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我才不会喜欢罪犯 ...
-
“接下来看一则早间新闻，于上周发生在山城的杀人案至今仍在调查中，嫌疑人线索不明，若有发现，请市民们及时拨打报警电话……”
叶莺莺不耐烦的掐掉了电视，随手把遥控器丢在一边，看了看不远处的沙发，叹了口气走过去。
“说了多少次了，睡觉要盖好被子。”
抽完了一根烟，她才能好好理清思路，这件事情从何说起呢？
陈川是个杀人犯，可他不是一开始就是杀人犯，自己也不是一开始就收留他的。
陈川从小到大，骨子里的戾气都是很重的，那种离经叛道的东西是外在无法抹灭的。叶莺莺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就在想，以后绝对不能惹上这个人。
可偏偏事与愿违啊，叶莺莺上幼儿园的时候，他撕碎她的折纸飞机，上小学的时候，他又抢走她最喜欢的一支笔，等到了初中，陈川彻底成了人们口中不学无术的混混，甚至还因为和别人打架斗殴，蹲过局子。
最后果然，陈川没考上高中，反而坐到了山城老大的位置上。
叶莺莺还记得那天晚上，在凌晨两点半的小巷子里，陈川满身是血的模样。
她起初以为是自己眼花了，毕竟上班的这一个月里，踏着月光回家的时间要更多，但这却不是过度疲劳产生的幻觉。
或许是陈川当时的样子过于狼狈——叶莺莺从没见过这样失意的他，印象里，他永远是眉宇张扬的，是被猎人砍下翅膀也掘强的要回到天空的老鹰。
陈川游魂一般的直直战栗着，等她走到他面前了，他才回过神来。他的眼神里充满了血色，眼眸流转的瞬间，叶莺莺似乎读懂了他的无助和惊慌失措。
陈川靠过来，把头埋在她的颈窝里，声音低到不行，他颤抖的喉结上下滑动着，“莺莺，我杀人了。”
叶莺莺自然是不信，拍拍他的脑袋，突然给他来了一个弹脑壳。
这次是他没躲。
“得了吧。”
“我说你多大了？差几个月都二十了，这么大的人了，还过愚人节啊？”
陈川听到她的声音，略微放松了些，哑声道：“嗯，要过。”
他停顿了一会儿，“莺莺，如果今天真的是愚人节就好了。”
叶莺莺掏出手机，指着上面的日期朝他晃了晃，“陈川，你抽什么风？”
他突然紧紧抱住了她，力度大的好像要把她揉进身体。
力度大到发痛，叶莺莺一把推开了他。
借着微弱的月光，终于看清楚，陈川最爱的那件白色衬衫上，连照不到的地方都反射出深褐色，整件衣服被喷溅出来的血迹染成斑斑驳驳。
她不可能认不出，这是正面进行杀人行为才会留下的痕迹。
陈川在她的注视下，渐渐眼含泪水，一切从那一刻起都变得陌生朦胧了，事实却清晰明了的摆在面前。
叶莺莺看着他，脑子很乱，“这次玩大发了。”
陈川眼里噙着泪，她以为他是在为这件荒唐事后悔。
“你打算怎么办？”
话说出口，叶莺莺突然想起了今天下班之前，张叔和周彦他们在讨论一个案子，那个案子的死者是未成年人，被人捅了一刀，最后还被焚尸了。
她走过去揪住他的衣领，“陈川，你告诉我，”
“这不是你，不是。”
陈川没有否认，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破碎了。
“莺莺，对不起。”
他站在昏暗的月光下，灰白的像一首绝版老歌，只能凭借记忆中的旋律哼唱。
旁边突然响起一声巨响，一个路人下班回家了，他推着的车倒在一边。
三人视线交汇的那刻，他匆忙的弯腰去扶，嘴里还断断续续的说着“抱歉抱歉……”
眼睛却一直往这边撇。
叶莺莺看了眼陈川，再转头的时候，那个人已经颤抖着掏出手机。
“喂，别拍！”
他听到后，动作立马变得迅速。
“你好，我要报警……我现在在…”
叶莺莺深深地看了陈川一眼，“快跑。”
他站着不动，叶莺莺着急了，“叫你跑！听不懂人话吗？”
陈川把人揽过来，用整个后背挡住她的脸。
他叫她，“莺莺。”
“陈川，你跑啊，快跑吧……”
“我都放你走了，你怎么还不走。”
叶莺莺最后一次大力的挣脱他的怀抱，陈川终于挪动了几步，退回到无尽的黑暗里。
直到，他再一次飞奔而来，给了她一个拥抱。
少年自光中来，消隐在长夜漫漫旅途。
陈川开始了无涯的逃亡日子。
叶莺莺在警局里工作的时候，总是会关注那个不属于她的案子。
只要听到嫌疑人尚未落网的消息，她都会暗中舒心。
她和陈川的关系，说到底也就是一个俗套的青梅竹马。
唯一的变数，就是陈川在她十八岁生日宴上，抢了她吹蛋糕的权利，自己许了个愿望。
陈川许了什么愿望，没有人知道，叶莺莺还为这事跟他生过好一段时间的气。
