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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沈萝回忆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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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打住!”沈萝有些不满,“我听校草的故事还没听够呢,你就离题讲别人的故事去了!”
这故事太难讲了,明知道结局一点都不完满,又不忍心让故事停留在最惨烈的地方,而在最美好的地方戛然而止,又因为没有结尾,显得不够完整。
所以不如只说开头,或者说,夏箬倒宁愿这个故事永远停留在开头。
“先讲到这吧,不留悬念、全盘托出,那是不会讲故事的人才干的事。”她狡黠地笑笑,试图用这笑来掩饰自己的慌张。
“那,我也有我的故事要讲。”沈萝深吸一口气,“我就是你说的那种不会讲故事的人,但这故事还没有人听说过,所以,你要听么?”
夏箬微笑着点了点头。
沈萝那年五岁,因着上学早,成为班上年纪最小的一年级生,面对比她高一小截的同班同学,她倒不胆怯。她对于年龄好像没有过多的概念,或者说没把这一岁两岁当做什么差距。她觉得既然是同班同学,大家就都没什么差距,其他人呢,也把她当同龄人看。
然而有一个人例外,许是上学稍微晚了一些的缘故,陆源整整比沈萝大了两岁,格外照顾她。
爸妈新买的零食,他一定要特意带过来分给沈萝一袋;体育课分组,他一定要第一时间询问沈萝是否愿意一同组队;数学老师讲了新的题目,他也要过来问问沈萝有没有听懂……诸如此类的特殊照顾,再加之这位小哥哥笑起来一脸阳光,沈萝内心被一种朦胧的爱慕情怀充盈了。
你们小学的时候,班上也一定有这样的男孩子:长得不赖,性格乐观,成绩优异,多才多艺。也因此成为几乎全班女孩子的暗恋对象。在沈萝的班上,陆源就是这样一个存在。沈萝虽然小,但是也因着这分外的照顾而对陆源生出影影绰绰的好感,喜欢是什么,她其实不知道,但既然这么多女孩子都说自己喜欢陆源,那么,她对陆源,也应该是喜欢吧。
很多年后,沈萝在街上听到陈奕迅的歌“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的时候,总会想起那时的自己,即使被偏爱,也并没有有恃无恐,或者说,根本没有人给她有恃无恐的机会。
自从越来越多的女孩子朦胧的爱慕意识觉醒,沈萝便因着陆源的缘故愈来愈成为她们的眼中钉。
年龄、身高,仿佛一夜之间成了其他人嘲笑欺凌沈萝的原因。“小屁孩”、“矮子”这样的词汇常常被同班同学用于辱骂沈萝。这些词放到现在来看确实连普通标准的脏话都算不上,更构不成什么伤害,但是对于小学一年级的学生来说,被全班女同学这样攻击,已经是很难以承受的事情了。
兴许是男孩子都慢半拍,或者说是那些女同学很懂得在陆源面前伪装。陆源丝毫没有察觉出沈萝的异常,仍旧同从前一样关照她,他同样也没能从她的眼神里读出本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复杂情绪。
沈萝只是渐渐变得沉默,有时即使下课,她的眼睛也只是死死的盯着书本。被老师看见了,却以为沈萝这么刻苦读书,当成模范典型在班上大肆表扬。没想到这又变成同学大肆攻击她的诱因——沈萝看书老半天,却从来都不翻动一页,就是故意做给老师看的!
沈萝张口结舌,也不知怎么辩解。她也逐渐明白,那些人从来都不在意真相如何,只是想借个由头继续欺侮她罢了。
事情愈演愈烈,到最后竟演化成了全班性的攻击事件——就连男生,也开始讨厌沈萝了。他们对沈萝的恶意,是浮于表面的,只是随波逐流地一同攻击她罢了。他们内心深处也许对沈萝没有任何看法,但是为了不让人把自己将沈萝划分成一类,他们也只得装模作样地嘲笑沈萝。在收发作业的时候,没有人愿意碰沈萝的作业本,他们嬉笑着推三阻四,用两根手指头提着她作业本的尖尖扔来扔去。
每次的结局只能是沈萝去教室的边边角角找到自己被折磨得不太像样的作业本,拍拍上面的灰,静悄悄回到座位上。噢,忘了说了,因为没人愿意和沈萝同桌,她已经被默认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最靠边的独立座位了。不过也有好处,起码不会再因为座位出入偶尔会麻烦到别人甚至不小心触碰到他们的衣服而遭人白眼。
陆源因为兼任班上班长和年级大队长,那段时间又在忙着英语演讲比赛,当他意识到沈萝的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接近学期尾声。“你个子不高,坐这么后面怎么能看得清黑板呢?”陆源摸了摸沈萝的头,柔声问。
