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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其二 ...

  •   Ⅷ.

      你知道杀人是什么感觉吗。

      闻言,他一怔,随即放下了手里未译完的医书。仰头望过去,长他两岁的少年背靠窗外的无限春光,然轮廓已显得翳翳。

      他们在广州净是教了些什么东西。话哽在心口,伴着卷土重来的怨气,直让他觉得眼底泛酸。诗中写作久别重逢喜可知,分明是冷落新诗,可不连要刻薄几句都得先斟酌了。

      好啦。见他这个样子,少年又轻轻笑起来,几步上前捧住了他的脸颊,只手遮上两眼温热朦胧。逗你的。

      你永远都不要知道就好了。

      成双对影化成晕开的墨渍,再聚起时又是另一番场景。

      母亲惊掉了茶杯,哐啷一声碎在地上。被枪口指着的男人却仍坐在客位上吸烟,当真波澜不惊似的。

      钱我会赔给你,他说,胸中起伏不敢有一丝外露。现在滚出去。

      你会用枪?男人问,唇边勾起笑意。

      自然是有人教我,他心想。食指尖紧按上扳机。

      看来是会了。男人抖落烟灰站起身来,握住已经蒙尘的枪管,看其上刻印,想必是第一批汉阳造。

      —并径直将之抵上了自己的胸膛。

      那不如试试吧。眼里闪着如获连城拱璧的光,男人又重复了一遍。来要我的命试试。

      Ⅸ.

      雷声炸响。

      方越时从梦中惊醒,回忆将才所感,扶着床檐止不住的倒胃。

      雨越下越大了。

      Ⅹ.

      再见面是三日后。

      来应门的管家婆子见他一身戎装、腰间还佩着枪,立刻满脸戒备地挡在门口,生怕他硬闯似的。倒是贺鸿之,为表诚意主动脱了帽交予她,又告之以姓氏。想到先生的确嘱咐过大约有这么号人要来拜访,老妇才稍稍舒了心,侧身要放青年进门。

      等他在垫毯上蹭干净了靴底—这梅雨季节的春泥可是顽固异常—才被领入内,顺道听管家婆子叨叨着什么当真不赶巧,主人去办急事,他却先到了。

      “如有耐性,倒可以等等。”已随着老妇往楼上走了,他自然点头附应。

      王仰悔不在,这贺鸿之是知道的。其一,他可是挑着点来的王家私邸;其二,连那通叫走王仰悔的电话是谁打的,他也大致了然。

      昨夜恩师发来的电文上写道,“汉府干扰,江宁有变。”意指除了新桂系的白、李二人,早就对湖南政权虎视眈眈的汪绍铭也终于把武汉国民政府拖入了这场混战,甚至恐已和南京方面摊牌了。而此时的王老板,应在和一众帮会元老商量着先怎么敷衍他罢,毕竟常校长的意思,可不是平常人能参透的。

      上到扶梯尽头,管家婆子招呼他往前,自己却又留在原地不肯退开。他大步跨上余下几阶,将二层会客厅之装饰收入眼底,才看清缘由。

      到底这沙发上闲闲倚着的,不正是方公子吗。

      Ⅺ.

      “什么‘感交甫之弃言兮,怅犹豫而狐疑’?”即便已赶走了爱伸长手管事的老婆子,对他,方公子也依旧冷着脸,一张口又是挖苦,“这郑交甫是何许人也,恐怕不用我来指点吧。”

      贺鸿之不以为意,也不管什么礼教规矩,只悠然在离人最近的小踏上坐下,回道:“比学问,贺某只一介武生,定是不如公子的。”他瞥见自己送的玫瑰被小心摆到了落地窗前,一朵朵细致地插在瓷瓶里,连扎花用的丝带都留下了。正得意着,又注意到之中还配上了几丛情人草,可不知是谁献的。

      乐得快,恼得更快。他想着,难道是照单全收么,顿时话锋一转,咄咄逼人起来:“刚才你同那老妇讲‘日日看,日日守,更甚于防贼!此刻又来了个军爷监视着,怎么,还能让我再跑了!’,某听闻也甚是不解,不如一道指点可好?”