有一次，陈川在午后，塞给她一个纸星星，能看出来折的人虽然手笨，但是很用心。当时陈川告诉她，等她上了大学，就把纸星星拆开。
叶莺莺收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发现星星早就不知道丢在哪了，她没敢告诉陈川自己把东西弄丢了，因为以陈川的性格，他可能会揍自己一顿，所以当陈川兴高采烈的问起，她只是回答说，“不是什么要紧事。”
如果说陈川是难以驯服的鹰，那叶莺莺就是一阵风。
毕竟她对于任何事情都很淡薄，叶莺莺常常说，一个人没必要有那么多的羁绊，世界上也不会有绝对纯洁的感情，她好像一直活在关系之外，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就像第一次饮酒。刚开始，只是觉得微醺，非要到酒精上头了，烧胃了，知道难受了，才肯承认醉了。
陈川从十几岁就开始喝酒，这样苦涩的酒，他喝了十几年。
他总是对自己说，“她只是对感情很迟钝。”
或许连叶莺莺都没发现，陈川要比她自己更了解自己。
陈川没有真的走掉，这个事实是第二天早上叶莺莺发现的。
出早勤的叶莺莺，走出了家门口的小巷，走过了十字街头的马路，在包子店买了两个肉包子，最后停在无人的街头。
陈川从她踏出家门的时候就开始跟了。
她停下来，对着身后问了一句，“你还要跟到什么时候？”
无人应答。
叶莺莺叹了口气，“不是叫你跑吗？”
“陈川，你知道吗，你躲藏的毫无技巧。”
“还不出来？”
“随你吧。”
叶莺莺接着向前走，陈川默默地跟着，一直等到警局近在咫尺，她终于还是回头。
“还跟？”
陈川笑了一下，一头黄毛在风中发亮。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无袖背心，宽松的裤子，搭配一双板鞋，很简单，就像他这个人。
叶莺莺上学的时候，陈川总会蹲在校门口等她放学，知道她好面子，他会学乖，站的笔直，不玩手机，也不抽烟。
他去的早，每次都是等到黄昏时分。
叶莺莺从没见过像他这样的人，这么多年了，一点儿也没变过。
“你这是在干嘛？”
“陈川，警局就在转角。”
他点头，“在赌你回头看。”
叶莺莺无语了，“如果我不回头呢？”
“你难道要跟我进去？”
她指指自己的证件，无可奈何的说：“我是去上班，你呢，去自首啊？”
陈川认真的点头，“莺莺，我不怕死。”
真是说不通。
叶莺莺翻了个白眼，转身离开。
走了没几步，她快步回来，把包里的遮阳帽扣在陈川头上。
“只有这个了，戴好。”
又想起来什么，狠狠压低了帽沿，吩咐说：
“别等我下班。”
因为叶莺莺知道，这事陈川做得出来，自从她小时候放学路上被人勒索之后，风雨无阻，陈川都会接她回家。
但是现在不行，陈川脑子笨，不会清楚的意识到，杀人是需要一命换一命的。
交代好一切，叶莺莺前去报道。人消失在视野的瞬间，陈川收回了笑脸。
他要做一件事，这件事他已经做了很多年。
警局里，光打进来，恰好落在“刑警大队”“为公为民”几个大字。
叶莺莺看得心里一咯噔。
“莺莺姐，恭喜啦！”
李婷笑面如花的靠过来，向她竖了个大拇指，“刑警学院的高材生就是不一样。”
叶莺莺坐下来，一头雾水，“怎么了？”
“你还不知道嘛？你被调到张局那儿了。”
叶莺莺入职的第一天，就立誓一定要跟张局一起出警，如今真的和偶像一起了，她反而面露难色。
“你是目前升职最快的，恭喜啦。”
“谢谢。”
她满脑子都在想陈川。
她走到窗前，往外看了好几眼，不放心，还是给他发了一条短信。
叶莺莺：“在哪？”
陈川：“你心里，行吗？”
叶莺莺：“别贫，我问正事。走了吗？”
陈川：“嗯。”
过了几分钟，他又发了一条。
陈川：“……没有。没地方去。”
叶莺莺拿他从来都没办法，“去我家，钥匙在牛奶箱背面。”
陈川：“遵命。”
叶莺莺去敲了张局的门。
“刑警小白叶莺莺，报道！”
“进。”
张局坐在椅子上处理事务，让她坐下，自己也把眼镜摘了，“你刚刚说自己是……”
“刑警小白。”
张局笑了，“我可没见过哪个新人调职这么快的。”
“入行多久了？”
“一个月零三天。”
“那是挺白的。”
“知道你有天赋，我们队呀，惜才。行了，多余的话我也就不说了，年轻人，好好干。”
“明白。”
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叶莺莺有点恍惚。就在一天之间，她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可她忘了，陈川才是牺牲最多的那个。
