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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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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舞榭今天很累,比以往其他时候都要累。
身上的伤痕火辣辣地,他却仿若习惯了般毫无反应。如今他缩在这处潮湿昏暗的脏破角落里,放平自己的呼吸。两手即便抓着两肩也止不住那小幅度的颤抖。半晌,他猛然睁眼,眼中惧意横生,淹没他整个人。
又来了吗?
惧怕使得人变得懦弱不堪。
宋长烟翻窗进来就看见角落缩着的瘦骨嶙峋的小孩,一瞬间皱起了眉头,这么惨?觉也不敢睡,偏还要窝在最潮湿的角落。
这份疑惑中还带着些许惊诧,故宋长烟也没怎么思考这人的反应能力。
沈舞榭面对着眼前陡然出现的陌生人,不止警惕,恐惧在一瞬间放大,面对未知的事物,总能让人感到危险,以及不易察觉的……好奇,止不住的好奇驱使着他想要更加靠近。
面前这人一身无害,可沈舞榭知道,再温文尔雅的表皮,底下亦装着剥人皮般的狠辣。
宋长烟刚抬起步子,沈舞榭就往后一缩,他见人躲闪的动作,叹息一声,却仍是继续无声息地靠近。
沈舞榭惧意哽在喉咙,张嘴想说话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惊恐地看着人靠近,慌张地将自己缩成一团。身后退无可退,瘦削的脸庞布满惊恐,虚汗浸湿额头。
宋长烟见他这动作,感觉一股犟气扑面而来,让他双眼微弯,看起来意志力还挺强。
沈舞榭不经意间瞥见,心下大骇,后撤的幅度更大,发出布料摩擦的声响,在这静谧的空间里格外明显。宋长烟抬手伸出食指靠在嘴唇前:“嘘,不要动。”
宋长烟下意识顿住,眼眸看着眼前人,细细打量着,他并没有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任何一点杀意。小小团的身体令人不禁生出几分怜悯。宋长烟见人如此听话,又满意了几分,蹲在人面前,伸手将人脸上的血污拭去了些。
沈舞榭原是见他伸手,便恐惧的闭眼,两手抬起作保护状,直至温热舒服的触感在脸上传来,他才惊奇又带了些惧意睁眼。
眼前人略带温柔的眉眼变得清晰,略带笑意的眼中仿佛带着浩瀚星辰,这是他从没见过的漂亮眼睛。被这漂亮眼睛看着,他呼吸不由得凝住,跳动的心脏在这一刻变得鲜活起来,这也是他第一次感受到这么强烈的生意。
宋长烟内里虽然嫌弃一身的脏污,但这时候顾不了什么,只能忍着,张手讨人亲近:“我带你走,好不好?”
沈舞榭眼眸看向沾了他脏污血迹的手指,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手掌心,垂下眸子。
宋长烟没等几秒,沈舞榭就伸手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人的指尖。
宋长烟微愣,这点小心思他还是能猜到的,失笑地避开沈舞榭的伤口将人轻柔抱起,轻声道:“不必这般,反正都是要脏的。”
沈舞榭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温热,贪恋又拘束,两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尽管宋长烟不小心碰到他伤口,他也忍着不喊疼。
无限的黑暗包裹着两人,也方便了逃去的步子。
宋长烟临时搭建的住地仅有小小一间竹屋,外头还有一小间建议搭建的小灶房,方便他闲得没事干的时候做点东西吃。
昏暗的灯光所能照耀的地方并不大,沈舞榭拘束地坐着,等着宋长烟烧的热水。
空空的肚子此刻激烈地发出抗拒,宋长烟回头,起身默不作声地往竹屋走去,顺便将想要跟随自己的沈舞榭提溜起来。
在两人沉默当中,沈舞榭在门前看见不远处匆忙赶来的一人,双手不由得抓紧了身旁的木材。
宋长烟歇了火,站起来小声道:“人还没抓到?”
来人摇摇头,将宋长烟吩咐的包裹递过去,道:“并没有。她会药又会武,兄弟几人不敌,让她跑了。”
宋长烟接过,眉头紧锁,扭头看了一眼偷看他俩的小孩,道:“行吧,再试试其他法子,退下吧。”
来人看了眼他身后,欲言又止,行礼告退渐隐暗处。
宋长烟提着药包转身朝他招手:“来…走得过来吗?”
沈舞榭小弧度地摇头,洗干净的两手朝他伸着,俨然一副“求抱抱”的姿势。宋长烟不禁想起了家中尚小的堂弟,心软了几分,过去将人抱住。这里条件差了不少,只能将就着洗,但麻烦一堆。
将人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都小心翼翼的处理好之后,宋长烟已然满头大汗,离开半个时辰的人去而复返,带上了上好的伤药以及几套小衣。
宋长烟看着眼前缠满绷带动作僵硬的小孩,微露了笑容,给人套上了衣裳。
期间动作轻柔,宋长烟问道:“几岁了?”
