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王殿里二三事》七月芳菲

12、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有美人兮见

　　被关了半个月的禁闭，苏笑笑身上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因此当柳絮进来的时候，见苏笑笑盘腿坐在床上，双手打莲花印至于双膝，双目微闭，一副老僧入定的样子，不禁愣了一下，随即疑惑的问道“想不到苏姑娘还忠于修仙之道？”

　　苏笑笑听音辨人，识得是柳絮，眼也不睁，头也不抬的回道“修仙？”顿了一下终又无奈的道“难得我都这样子了，你们还看不出我是在无聊么？”

　　苏笑笑在怎么说也是公子的客人，柳絮强忍住嘴边的笑意道 “公子遣柳絮过来问问，最近都没瞧见苏姑娘出来散步，可是身体还有隐疾，别憋坏了身子。”

　　柳絮将“散步”两字说的极重，苏笑笑明白流火指的是那天她携款潜被逮到时编的借口，不禁在心里小声嘀咕道“小肚鸡肠的男人”。心里骂得痛快了，方才睁开眼睛，脸不红气不喘的对着柳絮道“还请柳絮姑娘代我谢过流火公子。小女子虽然才学不深，但是也知道什么是知恩图报。堂堂一个俊俏公子的府邸，如若我带着油灯去散步，怕是会让外人看了笑话，有损公子声誉。”

　　好一个牙尖嘴利的姑娘，柳絮心道，不过要想飞上枝头做凤凰还差得远呢。稳了下心神，赔笑道“苏姑娘说的即是，公子说阎王爷过来了，要见姑娘，请姑娘去一下“霖雨阁”，柳絮还有其它事情要办，就不陪苏姑娘去了。”

　　柳絮说完人就不见了踪影，苏笑笑却傻眼了。得，和她扯了这半天，原来是阎王爷要召见她。那个小屁孩可不是好惹的，想起那笑起来一副吃人不吐骨头的天真浪漫，苏笑笑现在还心有余悸，于是一改刚才的闲适，麻利的起来开始穿鞋，又一溜烟的跑到楼下。只是到了楼下，苏笑笑才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往哪走，柳絮从头到尾都没告诉她这个“霖雨阁”在哪里？柳絮这丫头绝对是故意的。

　　她苏笑笑大概上辈子不知得罪了谁，以致这辈子连个小小的侍女都不把她放在眼里。想起来就是一肚子的火。罪魁祸首都是那个流火，招蜂引蝶，连自家的侍女都不放过，好巧不巧的还正是一桶大醋缸。生气归生气，苏笑笑还是捡了一条宽敞的大路来走，想着路上总能遇见这府里的侍女或者侍卫，找个人带路就好了。只是这路七拐八拐，尽是岔道，走了一刻钟竟连个人影也没瞧见，她才开始有些慌了。

　　幸好她的慌乱并没有持续多久，就听见两个悦耳的声音在渐渐靠近。

　　这两个声音听起来极是耳熟，苏笑笑愣了一下，不禁心生疑惑，是小阎王爷莫与之与流火，他们不是要召见她，此刻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见已隐约可见身形，苏笑笑来不急细想，立刻躲进旁边的树丛里。只是待自己躲进去了，苏笑笑才恍然又想起来自己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为什么要躲起来？一时又想起说书人的故事中经常出现无意间偷听到天大秘密的桥段，苏笑笑又有些迟疑不定。秘密往往会害死人，只是如果此刻出去，总不能说自己是来打酱油的吧。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只好老老实实的藏着。

　　待人近了，果然是小阎王爷莫与之与流火。流火一袭艳丽紫衣，长云水袖，流苏极地，双手环抱着莫与之，慢慢的走着。而莫与之今日则穿了一件白色的袍子，闲适的蜷缩在流火的怀中，七八岁的身子被白袍一裹，显得弱不禁风，惹人怜爱。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斑斑点点的映在二人身上，看得苏笑笑眼睛都直了。只是这美丽的画面太过于祥和，纯洁，让苏笑笑一点想入非非的余地都没有。如果莫与之也是大人，说不定苏笑笑会口水一把，眼泪一把的感谢这养眼的画面。

　　大概是姿势维持太久，有些僵硬，莫与之稍微动了动，双手抱住流火的脖子道“你为什么要救她，洛长安可不简单，连我也要让他三分。”