叶莺莺到了张局的手下，陈川的案子自然就由她接手。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个案子，已经破案的那种。
现场的图片交到她手上的时候，所有的线索铺开了。
“死者腹部中刀，死因是失血过多。”
“法医怎么说？”
“死者的尸体首先被焚烧，凶手在确保重要部分无法辨认之后，实施了沉尸的行为。”
“而且……死者生前好像有发生轻微的打斗，但是奇怪的是，他不是挨打的那个。”
“他是施暴者？”
“目前为止没有确凿的证据。”
“行，我知道了，继续调查死者身份。”
叶莺莺疲惫的靠在椅背上，陈川的手段过于残忍了，看起来像是仇杀。
不需要过多的阻拦，案件由于死者的身份陷入僵局。
队伍里的人查了一天的消息，也没找到有用的信息。
叶莺莺下班的时候，是凌晨。
雨不知道怎么就下大了，她没心思在暴雨中上演飞奔的戏码。
以前只有下雨了，叶莺莺的父母才会开车来接她，陈川就握着雨伞，自己也不撑，骑着单车默默跟车。
她在后座，透过小小的玻璃，看见陈川在雨中狂蹬，水珠顺着头发滑到脸上，单薄的衬衫渐渐变成透明，那个人清冷、疯狂。
后来有一次，陈川躲在角落，让叶莺莺好一阵找。温顺又执拗的样子，像她小时候路过宠物店橱窗里看过的猫。
叶莺莺：“干嘛蹲着？”
陈川：“……腿麻了，不行？”
叶莺莺：“行，那你蹲着吧。”
陈川叫住她，“莺莺！怎么没回家？”
叶莺莺：“你怎么话那么多？”
她走了几步，转头，招手，“快来撑伞。”
“我要被淋湿了。”
陈川在那一刻，心里确实有什么暖流涌动的。
陈川很高，一米八七的个子，叶莺莺也不矮，一米七五，可站到他面前，还是硬生生差了个最萌身高差。
陈川站在雨里，举起伞，缓缓行了一个绅士礼。
“莺莺大小姐，愿意来我的伞下吗？”
她吐了吐舌头，“幼稚鬼。”
“勉强接受一下下。”
之后叶莺莺注意到，这把伞是粉色的，还有蕾丝花边。
“好土。”
陈川愣了一下，伞是他跑遍县城才买到的，最符合叶莺莺审美标准的，他用帮别人打架的钱，买空了店内的同款。
没等他问，陈川心里已经有数了。
他只是，悄悄把伞向她倾斜。
思绪回到现在，站在屋檐下，叶莺莺的裙摆被溅起的水花打湿。
她讨厌下雨天。
叶莺莺有些后悔了，早上出门的时候还是艳阳高照，没想着要带把伞。
要给陈川发消息吗？
还是算了吧。
人是叶莺莺自己推开的，再加上现在的全城通缉令，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退出了电话页面。
远处，陈川一声不吭的站着。
他穿过人群，走了很远的路，淋了一身雨。
伞边抬起的时候，叶莺莺看见了陈川分明张扬的眉眼。
“来接你回家了。”
她噘嘴，“又没让你来。”
“嗯，走吧。”
陈川永远懂叶莺莺的口是心非，他乐意宠，别人也说不了什么。
“这伞……”
他的伞和叶莺莺十几岁时见过的是一样的，只是这么多年了，不应该还这么新。
“是新的，也是旧的。”
叶莺莺问他，“你买了很多一样的吗？”
“差不多。”
她停住了，“陈川，你很有钱吗？”
陈川揉了揉她的头发，“不多，但是养你，足够了。”
他没文化，唯一的本事就是能打，能抗打，为了干干净净的出现在她面前，他宁愿打架斗殴，以此来赚一些钱。
叶莺莺：“骗人。”
陈川：“莺莺，如果要养你，我可以去吃苦。”
他弯腰，低头蹭了蹭莺莺的鼻尖，“我可以从搬砖工人做起。”
“搬砖工人会变成工头，工头会变成负责人，负责人最后会变成老板。”
“只要你不嫌弃，我可以变得越来越好。”
“莺莺，爱不是空口无凭。”
陈川真的不是说说而已，为了让叶莺莺过上好日子，他什么都能做。
叶莺莺调侃他，“没想到你还懂爱呢。”
陈川苦笑了一下。
“我不懂爱，我只是想走向你。”
拼命走近她——在她上学的年纪，把那件白衬衫洗了穿、穿了洗，因为她讨厌烟味，二话不说把烟戒了，因为她喜欢黄色，那种阳光下的味道，他把头发染成金黄。
可是他笨，迎合她的事他都搞砸了。
到最后，陈川只是想让她对自己改观。
这个男孩，不是小混混，不是社会败类，他愿意一直变好，以自己的生存之道活下去，他会爱人，感情比任何人都更真挚单纯。
陈川想站在她身边，跨越了数不尽的罅隙。
他说的太认真，情话落在雨里变得粘腻。
叶莺莺的心跳的很快。
可惜，她不会喜欢上杀人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