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听好啦》拂北

1、第 1 章

　　仲夏时分，蝉鸣阵阵，香樟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落满石阶。

　　被正午的太阳照着，夏时抬手遮了遮，颊边被晒出一小团红晕来。

　　一只手在她面前摇了两下，陈冉冉说：“夏夏，那我先回去了，下午见啊。”

　　夏时点点头，把沉甸甸的书包往上抱了抱。

　　高二年级下午才开始自习，校园里还没什么人，夏时看了下腕上的手表，快要十一点了。

　　回家已经来不及了，她往树荫下站了一点儿，拉开书包，从里面拿出个面包，慢吞吞地咬着。

　　甜腻的草莓果酱钻出来，夏时皱了皱眉，把剩下的包好，拿在手上，没继续吃。

　　大概是赵文从前常买的缘故，刚才在便利店，她下意识拿了这个面包。

　　夏时咬着吸管，喝了半盒牛奶，才把这腻人的果酱味压下去一点儿。

　　她揉了揉有点儿发胀的眼眶，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这一年是二零一五年，夏时十七岁。

　　去年冬天，夏时父母的婚姻正式宣告破裂，她原本跟着母亲赵文在临城生活，这个夏天，赵文再婚了。

　　暑假结束之前，夏时从临城转学到了T市一中，住进奶奶家。

　　不知不觉，她已经走到了天台的尽头。

　　这是一中最高的建筑，站在这里，可以看到大半个T市。

　　午后的街巷像是打上暖橙色的光影，夏时找了好久，也没找到奶奶家在的绦儿巷。

　　T市的一切，对她来说太过陌生，像是一只光怪陆离的巨兽。

　　夏时蹲在天台的一角，捡了粒小石子，在地上勾勾画画，一道道线条拼成戴着微笑面具的无脸男。

　　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少年人的肆意张扬：“喂？”

　　夏时被吓了一跳，转过身，看到石阶上坐了个少年。

　　这一年，一中的同学大多数都规规矩矩地穿着校服，中规中矩的短袖上衣和有些肥大的长裤，眼前这个少年就格外显眼了些。

　　他穿了件黑T，上面有两个龙飞凤舞的金色大字——去死。

　　少年歪着头，黑发被风吹乱了一点儿，眼尾上挑，是痞坏乖张的模样。

　　夏时忽然记起来，上午路过天台时，陈冉冉说这里位于普通班和国际部的交界，是不良少年们的聚集之地。

　　有声音从音孔里钻出来。

　　“渡哥，你在哪儿呢，听说...”

　　后面的话夏时没有听到，少年插上了耳机。

　　他的指尖捏着耳机线，散漫地绕了两下，嗤笑一声：“说正经的。”

　　少年转过头，夏时下意识想移开视线，却和一双漆黑的眼撞了个正着。

　　她有点慌，手指无意识地捏着刚才的那粒小石子，一时不知道该不该离开。

　　好在那通电话很快结束了，少年说了个“滚”字，干脆利落地掐断了电话。

　　陈渡长指一挑，把耳机拔了下来，目光落在夏时的方向。

　　少女穿着明显有些肥大的校服，裤角卷起一道边，规规矩矩，整整齐齐，露出一截细白脚踝。

　　一看就是乖得要命的好学生。

　　他换了个姿势，双手插兜，懒洋洋靠在大理石柱上：“听够了吗？”

　　夏时捏着那粒小石子，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没，没听到什么。”

　　在少年的注视下，她总有种做坏事被抓包的感觉。

　　陈渡挑眉：“小同学，一中的？”

　　夏时抱着怀中的帆布包，点点头：“新转来的。”

　　陈渡“啧”了一声。

　　他问一句，她就认认真真地答一句，跟回答领导提问似的。

　　夏时往前走了两步，下去的石阶被少年曲起的长腿堵住，她只好同他商量：“你能不能让一下？”

　　少女的声音软绵绵的，陈渡的视线慵懒散淡地落在她书包拉链的小熊吊坠上。

　　那熊也软绵绵的，耳朵上还戴了朵花。

　　夏时攥着书包带，看着面前的少年。

　　他一动不动，看上去并没有让路的打算。

　　表针指向一点三十分，已经快要上课了，夏时抿抿唇，拉开书包拉链，从里面摸了好一阵。

　　少年的薄唇挂着散漫的笑，黑瞳盯着她的动作。

　　片刻后，细白的手在他面前摊开，上面搁着一包小熊软糖。

　　少女的声音小小的：“要交保护费吗？”