沈萝没忍住,趴在桌子上使劲掉眼泪。
“你怎么了,小萝,是哪里不舒服吗?”陆源看到沈萝把头埋进臂弯里,一言不发,肩膀时不时耸动,却不知道她发生了什么事,声音显得略微有些着急。
沈萝大力摇头,仍旧把脑袋藏起来,拼尽全力掩盖抽泣声。被欺负了这么久,沈萝从来没有流过一滴泪,很多次泪水在眼睛里打转,还是被她憋了下去。她伪装的坚强,在陆源殷切的关心面前终究脆弱得不堪一击。
“小萝,有不舒服的话要跟我说,我带你去医务室看看。”
“我没事。”沈萝压抑着哭腔,尽量用正常的语调回他。
“你怎么哭了!”陆源终于反应过来,沈萝受委屈了?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门外一声呼喊打住了,“陆源,老师喊你去办公室。”
“今天放学等我陪你一起回家吧。”陆源顿了顿,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颗旺仔牛奶糖,放到沈萝的桌子上,“乖,我们不哭了。”
沈萝鼻子泛酸,悲伤更加难以自抑,仍旧自顾自维持原来的姿势,无声地流眼泪。陆源离开后,她伸手握住那颗糖,包装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
撕开包装,含进嘴里,糖已经有些融了,入口触感与平常阴凉处放置的有些不同,它变得不那么平滑,有种粗粝感。但沈萝觉得,这是她吃过,最好吃的糖。
当天最后两节课是副科,老师不怎么管课堂纪律。沈萝仍旧保持着趴在课桌上的姿势没有动。
放学了,陆源被老师叫去两节课了,还没有回来。沈萝勉力直起身子,甩了甩酸痛不已的胳膊,开始抄黑板上老师留的作业,再整理好课本和练习册放进书包。
值日生已经开始打扫教室了,他们按惯例略过了沈萝的位置,走过场似的拖着扫把和拖把沿教室绕了几圈。
黑板已经被擦过一遍了。
沈萝盯着陆源仍旧放着书包的座位,忽然想到了什么,于是拉开书包的拉链,拿起桌上备用的一支笔,把自己作业登记本上记录的作业工工整整地重新誊抄了一遍,在本子上仔细折了折痕,认认真真地按照那个折痕想整齐地撕下来,起初进展顺利,到最后几厘米的时候,她却不慎撕歪了。
她有些泄气,暗暗埋怨自己刚刚为什么为了省事徒手撕,如果肯费一点点功夫掏出文具盒拿直尺,就不会这样了。她掏开笔帽打算再写一张,又还是作罢。她动作轻柔地把刚才那张纸放在桌面摊平,眼睛却望向走廊。陆源什么时候回来呢?
班上只剩零星的几个人,也都背起书包分着工把窗户和后门关上就回家了。讲台上的值日生仍旧费力地擦着黑板,黑板的粉笔痕太重,怎么擦都留有一片白雾雾的印记,他抹了抹额头的汗,那里瞬间留下一片白雪的痕迹。
像日本艺伎往脸上擦的粉。沈萝偷偷笑了。
“你,你笑什么!你凭什么嘲笑我!”值日生眼尖,瞧见了沈萝的表情,便气恼地指责道。
换作往常,沈萝肯定唯唯诺诺低下头,继而不发一语。但这次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她只是坦坦荡荡地正视值日生,问:“我为什么不能笑?”
“你没有资格!我不允许!”
“嘴巴长在我的脸上,我愿意笑就笑,你管不着。”
“你个矮货!你个丑八怪,你个永远没人要的男人婆!”值日生气急败坏地将黑板擦往讲台一甩,便把教室灯和前门迅速关上,离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只剩下沈萝,和整个教室昏暗的孤寂。沈萝面前的世界瞬间灰暗,讲台残余的粉笔灰仍旧在空中絮絮地飞扬。
“咔哒。”,随着清脆的钥匙开门声,陆源恰好出现,夕阳落在他的背上,沈萝面前的世界忽而有了光亮。
“小萝?”陆源按下电灯开关,看清原本沉浸在黑暗里的沈萝,松了口气,“原来你还在。”
“是呀,我答应了要留下来等你的。”
教室里回荡着陆源爽朗的笑声:“我看你没应我,也没拿糖,还以为你回家了呢。”
“你可记住了,对于我来说,没反驳,就是默认。”
“好的,我记着呢,”陆源一面说,一面收拾桌面的试卷和书,“早知道就不找老师要教室钥匙了,刚刚直接敲门就好了。生怕你不在……哎呀,待会还得还。”
沈萝背起书包走到陆源座位旁边,把作业登记纸递到他面前,“诺,我想着你应该没抄作业,这个给你。”
“谢谢小萝,不过不用啦……”陆源俯下身寻找自己的钢笔,“我提前找老师问过作业,午休的时候就在学校搞定了。你自己留着吧,免得一会忘了作业是什么,小糊涂精。”
“可我……”沈萝想说些什么,却被陆源疑惑的眼神打消了念头。可我是专门为你抄的啊。她没说出口,此时说这个还有什么意义呢,陆源不需要作业单,而她也已经有一份作业单了,这张纸对于他们两人来说都是张多余的废纸。
“没事。”沈萝把那张纸叠好,放进了书包外侧的小口袋,“那你,收拾好了吗?”
