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合集》嘤嘤厌厌

2、长日尽处

　　01.
　　顺意是末世里几乎人尽皆知的传说级人物。
　　厉害是一方面，最重要的是，他是个机器人，却拥有一切人类的情感。
　　她对人类很友好，救过很多人，据说这是因为她有一个人类爱人。
　　阿吉曾经和她同行过一段时间，也是为数不多见过她真容的人。
　　后来阿吉和爱人被逼入绝境，等死的时候，阿吉给爱人讲了那段同行的日子。
　　他说:“顺意是个很可爱的小姑娘，很爱她的恋人。”
　　02.
　　骨骸被风卷起，湮灭成灰与沙混合，被风带向远方。
　　黄昏已至，天空的色调依旧是灰沉的，只有远边一线淡黄透露着白日将尽。
　　阿吉想，他得快点找到一个安全的居住地了，毕竟视线受阻的黑夜远比烈日当头的白昼更危险。
　　他的运气一向很好，这次也不例外。轻柔的雪花刚落到他肩头的时候，他发现了一栋别墅。
　　“嘿，有人吗！”他一边喊一边举起双手表示无害，“我想在这儿住一晚，能让我进去吗？我可以用一些食物来交换！”
　　别墅门开了，阿吉连忙跑进去。
　　令人惊讶的是，别墅里只有一个女孩，看起来十六七岁的样子，笑容温软干净:“好久没有人来这里了呀。”
　　女孩没要他的吃的，反而给他准备了食物和衣服，阿吉久违地洗了个澡，一时间对女孩的好感度爆表。
　　最巧的是，女孩和他都要去13区，于是他们就同行了。
　　阿吉一开始是想护着点女孩的，然后知道她叫顺意，就是那个活在传闻里的大佬。
　　03.
　　熟了点之后，顺意告诉他她有个爱人，她是去找她爱人的。
　　她说是她爱人创造了她，她的名字也是她爱人取的。她爱人希望她顺心如意。
　　每次提起爱人，顺意都笑得很甜。她会指着光芒惨淡的太阳，兴冲冲地和阿吉说起七年一百零五天六小时前她和爱人看的那场日落，那时候雪慢慢堆到她脚踝位置，破碎的风里，爱人温柔地看着她，两人第一次接了吻。
　　“我们本来准备在13区呆一段时间就走的，但是他因为一些事留在了那里，我就独自离开啦，我们已经分别了五年七十二天四小时五十分钟啦，我想他啦，所以我要去13区找他。”
　　顺意透过指缝看远方的腐尸废墟，乌血沿着刀尖落在她脚边的尸体上，黏腻腥臭。
　　阿吉拿着枪跟在她身后，有些不解:“既然你们那么爱对方，为什么要分开？”
　　“呐，这个呀……”顺意笑了笑，“吵架了啊。”
　　她懊恼地皱了皱眉:“当时我说了很多不太好的话，他肯定很难过，我还没想好该怎样去道歉呢，可是我又必须去找他了。”
　　这条去13区的路是顺意当年和爱人一起走的，因为爱意和机械人的存储芯片，她清楚地记得路上的一切事物。
　　她告诉阿吉，那里曾经有一棵很漂亮的树，可惜现在不见了。
　　她还说，他们之前到这的时候遇到了一个车队，车头是个很好心的大叔，可惜当晚被他看好的后辈杀死了。说到这时，顺意困惑地问阿吉:“权利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阿吉回答不上来。
　　阿吉和顺意分别的前一个晚上，两人挤在快要塌陷的防空洞里，接着火光，阿吉看到顺意右臂上的拟人皮干裂脱落，露出伤痕累累的机械。即便阿吉再不懂机械，也知道这是要报废了。
　　可顺意看起来毫不在乎，脸上依旧是干净温软的笑，阿吉忽然察觉到，顺意好像从来没有露出过笑容以外的表情。
　　“我和他到13区的前一晚也是在这过夜的。”顺意身上的皮肤逐渐裂开，连脸上都有了细微的裂痕，“他怕我冷——哈，竟然会有人觉得机械人冷。他就抱着我，像抱着一朵娇弱的花朵，特别小心翼翼。”
　　“他一直很护着我，即便他知道，我很厉害。”顺意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双臂上的皮肤都已经脱落了。她像是完成什么重要仪式，用一种奇怪的腔调说了每晚惯常的结束语——“亲爱的，晚安。”
　　新生的皮肤又重新遮住了顺意的机械臂。
　　04.