      他不旦鹦鹉学舌,连人的一声冷笑都模仿得惟妙惟肖。只见那方公子双颊泛红,顿了几秒也不知是气是羞,而后转过脸去再不搭理了。

      Ⅻ.

      期间总有佣人上来送茶和点心,想来也知道是谁指示的。

      来的要是男子,便疑惑平日里翻起书来谁都不理会的方少爷怎的总瞧着窗外那棵老树,倒冷落起摊在膝上的古本来了。而如是女子,则一看那英隽长官盯着少爷出神的样子就明白了,趁两人都不注意,还左右偷瞄了几下。

      人道是两厢情愿才算得欢喜。比起自家主人,万一这鸳鸯于野...... 可她哪敢再细想,只有捂着嘴赶紧下去了。

      XIII.

      等这出出进进的终究清静下来,人还执拗不看他,贺鸿之先耐不住了。

      故意清清嗓子,仍是不理,他索性得寸进尺起来,探身一把握住人的手腕。正好今日方公子是西式打扮,两边袖口都因为贪凉往上卷了几道,偏白的肤色在他跟前直晃眼。这下真正到手了,心中倒是愉快许多。

      “明明收了我的花,还对我这般冷言冷语的,是为什么?”

      听他是何等的委屈,方越时终于让了步—倘若狠狠剜他一眼也算得上让步。贺鸿之赶忙乘胜追击,边拉起他的细腕,边忿忿道:“是我生得面目可憎,使你都不肯正眼看我?” 语罢,又悄然暗叹,自己在那北伐战场上何曾懦懦如此。

      被拉扯得似是没了脾气,一双浅色的眼眸软下来,竟当真开始正眼看他了。温温柔柔地,似水如风。被这么瞧着,贺鸿之倒有些不好意思,转而流连于人的鼻尖、嘴角,不想更是越看越钟意。

      他在这厢心跳得厉害,只见那薄唇微张,一字一词是前所未有的轻软。

      XⅣ.

      “要我待你好么,也并无不可,”话到半途,方越时便要故意顿一顿,吊他的性子,心中又觉着这楞头军官盯着自己入神的模样,还有几分可爱。“只一个要求。”

      “...提!”

      方越时从书页中取出早就备好的信件:“替我把它寄出去。”

      这下,小长官仿佛又清醒了,明明早就是上了岸的游鱼。他眯起眼审视着信封上的地址,问道:“你知道我会来?”

      “谁来不一样?”入耳甚是无情,可还有被咽入腹中的后半句。

      我更知道你与王仰悔不同。

      方越时本没打算挣脱腕上的桎梏,不料是他自己松了手,又接去了信。垂头丧气地,像是甚么受了心伤的爱人,又像极了儿时总爱去逗的小京巴。

      清楚他是在演委屈,还是不禁莞尔。想想是得安抚才好,方越时不假思索便凑上前去,在他脸侧轻轻留下一吻。

      “说到做到。”

      XⅤ.

      等王仰悔回来时,会客厅里只有贺鸿之一人。问方公子哪儿去了,答身体不适才回房小睡。男人眼色微动,却也没再追究。

      ⅩⅥ.

      闳明先生,
      那日匆忙离京,未来得及向先生道别,及就□□致歉,望先生海涵。
      若成绩尚可,胞弟佑仁应当仍是北大、也是先生的学生。周知他生性顽劣,不想竟跟着□□团体干出这样的蠢事。若无先生庇护,他恐是性命难保...... 至此,家母羞愧,我亦无颜见人,但仍有一请:假他再有生事,只求先生不吝管教。
      又及,随信应附有汇票一张,还请先生自由取用,如有剩余,再转予佑仁。

      “敬谢。方越时。”青年默读道,不由得又低声念了一遍。

      方越时。确是好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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