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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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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温柔独自回到新生寝室。
学院提供的住宿条件非常优越，分化出大型精神体的学生都安排了单人寝室。
温柔的档案上写着他的精神体是一只贝奥图克白狼，管理员感叹说那可真是一只巨兽，温柔自然不会主动告知他的精神体先天畸形，从分化到现在还没有发育过。
于是，温柔和他那只不到一臂长的白狼幼崽，闷声不响地入住单人寝室。
温柔拉上窗帘，在储物柜中取出一只黑色铝合金工具箱，打开，海绵泡沫里嵌着精密的金属配件，组合起来是一件微型的老式信号发射器。
温柔把它和个人终端连接起来，再次检查寝室内的电子设备，然后端坐下来，等待频道接通。
电子屏的光亮起，那张清秀的脸骤然不再像是一个刚成年的学生，而是锋利得如同打磨了多年的军人。
在这个三维通讯已经普遍应用的年代，温柔的通讯频道接通后依然一片漆黑，音孔里传出沙沙的杂音，仿佛上个世纪的广播频道。
温柔在抽屉里取出一叠手绘的平面地图，依次扫描传输过去。学院的人看到这叠图纸一定十分惊讶，因为这个尚未正式入学的新生连选修军事地图绘制课的资格都没有，制作的图纸却可以直接拿来制订作战计划。
如果再仔细看看，就会发现图纸上的内容正是脚下这处校园。
“老师，剩下的十四张图纸已经传输完毕，请您查阅。”温柔压低声音，“包括七张地下水道图纸，两张修缮用电路图，五张通风管道简图，但我还没有权限进入里区。”
“很好。”音孔里传出生硬的电子音，显然对面的人采用了某种手段隐藏自己的声纹。
“老师，请问下一个任务是什么？”
“不会再有任务交给你了，好好享受你的学生生活。”
温柔愣了一下，习惯性服从：“……是。”
“把设备处理掉，不要再联系我，你的发出的每一条消息都有可能被学院秘书监视，做个中规中矩的学生，明白么？”
“是。”
温柔不喜欢这样的命令，他知道有些间谍会用数十年的时光为自己打磨一个假身份，等到最终命令到来的那一刻，他们会化作最锋利的暗箭。可温柔和那些学生混在一起，只觉得自己格格不入。
“不喜欢这个任务么？”导师淡淡道，“你的兄弟姐妹，都很羡慕你。”
“不，老师，我只是不太明白……您为什么要安排我来上学？”温柔忍不住发问，“我差点没能通过他们的入学考试，其他人会比我更合适。”
“差点没通过？”
“您知道，我的精神力先天不足，我不得不在考试中作弊，更换了一个只有十七岁的对手，才堪堪过线。”温柔坦白，然后微微懊恼，“这太显眼了。”
“即使你不及格，他们一样会要你。”导师意味深长地说，“直到你深度结合之前，你都会是一个非常抢手的哨兵。”
温柔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但对面的人随即切断了通讯频道，房间里只剩下电流的嗡嗡声。
小半个学期过去，窗外冬樱花和枫叶交映。温柔穿过校园去上实操课，地面上凝结着薄薄的霜花。
他并不习惯校园生活，在课业上也只能算是平平；因为同高年级跟班的缘故，他常常能见到苏念，但苏念也不喜欢他。
温柔对苏念怀有隐约的好感和畏怯，主动对他示好的人不多，欺负了苏念，他觉得很难受。
早上人少，更衣室里静悄悄的，温柔推开门，却骤然惊住了。
苏念独自立在更衣室里，已经换上了白色的作战服，正低头整理腰间的接驳带，伶仃的肩上停着只流光溢彩的巨鸟。
大鸟绚烂得如同燃烧的云彩，柔软的长尾绕过苏念的身体，从另一侧肩膀上垂下，直拖到地上铺散开来，像一幅巨大华美的披肩。
巨鸟在低头梳理柔软的长羽，长喙像烧红的古玉，眼瞳是和苏念一模一样的琥珀色，眼尾生着浓重的长睫，沉静深邃得如同夕阳下的潭水。
温柔一时呆住了，半晌才意识到这是一只凤凰，怎么会有人分化出这样稀奇的精神体？
凤凰理顺了羽毛，翩然返回了主人的精神图景。温柔一惊，这才意识到苏念早已扎齐了接驳带，眼神冷冷地落在他身上。
“抱歉……”温柔急忙侧身让开，嗫嚅。
直到苏念的身影消失，温柔才后知后觉地想到，遇到苏念以后，他似乎就只剩下道歉这个功能了。
温柔慢吞吞地换掉身上的校服，第一节课要进行模拟战场实操，近两周新加入了精神体对抗的指标，当然，温柔并不认为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他的小狼非常活泼好动，无论什么时候都喜欢出去转转。可把狼崽放在族群里，也只是个还不能独自出洞的幼崽。温柔能指望它派上什么用场？冲过去啃咬敌人的脚脖子么？