　　顺意找到了一辆车。她说这是她和爱人去13区时特意留在这的，为了方便那些途经这里的劳累的放逐者们。
　　自从末世来临，人类就开始称自己为放逐者了。
　　被自然所放逐之辈。
　　半是自嘲，半是表示人类对现状的无能为力。
　　昨晚快报废的手臂似乎是阿吉的错觉，顺意依旧可以挽着漂亮的刀花，又快又准地将怪物一击毙命。
　　车开了三个小时，他们终于来到一个巨大的半球形的建筑前。顺意说，这就是13区了。
　　荒凉寂静，尸骨半截露出，半截埋于黄沙，和废弃之地没什么不同。
　　顺意看见了阿吉脸上一闪而过的怀疑，她十分肯定地说:“这就是13区，你等会儿记得跟紧我。”
　　顺意领着阿吉从一个小口钻进13区。
　　她把阿吉带进了仓库，一路上都没有人来阻拦他们，13区很安静，像是所有人在同一时间沉睡了。阿吉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但他什么都没问。
　　顺意让他在45分钟内挑完自己需要的东西并原路离开。
　　“那你呢？”阿吉问。
　　“我留下来陪我的爱人呀。”顺意眉眼弯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里几乎在发光，很漂亮，足以想象到制造她的人究竟有多用心。
　　阿吉想，能制造出这样一个充满爱意的机械人的人在制造她的时候也是把所有爱意都倾注进去了吧。
　　他们天生就是相配的。
　　离开的时候离顺意给的45分钟时限还有五分钟，阿吉一边往外跑一边冲站在原地的顺意喊:“你不去找你的爱人吗？愣在这儿做什么？”
　　“我已经找到他了啊。”顺意的皮肤又开始脱落了，“五年前这里爆发疫病把我的爱人永远的留在了这，他不准我殉情，让我离开去帮助更多的人活下来，于是我在外漂泊了五年，现在我要报废啦，当然要回来找他啊。”
　　阿吉放慢脚步，转身惊讶地看着她。
　　这个时候，警报声响起来了。
　　“快走吧，13区有我设定的程序:活人在这里停留超45分钟13区就会自毁。因为在这里停留四十五分钟是不感染疫病的情况下能停留的最长时间。”
　　警报声中，阿吉最后一次看顺意时，顺意脸上的皮肤也开始掉了
　　05.
　　五年前。
　　13区出口处的尸体已经堆得有半门高了，顺意每天都看见有人想要离开13区，然后被激光枪射杀在门口。
　　13区头儿在发现13区有疫病后就全面封锁了13区，很快，他也调查出此次疫病是某个想夺权的下属整出来的，那人本意是用这个杀死13区的头儿及其拥护者，没想到失控了。
　　13区的头将他及其党羽杀死，但此举也没能缓解人们的情绪。任谁都知道，曾被誉为“末日里最强大的人类聚集地”的13区在不日后就会变为一座死城。
　　顺意的爱人也感染上瘟疫了。
　　好在顺意是机械人，两人不存在分离的问题。
　　但是顺意很后悔，她就不应该提出去13区看看，她的爱人都是因为她才遭了这个无妄之灾。
　　她的爱人看出了她的自责，一遍又一遍亲吻她，和她讲末世之前的事，告诉她:“顺意，孤独才是最恐怖的，有些人终其一生都找不到那个能够完全懂得自己的人，但是我找到了，顺意，我不会在孤独中死去，这就很好了。”
　　“那我和你一起走。”顺意说。
　　“不要这样，顺意。你忘记我制造你最初的愿望是什么了吗？”
　　“我没忘，你是希望我能救更多的人，这些年我们一直都在做这件事。”
　　“是的。”爱人揉了揉她的头，“你要一直做下去，直到你不能再做为止。”
　　等到13区最后一个人死去，顺意离开她爱人的尸体，独自一人踏上了旅程，她换过很多张脸，走过很多地方，见证了人性的自私与伟大，善良与邪恶，也看见了土地进一步沙漠化。
　　然后顺意累了，她回到爱人的家，准备休息两天就去13区陪爱人沉睡。
　　启程的前一天，她遇到一个人类。
　　那个人类也要去13区。
　　她本来想告诉那个人类13区已经不存在了。可是她独自走了这么久，她有些孤独了，所以她瞒下13区已废弃的事，再次与人同行。
　　警报声中，她慢慢坐下来，靠着墙壁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