　　苏笑笑听出莫与之口中的她是指自己，心里一紧，其实她这几日对于自己究竟在哪里？如何被流火所救？白衣人是谁，流火又是谁？他们之间又是不是有什么恩怨？流火又为何要救她？再有今日小屁孩为什么要见她等等，不是没有疑问。只是在深宅大院中，她从小就学会了如何更好的活在当下。而眼前她不过是个枉死的女鬼罢了，除了这个魂魄，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流火既然救了自己，就应该不会再费事的拿走，况且寄宿在这里，不愁温饱，比在枉死城找工作要清闲许多，是以她一个字也没问出口。不过不想问并不等于她不好奇，不禁屏住呼吸，留神细听。又恍然想起自己已经没有呼吸了，纯粹多此一举。

　　奈何流火却并不如苏笑笑心中所愿，避重就轻的回道“我还不至于怕他。”语气中有淡淡的骄傲和嚣张。

　　莫与之嘴角微微下垂，眼前之人经历了这么多事情，骨子里还是一成不变，因此有些不高兴，“你该不会真的以为她是夜流沙转世吧。”

　　流火沉默不语，算是一种默认。

　　莫与之忽然心生疲惫，闭上眼睛，无奈的叹了口气道“流火，千年之中我一直陪着你，也为你弄成现在这个样子，还不够么？”顿了一下又苦口婆心的道“佛祖有他的威严，你们不会有结果的，放下吧，否则下次，即使是我也没有办法再救你了。”

　　流火微微低头，“我知道。”

　　这一句“我知道”说得那么坚定，但是苏笑笑分明在他的眼中看见淡淡的哀伤。心中跟着漫开一股不知名的疼痛。不禁轻微得动了一下，无意识的用双手捂住胸口试图阻止疼痛的蔓延。

　　只是这一动却不想被他二人发现，流火碍于抱着莫与之无法立即出手，只能厉声喝道“谁，出来”。

　　没被当场击毙，苏笑笑自知捡回了一条小命，来不及多想口不择言的大声道“别过来，我在小解。”喊完苏笑笑就后悔了，恨不得打自己一巴掌，这下子秘密没听见，还把女儿家的脸都丢光了。不过小命总比脸重要，既然说了，只能硬着头皮演下去，双手摩挲外衣，装成匆忙系腰带的样子。

　　流火与莫与之二人听见苏笑笑的声音俱是一愣，好在流火先反应过来，望着苏笑笑的方向红着脸大声骂道“好了就快出来。”

　　苏笑笑慌慌忙忙从树丛间出来，脚步有些踉跄，故意显得自己很着急，站稳后又不忘长舒了一口气，装作小解后很舒服的样子给旁边两个人看。

　　莫与之盯了一眼苏笑笑对流火道“奇怪，二叔家的茅厕什么时候修到了这里？”话里虽带着嘲讽，语气却极其天真。

　　苏笑笑此刻发髻有些凌乱，头发和身上还挂着零星的树叶，样子极其狼狈，被莫与之一盯不自然的看向它处，脸微微泛红。

　　流火对苏笑笑的举动感觉有些好笑，语气缓和了不少“大概是苏姑娘觉得我家树丛比茅厕要好，是不是苏姑娘？”

　　苏笑笑的脸嘭的一下红得如同七八月份熟透了的番茄，却笑嘻嘻的感慨道“人有三急么，情非得已，情非得已啊。”顿了一下又小声嘀咕道“好歹还算是神仙，不用这么大惊小怪的吧，再说这也算是给植物施肥了好不好？”

　　“那我是不是还得感谢你啊，苏笑笑？”听见苏笑笑的话，流火有些哭笑不得，大概这丫头的字典里就没有礼仪这一说。

　　苏笑笑见好就收，对着二人作揖道“小的知错了，小的上有——。”被流火一瞪，及时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改口道“上有天地神明，小的发誓决不再犯”。

　　流火颇有些无奈的摇摇头，唤来徐总管，命人将这周围的树全换成海棠花，看得苏笑笑目瞪口呆，有钱人果然不一样。

　　见徐总管下去了，流火抱着莫与之继续往前走，苏笑笑小心一步远远的在后面跟着。

　　莫与之这时才开口问道“你怎么在这里，不是说要召见你么？”