　　她迟疑了一会儿，把剩下的几枚硬币也搁了上去。

　　夏时从来没有和不良少年们打过交道，眼前浮现的都是早些年的电视剧中，堵在街巷里，又凶又戾的社会哥。

　　陈渡挑眉，看着少女掌心的“保护费”。

　　祝子璋的声音从天台下面传过来：“阿渡，快点儿啊。”

　　三四个少年坐在摩托上，遥遥朝他招手。

　　沈临说：“渡哥旁边儿那小姑娘是谁？”

　　祝子璋看过去，震惊地说了句“卧槽”。

　　天台上，陈渡曲起的腿收回了一点儿，让开了一半石阶。

　　夏时轻轻松了口气，掌心还放着小熊软糖和那几枚可怜巴巴的硬币，她犹豫着，不知道要不要收起来。

　　正迟疑，少年修长的手伸过来，把那包小熊软糖拿走了。

　　他撕开糖纸，拿了一粒出来。

　　软糖是橘子味的，上面小熊印得歪歪扭扭，有点丑萌。

　　陈渡垂下眸，看着石阶上往下走的少女。

　　她扎了个马尾，发圈上有个毛茸茸的小球，一晃一晃的。书包沉甸甸的，她大概是抱得吃力，瓷白的侧脸染上一小团红。

　　陈渡站起来，收起耳机，将那粒小熊软糖丢进嘴里。

　　甜得要命。

　　祝子璋他们还在孜孜不倦地喊着他的名字，陈渡将包随意地搭在肩上，下了几级石阶，看到前面掉了一个校牌。

　　校牌上是个杏子眼的少女，穿着哆啦A梦的短袖，对着镜头，笑得眉眼弯弯。

　　右面写着两行字——夏时 T市一中。

　　陈渡的指腹刮过那两行字，打算丢掉，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手腕一翻，丢进侧兜里。

　　祝子璋瞧见陈渡走下来，扬手打了个呼哨：“渡哥，这儿。”

　　陈渡懒洋洋接过头盔，跨上摩托车：“还看？走了。”

　　少年们骑着摩托车，与快要走到教学楼的夏时擦肩而过。

　　沈临和祝子璋起哄：“渡哥，是谁啊？”

　　陈渡回过头，看了眼垂着头安静走路的少女。

　　“不认识。”陈渡漫不经心地移开视线，甜腻的橘子味依旧挥之不去，他皱眉啧了一声。

　　少年带着银色头盔，黑T被风吹得鼓起来，上面的“去死”两个大字格外张扬。

　　*

　　夏时匆匆忙忙，总算在两点之前赶到了教室。

　　暑假刚刚结束，教室里沸沸腾腾，显然都还没收心。

　　夏时看着一张张陌生的脸，抱着书包的手紧了紧。

　　陈冉冉朝她招手：“夏夏，这儿。”

　　她挽着夏时的手臂，把一盒沾了水珠的葡萄推到她面前：“你中午没回家吗？我路过四时的时候，被夏奶奶叫住，让我把这个带给你。”

　　夏时摇头，分了一半葡萄给陈冉冉。

　　一阵哄闹声中，有人说起了八卦：“听说没，之前国际部的那个刺头少年又回来了。”

　　“陈渡吗？”

　　“是啊，刚才我还看到他们骑着摩托出了校门，你没看见，程主任的脸都绿了。”

　　十七八岁，正是最恣肆张扬的年纪。

　　一中的国际部有一派鼎鼎有名的纨绔子弟，也就是老师眼中不是什么好玩意的不良少年们。

　　在纨绔子弟中，陈渡是最出名的一个。

　　夏时垂头拿着一会儿上课要用的课本。

　　听到陈渡的名字时，她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想起刚才在天台上遇到的少年，拽痞张扬，黑T上的“去死”两个大字几乎要冲出来。

　　夏时的指尖蜷起一点，想起那包小熊软糖，后知后觉地有些羞囧。

　　她在书包里摸索了一圈，皱起眉来。

　　陈冉冉凑近些：“怎么了，夏夏？”

　　夏时抿了下唇：“我的校牌好像弄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