和温柔不同，苏念很喜欢这节课，课前大家都把自己的精神体放了出来，他可以挨个去蹭别人的精神体。
温柔进教室的时候，苏念已经收拢了一大群毛茸茸在身边，正试图把一条好脾气的网纹蟒缠在肩膀上。
温柔有些怕蛇，猛地挪开眼睛，清晰地感到狼崽正在精神图景里暴躁地翻滚，嫉妒得伏低了腰身嘶吼，跃跃欲试地想要跳出来。
他按按心口，使劲压下躁动不安的精神体。
“小念，不要总蹭我们的精神体，快把夷光放出来给我们玩。”坐在窗边的一个女孩说。
“苏夷光不听话，放出来也没有用。”苏念摆弄着那颗巨大的蛇头，撇了撇嘴，“它现在越来越不爱理人了。”
温柔意识到苏念是在说那只凤凰，心里不禁微微一动。
实操课很快开始，温柔坐进模拟舱里，依次接驳关节。
模拟战场复刻了玫瑰革命的“四三九”战役，触目是冰冷的水磨石地砖和巨大的液压机床，那是上个世纪建成的四三九军工厂。
温柔在这门课上并不出色，同高年级跟班的一年级不止他一个，除他以外，大家都是新生里的佼佼者，几节课后就褪去了青涩，甚至开始同前辈竞争指挥的职位，只有温柔是个例外。
温柔依照指令侦察了三号和五号车间，没有见到对方序列的成员，便攀上机床，再勾住大梁跃上去。
这是个很安全的地方，头顶是大多数人的视野盲区，躲在这里可以大大减少被处决的几率。
温柔坐下来刷新战场实时数据，对抗开始不过十几分钟，频道内就已经刷出来数十个阵亡的人名和精神体。温柔仔细看了看，没有苏念的名字。
他摸了几分钟鱼再跳下来，猛然心口一跳，再低头就看到狼崽在满是机油的地上滚了一圈，跳起来跑走了。
“别跑！”温柔叱了一句，可全然没有用处，那雪白的一团转瞬就不见了。
以前模拟战场，狼崽也跑出来过。它那四条颤巍巍的短腿，一口咬不透猪皮的乳牙，既干不了巡航侦察的活儿，又没本事和人家的精神体正面对抗，最后往往是分分钟被处决了滚回精神图景里来。
温柔精神力有限，受不住它这么折腾，次次烦得想亲手宰了它。
温柔穿过车间，却骤然顿住，呼吸急促。
他感到草叶拂过身体，眼前浮现幽暗逼仄的场景，似乎是在什么狭长的地方穿行，耳边传来兴奋的喷鼻声……温柔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来自狼崽的精神链接，他在通过狼崽的视角感知外界。
在战场上，通过精神链接勘察环境是非常普遍的做法。但温柔同狼崽的联系很弱，只有在狼崽足够亢奋的情况下才会建立起稳定的共感链接。
狼崽左右嗅闻，继而在草丛里飞奔起来，厚重的狼毛被露水打湿，沉甸甸地贴在背上。
温柔闪进隐蔽的角落闭上眼睛，他不太适应这样密集的信息流，连露珠在额间划过的触感都如此清晰，这令他应接不暇。
头顶传来模糊的人声，带着隐隐的回音，狼崽似乎进入了封闭而宽阔的环境，温柔推测是工厂的库房。
他不明白狼崽为什么乱跑，下一刻，却忽然听到熟悉的嗓音：“小狗，怎么独自跑过来？”
狼崽猛地窜出去，光线骤然明亮起来，温柔看到一双包裹着筒靴的笔直小腿，狼崽扑上去，兴奋地扒拉靴子的系带。
下一刻狼崽被提了上去，温凉的手指抚过头顶，择去灰尘和草叶。
温柔的呼吸一下子乱了，苏念的手指贴着他的肌肤滑动，带来前所未有的奇异触感，缓慢的，亲昵的，时而极轻柔，时而又重得带来些微的痛意。
这就是被抚摸的感觉么？
温柔一阵阵地战栗，对这陌生的感觉既贪婪又充满了畏惧。
苏念在抚摸他的额头，继而向下，带着薄茧的指尖扫过脊背，顺着脊柱上下摩挲，甚至是脆弱的小腹，温柔闭紧了眼睛，呼吸愈来愈急促。
“是你的主人派你来打探消息么？”
恍惚中温柔听见苏念轻声问。
显然，苏念并不讨厌狼崽，他不在，苏念的态度就和善了许多，不再摆出横眉冷对的姿态。
苏念把狼崽抱起来，平视那双黑亮的眼睛，琥珀色的视线穿透狼眼，似乎在和他遥远地对视。
“不要再过来了。”苏念说，“你让我很尴尬，小狗。”
狼崽哈着气，讨好地吐着舌头。但温柔分明感到一缕寒意贴上脖颈。
温柔悚然，立刻挣扎着退出精神链接，但已经来不及了。
漆黑的军刺一闪，精神链接如弓弦崩然断裂，温柔后退一步撞在墙上，喉间泛起浓郁的腥甜。
苏念用割喉的方式处决了他的精神体，小狼重新回到图景，痛得来回打滚，嘶哑地咆哮。
温柔的精神力几乎消耗殆尽，他喘息着四顾，却看到了胸口的红点。
他缓缓地抬头，漆黑的窗口间有幽蓝的反光一闪，那是苏念序列下的狙击手，一声枪响，温柔退出了模拟战场，光屏上的处决名单滚过他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