沈舞榭犹豫了一下,伸手给他比了个数字,倒是令宋长烟意外。
宋长烟:“十四?”
沈舞榭点头。身旁那人道:“怎地话都不会说了。”
宋长烟让他闭嘴,道:“十四岁身板却还没七八岁的好。”
宋长烟略一沉吟:“这里营养没法跟上,祝译,你带回府中养好。”
祝译闻言稍微愣住,方要应声,便见这小孩有了动静。
沈舞榭没等人同意,伸手就扒上了宋长烟,身上的伤口因为这个动作还隐约有血迹渗出。
祝译的话咽回肚子,除了宋儒,他还真是第一次看见能这么黏宋长烟的小孩,特别是惊讶宋长烟不同以往的处理方式,不怪得他乱想。宋长烟也不知道这人哪里来的巧劲儿,把他抱得这么严实,一颗小脑袋晃得跟个拨浪鼓似的,真是……可爱到爆炸。
宋长烟觉得自己审美好像有点畸形了。
宋长烟任他抱着,嘴上却假装埋怨道:“你看看你看看,刚换的衣服就脏了。再抱下去我可就生气了嗷。”
沈舞榭急忙松手,疯狂摇头。宋长烟把人提溜起来抱在怀里。
宋长烟看着眼前就比他小那么一两岁的小孩沉思一番,或许,可能他使劲使过了,让人觉得他有点温和了。
祝译看着这小身板,硬生生被他那倔强的眼神气势给折服,劝道:“不如放这养着吧,不过是几趟跑腿的事情,碍不了什么事。”
宋长烟转念一想,倒也不觉得有什么,留下便留下吧,只不过他家小宋儒少了个小玩伴,多少有点可惜了。
他人这些天逛了一圈,就看见这小孩最惨,简直就是比底层还底层,于是恻隐之心就这么动了,带回来悉心照料着。
本来也够操心的了,但这人晚上还要折腾他,睡着他的竹床也不安分,硬要和他挤地铺,宋长烟也是被他连着瞎折腾弄的没了脾气。
几天以来都要哄着人,这不,人睡着还要人给他拍背哄着呢,睡觉的时候也老爱抓着人衣襟,怎么掰都掰不开,像粘了粘水般。
一个月下来,宋长烟被迫将这小东西的喜好摸了个一清二白,大床不爱睡,就爱跟他抢那一亩三分地,喜欢抓着人衣袖,不让还要闹脾气,也不知道是谁惯着的,不爱吃糕点,就爱吃那几碟小菜。
其实小时候的记忆沈舞榭淡忘了许多,却从未忘记自家父母在他耳边亲昵的喊着他的名字,即便面容模糊,却让他回想时也倍感温暖。
但他却想不明白,记忆中的家人,明明就很爱他,为什么还要将他丢弃。
他被养父捡回后,名也被改了,姓却没变,因为那里就是沈家村。
他的养父文化不多,说出来的话也没多少文涵,给他取名也是简单粗暴,沈寄。
直至被卖掉,他才明白“寄”的含义,寄人篱下终有一天会被丢弃。
所以,他讨厌这个名字。
再后来,他又改名了。
叫沈舞榭。
这里聚集的杀手虽不算多,但也是个窝点,依附于原巫山一带,与当地悍匪狼狈为奸。曾记几年前,当朝皇帝想要派人收其势力为己所用,却被他们在民间大作文章,词里句间无一不是大骂其伪君子,装模作样。
舆论的扩散,使得一系列的蝴蝶效应产生,节节败退,不得已才作罢。
宋长烟今日得了些材料,在日头下晒了许久,才得出一点,做了不到一屉的糕点。
沈舞榭蹲在一旁,闻着香味扭头回来,深吸两口,香而不腻,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沈舞榭咽了咽口水。
宋长烟熄了火,和祝译不同的是,他俩日子倒是过得清闲。沈舞榭方才的动作他也瞥见了,给糕点散了热,用竹碟盛了两块不易得来的点心给他,道:“看那边做甚?”
沈舞榭摇头,宋长烟吃着糕点,品着谷类的软糯香甜,道:“都好些天了还不愿同我说话呢?”
沈舞榭不是不想说,是他说不出来,憋红了脸。在以前那个地方说多一个字都要挨打,他久而久之也就不敢说话了。见他还是不说,宋长烟把人单手抱起,此刻虽入了秋,但在太阳底下晒久了人也会犯晕。两人走到阴凉处,宋长烟啧了一声:“无聊透了。”
沈舞榭吃食的动作一顿,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宋长烟叹气拍了拍他头,温声道:“不怕,在我这说话不会招打。”
沈舞榭垂了眸,手上的伤疤刺目。沈舞榭眸光阴暗,再抬头时依旧是宋长烟经常看见的清澈至底的双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