“收拾好了!”陆源把钢笔塞进校服口袋,很自然地摸了摸沈萝的头,“走,咱回家。”
“你不背书包吗?”
“作业都写完了,有什么好背的,回去练练字就得了。”
“噢……我还以为你们大学霸都是每天回家啃课本的呢。”
“那怎么可能……”陆源挠了挠头,又说,“不过我不保证别人哈,我反正不是,那种,死读书的人。”
“嗯,我信。”沈萝看着陆源,粲然一笑,“你很聪明的,我知道。”
“那可不。”虽然这么说,但陆源语气里却有些发虚,他低着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哎呀,差点忘了,还得还钥匙呢。你在门口等我一下啊,我马上回来!”说完陆源就开始疾奔,夕阳依然在他身上缱绻,他的头发丝被染上了浅淡的橙黄色,手臂上细细的汗毛骄傲地耸立着。
沈萝有些看呆了,直到他挺拔的背影随着哒哒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
“抱歉,我背景铺垫得有点长了。”沈萝带着歉意对眼神已然有些放空的夏箬说,“接下来我还是,简略点说吧。”
“没有没有,”夏若连忙摆手,“是我听得入迷了些,你慢慢讲!我很爱听。”
“其实也没剩多少了,这个故事。”沈萝勉强抽了抽嘴角,“他知道了所有事情,搬到教室后头陪我坐。他没有对任何人提起什么,也没有替我指责那些欺负我的人,他只是默默陪在我身边,告诉我不要怕。”
“后来再也没有人敢乱扔我的作业本,可是除了陆源之外,我还是没有朋友。班上的人对我的态度从以前的冷嘲热讽转变成无视与冷漠。陆源想帮我改变这个状况,但他知道如果他开口事情只会更糟糕。”
“但其实我不在意那些人的,真的,只要他在,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但是我马上要转学了,妈妈说要带我去更好的学校念书。期末考完我就要离开那里了。我对这个学校没有感情,教室、老师、其他同学,统统没有感情,我就是舍不得陆源。”
“我没有告诉他。期末考试完回班拿书包的时候陆源跟我说,过两天领成绩单,要请我吃东西。”
“我还是什么都没说,领成绩那天我也没出现。因为妈妈急匆匆地把我领到了新的住处,离原来的小镇大概一个小时车程吧。现在看来是很短的距离对不对?但在当时,对于连电脑都没有,家中的座机也随时冒着被父母监听的危险的小孩来说,这已经是不可逾越的距离。”
“说句矫情的话,当时我觉着,我和他此生兴许不复相见了。也不知道从哪部言情剧里看来的哈哈哈。”
“可是后来我们还是见面了,”沈萝眼睛突然泛红,“他就在我们高中,比我高两届。”
夏箬霎时间想到了些什么,难怪刚刚就觉得沈萝故事里男主角的名字耳熟,第二个字的发音应该是二声,“陆源”、旺仔牛奶糖、同校……脑海里所有的基因碎片串联成了完整的线索。噢!是那个好心的学长!
夏箬了然地点点头,倏而又问:“他怎么会在读高三呢?”
“原本我是在小县城里读书的,五岁就上了学,新学校说我年龄不够,所以又读多了一年一年级。”沈萝思考了一阵,又补多了一句,“后来我们那儿陆续有人转到我们学校,他们跟陆源还有联系,听说了一些他的事,据说他三年级的时候就跳级了。”
“他们,当初不是排挤你吗?”夏箬有些疑惑。
“他们排挤我,只是大环境所迫。当时的情况是大多数人害怕自己不这么做,就会遭受跟我同样的待遇。换了新环境,他们比我高一级,倒是开始关爱起我这个小妹妹来了。”
夏箬轻笑了一阵:“得了,说得好像他们有多清白似的。如果说被迫,怎么没见陆源排斥你?”
沈萝搓了搓手,眼神有些飘忽。
夏箬清了清嗓子,柔声问:“那你后来,还有跟陆源联系吗?”
“有呀,不过是来了高中之后。之前虽然有机会,但我在那个□□盛行的年代,就算由各种渠道可以要到他的联系方式,我也没有要。”
“一半是不好意思,为不告而别感到内疚,不知道怎么和他解释;一半是想赌一赌,赌他会来主动联系我。很可笑吧,哈哈。人家之前这么照顾我,我却连这种细枝末节都这么计较。”
“是不是觉得我很小肚鸡肠?”沈萝抿了抿嘴。
“不,一点儿也不。”夏箬想说,她明白,她都明白。这无关脾性、无关性格,当自己特别特别在意一个人的时候,就会变得谨小慎微、小心翼翼,总想试图在蛛丝马迹中找寻对方也在乎自己的证据。当年……她不也是第二个沈萝吗?
“如果我说,我跟你一样,你是不是会好受些?”夏箬撑着右半边的头,直直地望着沈萝。
沈萝瞪直了眼睛,眼神里写着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