　　苏笑笑心道来了，于是将经过一一说出，只是将结尾修改了改，内容无非就是迷路又赶上内急。

　　“真巧，都可以写成故事说与别人听了”，莫与之抬起头，以一双讥诮的眸子盯着苏笑笑道“二叔家的丫头也太无法无天了？”看得苏笑笑心里直发毛，摆明了不信她的鬼话。

　　好在苏笑笑有时脸皮比城墙还厚，一副早该如此的表情频频点头附和道，“对啊，对啊。上梁不正下梁歪，有其主必有其仆。”

　　流火低下头狠狠瞪了苏笑笑一眼，却并不理会她的挑衅。

　　莫与之虽然慵懒的躺在流火怀里，却已将一切看在眼里，玩味的笑笑，心里却已辗转反侧，也顾不上再追问苏笑笑。

　　三人各怀心思，气氛一时有些静默，好在绕过两条小路，就到了府邸正门。门前停着一辆金色华盖的马车，拉车的是只通体雪白的狐狸。这狐狸有九条尾巴，双眼血红，见流火抱着莫与之出来，双膝跪地，身子略微前倾。

　　苏笑笑的双眼开始不自然的放光，心想要是能把这只狐狸卖了，自己下半辈子都不用愁了，于是开始想法子怎么在太岁头上动土，把这只狐狸拐过来。

　　流火与苏笑笑相处这些日子，早已将她的性子摸透，此刻见她双眼盯着“玄武”，鄙夷的哼了一声，“小心看在眼里拔不出来。”说完上前几步，将莫与之抱到车上安置好，又不放心地叮嘱莫与之道“切莫动气，注意身体，不要着凉。”

　　莫与之并没有立刻离去，他将流火关上的门又重新拉开，游移不定的盯着傻愣在一旁的苏笑笑道，“苏笑笑，你是枉死城的人，伤养好了就回去吧。”

　　苏笑笑回过神来，一下子没了兴致，精神有些萎靡，有气无力的回道“回禀王爷，小的知道了”。

　　“看你这样子，难道是舍不得我二叔？”莫与之的语调有些微微上扬，带着揶揄。

　　苏笑笑故意扭扭捏捏的抬头，佯装害羞的少女，嗲声嗲气的道“王爷说得这么直白，害人家都不好意思了。”

　　苏笑笑的一席话让流火和莫与之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就连之前不把她放在眼里的那只九尾狐狸此刻都禁不住鄙夷地瞧了她一眼。

　　看着二人的反应，苏笑笑心里乐开了花，又慢悠悠的煽情道“不过比起你二叔，我更舍不得它，”说着伸手一指正在一旁等着看热闹的九尾狐，颤悠悠的接着道“我对它是一见钟情，再见倾心，此情可鉴日月。没有它，我指不定就忧思成疾，我想我的伤更是不会好了”。

　　流火与莫与之这下总算明白，感情苏笑笑恶心完他二人后又抒情半天就为这只妖狐啊，不约而同的盯着九尾狐玄武瞧了一眼。玄武见两位主子都看着他，一时慌了，将头摇得和拨浪鼓似的。

　　苏笑笑见效果不够给力，又再接再厉学大户人家思春的小姐，一副不胜娇羞的样子道“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她其实还想配合一下动作，比如抚摸一下狐狸的毛发，但是见这家伙呲牙咧嘴的瞪着她，为了安全起见只好作罢。

　　莫与之一脸纯真的笑了起来，“也好，你就继续在这里养伤吧。人间的大夫能把死人救活，地府里的大夫却能把活鬼治死。”说完吩咐玄武回冥王殿。

　　玄武巴不得离开这是非之地，跑的比平时更起劲，一下子就没了踪影，徒留苏笑笑在原地依依不舍。流火见莫与之走了，此刻才笑意盈盈，以食指勾住苏笑笑的下巴，学她道“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近在咫尺，那样漂亮的眉眼一览无余，苏笑笑猝不及防被那魅惑的嗓音与盈盈笑意长驱直入，犹如小鹿撞在心尖，有一些说不出的东西喷涌而出，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呆愣在那里无所适从。

　　直到流火转而哈哈大笑，掐着她的脸颊道“我量量这有多厚，看看能不能纳一双鞋底。”她这才回过神来，挥开他的手，骂了一句“无聊”跑开了。只是这一幕却已深深烙印在脑海中，在以后千年的时光中，她才明白原来人生所有的偶然都是必然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