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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其一 ...

  •   Ⅰ.

      “依我看,怪不得人人向往,上海真是个好地方,我每次来也都不想走了。”

      宴会厅中央是全国上下无人不知的大明星阮小姐,将登场就吸引了所有宾客的注意。本想借此机会避开这头没杯案中的客套,不想还是被谁逮了个正着。心中不悦,青年堪堪转过身来面向来人,举杯示意自己在听。

      面前是一对男女。男人看着要长他几岁,着新式军服,与他类似的款式,官阶似也相近无几;依在他臂弯里的女人仪态万方,颈腕上的成套玉饰直引人侧目,想来是夫人了。

      “出了这十里洋场,便是无尽的烦恼。”也朝他抬了抬杯,男人嘴角带着半真半假的笑意,“今日劳烦剿匪,明日便教你抗日,私下里还得提防着下属,别被他们一通电话蔑到南京去。恼啊、恼!”

      搂紧了娇声附和的夫人,男人这才把目光落至青年的领章,像是将注意到似的:“阁下似是有些面生,不知在哪部高就?”

      眼里的试探和兴趣一览无遗。

      干了已见底的香槟,青年同样回以微笑。他早就听说这江浙的驻军在娱乐场里住惯了,不然怎么淞沪事变时还得从粤部借调人马才得以守城。大抵是太久没见着同级往上的兵,这才闻着味儿找上他罢。

      “二十六军刘襄部,贺鸿之。”

      只是他这笑中有几分真意,就不得而知了。

      Ⅱ.

      恩师去南京与常校长打太极,而他来上海探王老板的口风,是早就商议好的。原话是他“资历尚浅,必定斗不过老狐狸,不如上外滩长长见识。”可等到当真被私欲乱花迷了眼,他却觉得厌烦。

      果然,只闻他这口乡音,男人就止不住的诧异,听到恩师的名字,更是睁大了眼睛。也难怪,南方系各军部是出了名的不惮姓常的军事政府,大多愿意和新桂系结盟,南北割据、相互制衡以维护自家的军政权力不被改编削减,所谓名义为公,实则充公。

      所以,能碰上屈尊主动来中原的一部,倒显得稀奇。

      松开了女人的肩膀,待她会意往聚在几步外的别家太太们那儿去了,男人立刻朝他伸手示好:“原来是刘襄刘军长的爱将,多有怠慢了!鄙人孙岳良,二军第九师。”

      原来是嫡系,贺鸿之在心里冷嗤,难怪日日灯红酒绿的伺候着。

      “不敢,都是王老板的客人。”两只握枪的手轻描淡写地碰了碰。孙岳良见他反应冷淡,还以为是宁桂分歧引得他心中仍有芥蒂,反而更热情地给介绍起在场的贵宾来。

      Ⅲ.

      就算没有身边这个大嘴巴,城南梁家、印书馆李代表、大世界黄佬,这些常见报的人物他还是认识的。此外,觥筹交错间也不乏洋人的粗旷笑声—毕竟他们在租界的地盘上—公使也好、富商也罢,不管哪国人,倒算是来全了。

      再看于雅座上与王老板相谈甚欢的中年人,贺鸿之多留了个心思,猜知是帮会同仁孙公。至于他右手边,正伏在长靠椅扶手上闭目养神、置身事外似的...

      “敢问那位是?”

      孙岳良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只见那人好似枯水面上潋滟一点光,本就是极惹眼的长相,在一众西装革履之中还偏偏着长衫—嫌不够扎眼似的,颜色非要是极浅的兰。

      倒算是与那褐发相配的,贺鸿之想。

      又睨他一眼,孙岳良意味深长地应了声“哦”,见他挑眉,又忙转而赔笑作答:“可不是王公亲自从北平请来的方家大公子么,近两月才落定的事,贺兄自然不认得。”

      Ⅳ.

      直到连孙岳良也被难得愿开金口献唱的阮小姐勾了过去,贺鸿之仍在琢磨。他以为,兴许以后还能从这大嘴巴里套出些不少有用的话来。

      说起北平方家,若是早个五十年,也算得名门。祖上原先是关外的游民,因机缘巧合之下在尼布楚做过清廷的通译,才得赐汉姓“方”,有言是以“名生于方圆”。此后便在北平定居,与各代先进派朝臣私交甚笃。直到革命党人把那爱新觉罗小儿赶出了紫禁城,便倏然失了势,只好借着往日旧情留下的人脉改营翻译馆、典当行谋生。

      如此。似若有所思,贺鸿之瞥见方公子不动声色地躲开王老板往下游离的触碰,又道:那又是如何辗转来沪?

      你是不知道啊。孙岳良摇摇头,自从八国联军放火烧了京师,这流落民间的所谓“包衣奴”,可就没有好日子过啦。

      大清国完了,满朝遗老是死的死,逃的逃,方家好比是失群孤雁,只有任人宰割。译馆总有人来闹事,典当行三天两头被砸,当家的方老爷听说来往巡察也不管,竟是人在警局被活活气死的。这不得一日消停,可不就缺个保护伞么?

      便是王公。贺鸿之接道,看着孙岳良给他悄悄比了个打枪的手势。这王仰悔一手遮天的是什么生意,他们俩都心中有数。若不是手中紧抓着枪杆子,就算他有再高的威望,迟早也会被姓常的清算。他此番来上海,也是为了看看这大名鼎鼎的军火贩子有多大的能耐。

      可这与方公子何干?

      咳。正斟酌该怎么解释,见舞台上的伴唱伴舞也就位了,夫人又招呼自己赶快落座,孙岳良心想,倒不如长话短说。

      梁祝的故事,贺兄不会不知吧?看架势那,恐怕王公是要做马文才咯。

      语毕,他可不敢再往下细表,拍拍青年的肩膀便走开了。

      Ⅴ.

      雨稀稀落落地飘了整个下午,天也阴得渗人,方越时亦是心绪烦闷。本来他就鲜少给王仰悔好脸色看,这下更是连平时应付用的乖顺也不肯给了。

      他边假寐,边时断时续地听着男人与共事的谈起某路要建起百货、某行进了批新洋烟、某方又拍了新戏,心道可真真无趣至极。

      就算是在旧堂里给人抄书编译,只拿那么点微薄酬金,或去教会教孤童们识字,分文不取,也不比这种怪生活难熬。

      每到这种时候,他又要埋怨:自己无能,母亲无知,加上无端生事的幼弟,可谓是新时代的三位一体。

      可事已至此,好像也再无后悔药可寻了。

      Ⅵ.

      不知为什么,今晚上总觉得有人盯着自己不放。

      直到《四月雨》的调子响起来,他才勉强睁开眼。王仰悔大概是去执宾主之礼了,难得放他自由自在。狱长一走,他手上无形的镣铐也就松了。方越时干脆坐起身,不再装昏,坦然听起曲儿来。

      顺带找找是谁这么管不住自己的眼睛。反正他王老板的客人,方越时不认识,更不怕得罪。

      他看着看着,又因为惹怒王仰悔的念头而快活起来,浑然不知身后有人靠近。

      Ⅶ.

      “怎么四处张望的,是丢东西了?”

      耳边冷不丁的一声,惊得方越时身子一抖。回眼就要瞪人,对上的却是一束小巧却又扎得满当的玫瑰,他不禁讶然。

      单手持花的青年再次躬身凑近。好一个礼义廉,他心想,又不由得抱有些甚么期许。

      “怅犹豫而狐疑,这样子该留给别人,” 那人笑道,原本有些凌厉的眼神也柔和起来,“可不衬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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