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合集》嘤嘤厌厌

3、绝色

　　——她应是山海经中夺人心魄的鬼魅。
　　刺客悄无声息地翻入屋内时，香薰正静静地燃烧着。幽香无声无息地裹着他，像烟云一样，若即若离。刺客保持着绝对的冷静，谨慎地靠近着将要刺杀的对象。纱帐后，却忽有人坐起，声音慵懒娇媚:“客人为何在半夜突然来访？早些说，我也好招待些。”
　　他一惊，只看着纱帐慢慢撩起，借着明亮月色露出一张含着笑意的脸。骤然响起的清脆声音，是刺客手中紧握的匕首掉在了地上。
　　第二日谢家小姐来访，娇艳美人软着身子坐于榻上。青烟从壶中一缕缕飘散出来，屋内依旧幽香弥漫。
　　谢家小姐看着她身上丝绸质的红裙，莫名地笑起来:“姑娘命真好。”
　　美人笑着招来小厮倒茶，谢家小姐深深地看了眼小厮的脸，不久便起身告辞。
　　“你是她派来的？” 屋内只剩美人与小厮，她抿了一口茶，抬眼正对上原是刺客的小厮紧盯着她的目光。
　　她勾起一个魅人的笑，勾着刺客的下巴，几乎快要吻上去的距离。:“这么喜欢看我么？”刺客脸骤然通红，眼神依旧是痴迷的，看着她那双水光潋滟的眸子已然深陷进去:“是……是谢家小姐我来杀您的，但现在我是您的人了……”
　　“真乖。” 她像是逗一条狗，眼里含着赞许的笑意。但那只是表层，再深一些的漠然刺客看不见，他沉溺在那层柔情里，心甘情愿地奉上自己的一切。
　　刺客并不是唯一一个见过她就迷恋上她的人。

　　婉转的歌曲声从街边小楼中穿出，一旁水面上的舟中，她靠在摄政王怀里，姿态懒散地欣赏着歌舞。刺客着小厮打扮，低着头立在一旁，血从指缝中一滴滴下坠着。
　　摄政王将剥了皮的葡萄喂进她嘴里 ，她偶尔起了心思，便勾着他的脖子给他一个吻。若非她笑意浅淡带着毫不掩饰的冷倦，真像个以色侍人的妖女。
　　又或许她真的该是个妖魅。
　　惑人心智，食人心魄。
　　她冷眼看着一个婢子在她面前被活活打死 ，那只不过是因为她在摄政王面前随口说了句她不喜欢这个婢子。
　　她听见摄政王问她那个小厮是谁，她漫不经心地回答 :“一个刺客，算我的面首吧。”
　　摄政王沉默下来 ，她看见他握着的那个杯子逐渐出现裂痕。她突然有些兴趣，像性格顽劣的孩子在打碎贵重物品后想要看到物品主人的反应:“你这是生气了么？为什么要生气？我早就和你说过我是这样的人啊，这才只是让你看到了一个面首，你就受不了了吗？”
　　“别说了，阿橘。” 摄政王低声打断她，语气带着些哀求。
　　阿橘并不是她的名字。她回想了下，才忆起这是她之前告诉摄政王的假名。她真实的名字从未告诉过任何人，当初摄政王问如何称呼她时，她瞥见小贩摊上的橘子，便胡诌了“阿橘”这个名。
　　她从短暂的出神中收回思绪，有些疲倦了，就勾着摄政王的脖颈道:“我乏了，送我回去吧。”
　　她语气是如此的理所当然，仿佛认为没有人会拒绝她的请求。
　　摄政王的确不会拒绝，即便如今他满心妒火。
　　他温柔地将她抱起，走出舟中，又把她抱上马车 。
　　在她面前他细致而温柔，从始至终都是。

　　亭中徐徐微风带来浅淡的香气，小径两旁花一簇一簇正开得娇艳，名誉天下的琴师弹着舒缓的曲子，一身的淡泊宁静。她阖眼听着，心情跟着轻松下来。
　　琴师是跟着她最久的人。
　　她对一个人的喜欢维持的时间很短 ，那段时间过去后，对她没什么用处的人就会被她遗弃，有用的她就继续留着，直到找到可以代替的人。而这几年间，她从未见过一个琴技高于琴师的人，所以琴师被她留了下来。
　　幼年的经历太过惨烈，带给她的是顽疾与数年的噩梦，唯有琴声可抚平她的心绪。
　　琴师说，她一直都只是个性格顽劣的孩子。
　　她听了就开始笑。
　　孩子可不会因为对一个人有些兴趣就勾着那人死心塌地地爱上自己。
　　一曲尽，她扑倒琴师身上吐气如兰，毫不意外地看着他的耳朵逐渐变红。
　　她应该是只妖怪，以人痴情为食。

　　“您是要当太子妃吗？” 自从摄政王遇刺闭门养伤后，一连几日都是太子送她回来。
　　刺客跟在她身后，把妒意藏在心底，低声劝道:“太子殿下虽贵为储君，但他在民间威望不如二殿下，军中威势不如六殿下，而如今圣上宠爱的是王贵妃，九殿下也极有可能将这储君之位取而代之，无论怎样看，太子都……”
　　“我何时说过要做太子妃？” 她穿着红裙，妆容衬得姿色艳丽逼人。她依旧是那副对任何事都不太上心的样子，摆弄着手中的花枝:“我可不要太愚笨的鸟儿。”
　　春日融融，她身上披了一层橘黄的光，模糊了轮廓，刺客忽然产生一种错觉，眼前的人只是一缕烟聚拢出来的，风一吹就散了。
　　刺客被惊得瞬间回过神，道:“您该去找林先生了。”
　　林先生是她的大夫，江湖上的神医，这些年来一手调理着她的身体，正因为如此，她才能活到现在。
　　于是最后她倚在琴师怀里，边看江湖排名榜上第一的少侠舞剑，边让神医给她把脉 。
　　刺客永远只能站在边上。
　　她说:“我讨厌手上沾过人血的人碰我，太脏了。”
　　于是刺客便心甘情愿地站在一旁，从不逾矩半步。

　　最后登上皇位的是谁也没想到的十五殿下。
　　他选择的是逼宫，逼着他的父皇下诏传位于他 ，然后杀光了他的皇兄皇弟。
　　登基的第二天他亲自去见她，笑容很甜:“姐姐，做我的皇后吧，我知道姐姐不喜欢亲手杀过人的人，所以我并没有亲手杀过任何人。”
　　她只看见了新帝眼底压抑着的偏执和占有欲，像是她幼时看到的见到猎物的饿狼，却又在她面前收起了獠牙与利爪。
　　她几乎算得上是十分开心地笑起来，有了些祸国殃民的妖妃的影子:“可是我只想当王啊陛下，你想做我的妃子吗？”
　　于是仅仅登基两天新帝下诏传位于一个闻所未闻的人——虞冉。
　　虞冉是她随意编出的一个名字，她的母亲曾说:“当你真正爱上一个人了，你才能把你的姓名告诉他。”
　　这是她族里的规矩。
　　但她肯定，她永远也不会把真正的名字告诉一个人。
　　众臣正在朝拜她，她走进大殿坐在那象征着九五之尊的位置上，偶然间与素有“战神” 之名的孔将军对视，便嫣然一笑，把后者逼得猛地低下头去。
　　像这样有什么不好呢？
　　她拥有着至高无上的权力，和一众痴情着她的男人。
　　她永远不会爱上任何人。
　　容为绝色，最是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