有余的崔先生,如假包换,正是大端王朝赫赫有名的骠骑大将军崔玉,崔景平啊。
“哎,这崔犟驴厌恶你,怨恨你,如今倒是越来越像你了,沈月啊,沈月啊,真有你的,隔着生死这道关还是不肯放过他......真是段孽债。”
周珏正暗自唏嘘,从角落的阴影里幽幽站起一个人,还没看清那人的样貌,就听到熟悉的一声颂号:“阿弥陀,没想到子静近而立之年还是这样顽皮。”
说话这人头发花白,颏下半尺山羊胡,自称“半佛道人。”一身道士打扮,手中偏挂着串佛珠,口中的颂号亦不僧不道,只“阿弥陀,阿弥陀”个不停,别人问这佛字在哪,他便道:“佛在心中。”别人又问道士如何拿着佛门法器,他便道:道法自然。倘若好事的追问他到底是僧是道,他便捻须片刻,高深莫测道:“不可说,不可说也。”
周珏向来讨厌这些爱故弄玄虚的僧道之人,现在又出了个半僧半佛,更是加了双倍的不待见,连着“呸呸呸”了三声,撇嘴道:“大师,云游游傻了吧,没听说男人三十一枝花吗,况且本公子离而立之年还差三四五六七八年呢,此时正是含苞待放、锦瑟年华、豆蔻之姿......”
周珏正说的起劲,忽察觉一道凉飕飕的目光朝自己扫了过来,他伸出半截的兰花指转而一翻,撩飞额前的几缕碎发,冲着那目光的主人眨眨眼,数落道:“德行,就说你装不了斯文书生吧,一时半刻倒还能糊弄人,时间一久必定露馅,那别的不说,单说这眼神,别说小美人了,就是山里的狐仙山魅都被你瞪跑了,活该现在还打光棍,干脆跟着这假和尚出家得了,你还瞪啊,在瞪,”说着吐出半截舌头,冲着崔玉做起鬼脸:“略略略。”
大端朝骠骑将军崔玉因伤在禹昆山别院修养已有近一年之久了,或许因为伤病,他面上浮着层模糊的青白之色,听了周珏的一通胡言乱语只是淡淡瞥了一眼,说道:“道长方才说我有一性命攸关的大劫是也不是?”
半佛道人微微颔首道:“正是。”
矮几上,摇曳的烛光“哔啵”爆出一点火星,崔玉伸手拢了拢袖口,拿起桌边的小铜剪细细剪去了一点烛心,屋内立时明亮了不少。
周珏大概天生不知道什么叫自讨没趣,袍袖一甩大喇喇往榻上一歪,也不知在哪摸了几颗花生米,一抛三尺高,拿那张碎嘴接了,嘎嘣嘎嘣嚼着:“别怪我没提醒你,再过几天,契丹的使节可就来啊。”
崔玉没搭周珏的茬,轻声道:“道长又说,这性命攸关之大劫却不必理会,此为何意?”
半佛道人半阖着眼睛,缓声道:“阿弥陀,佛不渡人人自渡,人不渡人天渡人。将军吉人天相,自有贵人相助。”
崔玉垂眸一笑:“自有人来渡我?”
半佛道人双掌合十:“自有人来渡君。”
“啧!”周珏再也忍不了,白眼翻得飞起:“这不是废话吗?景平,我早跟你说这人是个骗子,什么人渡,渡人的,人呢,人在哪呢?”
“笃笃笃”,正在当时,书房外忽然传来一阵叩门声......
昀:是谁夜半来访?难道真如半佛道人所讲?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8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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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故人入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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