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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江南女仵作 十字铺杨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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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景德二年,三月初。
江南嘉兴永安县,柳兴镇。
天色刚蒙蒙亮,昨日刚下过雨,道路湿滑,雾气朦胧。
路上的商贩们还未开始摆摊,就瞧见十字铺北街柳春巷,李云的家门口,围上了里三层外三层的百姓,大多是起早的市井商侩们,也有李云的街坊邻里,都在翘首望着屋内,不知议论着什么,门口站着的衙役,使得他们不敢闯进院内,只得挤在门外向里瞅。
“娃他爹,你这个狠心的爹啊!你怎么忍心抛弃咋娘俩就去了啊!你让我怎么活啊!。”
屋外的群众们,能够依稀听见屋内传出女子的哭声,有人说那是杨青的夫人,正为那死去的李云哭丧着呢。
说来也奇怪,昨日还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今早就被发现吊死在了屋檐上,还留下了一封遗书与一百贯铜钱。
“听说李云在赌坊里欠了不少银两,难不成是因为这个才上吊自杀的?”街坊邻里们七嘴八舌的议论着李云的死因,大多数都认为他是欠了赌坊的巨额银两,还不清赌债想不开自杀的。
不多时,见屋内走出一名衙役,腰佩锈刀,面容严峻,威风凛凛,正是那永安县的徐安良徐捕头。
他的手中是一封信,是那李云遗留下的,内容大概是李云抱怨刺史府的差事给的银两太低,而自己又在东记赌坊欠下了五十贯,遭到东记赌坊的威胁,说三日内还不清赌债,便把她的妻女卖到窑子里,这才一时想不开,上吊自杀了。
原来李云生前,是刺史府的一名下人,每日靠着一点微薄的俸禄为生,还得养活妻女,走投无路才去赌坊碰碰运气,不曾想非但没有赢钱,还输的血本无归。
“此信递交给张大人,派人去东记赌坊一趟,还有,顺便把李姑娘也请过来吧。”徐安良望了眼屋内痛哭流涕的杨夫人,叹声道。
那名衙役拱手答应,便匆匆离开了院子。
而屋外的人听说要把李姑娘请来,一时间都来了兴致。
“这个李姑娘,是永安县的那位女仵作吗?”人群中,一名挎着竹筐,相貌质朴的一名村妇,问着身旁一位年逾古稀的老人。
那老人身形佝偻,一副饱经风霜的模样,也是这边公认的百晓生,他捋着自己雪白的胡须,轻笑道:“是啊,李姑娘可是嘉兴靖安王李渊的二女儿,算是我们大宋的郡主,只可惜……”
“只可惜什么?”身旁的村妇一时来了兴趣,便追问道。
那老人摇了摇头,颇为感慨,音调悠远,似是在讲述一个故事:“那都是些陈年往事喽,只可惜她是庶出,说到底,皆是由那靖安王埋下的祸根,其母只是县衙的一名卑贱仵作,因其风姿卓绝的容貌,深深的吸引了早先年的靖安王,后来俩人相爱,再到后来其母怀有身孕,靖安王便把其母接入王府,以小妾的身份生活在王府,可王府的大夫人,又怎会容忍靖安王纳妾呢?故在她娘怀孕期间,屡次三番的针对,甚至几次害她流产,因此也烙下了病根,她娘也是坚强,身患顽疾,硬生生的挺到了将李姑娘顺利出生,原以为可以过几天好日子,没想到那靖安王又纳妾,早已把李姑娘母女俩抛之脑后,经受打击的她,故在李姑娘五岁那年,便辞世了,年仅二十五岁而已。”
那老人重重的叹了口气,“年仅五岁的李姑娘没了娘,又被大夫人的女儿欺负,有一次在寒雪交加的夜晚被赶出了王府,幸亏遇到了咋们永安县县衙的曹老,否则小小年纪就要被冻死在冰天雪地里喽。”
“后来才知道,那曹老便是她母亲的生父,也就是她的外祖,曹老将一身验尸的本领与医术,都传授给了李姑娘,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现在那李姑娘正值碧玉年华,就验过不下百具尸体,只要她经受的案子,没有破不了的,因为她有一项绝技,那就是可以让死人说话。”
“让死人说话?”那村妇惊讶的捂住了嘴巴。
老人摇头一笑,可随后笑容淡了淡,叹声道:“可任凭她验尸的本领再高,也不过是一女子,而仵作终是贱籍,常常招人晦气,或许是常年验尸的缘故,尸毒侵身,让她的脸颊生的一块毒斑,常年以面纱示人,很少有人见过她的真面容,只怕以后难以寻得好人家啊。”
随着老人家的一声轻叹,天空不知何时又降下了淅淅沥沥的雨滴。
一叶知秋,这轻寒,江南烟雨,弱水空濛,重重交叠的墨色云朵,却带着微不可查的惆怅。
蒙蒙雨雾中,依稀显现人影来,风轻盈,雨轻落,一袭素白衣裙恰似宣纸上联诀盛开的娇艳水仙,一柄油纸伞半遮容,态浓意远淑且真,肌理细腻骨肉均,持伞的纤手皓肤如玉,映着绿波,便如透明一般。
人们屏住了呼吸,天地静,独留淅淅沥沥的雨声,自发的为来人让开了路。
李乐嫣行至屋门,伞收起,一卷面纱半遮容,碧玉年华,一袭素裙,微风轻拂发梢,飘飘而然,肩若削成腰若约素,肤若凝脂气若幽兰,如瀑般的长发简单的用藤条盘起,双目犹似一泓潭水,眉目间隐隐有一股书卷的清气,其容貌当真千笔难述。
那老人也是颇为感慨道:“千秋无绝色,悦目是佳人。”
院中那徐安良瞧见李乐嫣,便迎出拱手道:“乐嫣,杨青的事想必你已经听说了,我觉得他的死有蹊跷,便请乐嫣妹妹查验一番。”
李乐嫣对徐安良微微颔首,她性情淡寡,不喜说话,未曾言语,但礼数周全,挎着肩上那褐色皮箱,便轻步走进屋内。
“娃他爹,你让我娘俩怎么活啊!”在那李云的尸体边,一妇人掩面哭丧着,旁边还有一名稚嫩的孩童,约莫三岁左右。
或是触景生情,李乐嫣扶起那哭丧的妇人,柔声道:“你放心,我会查清他是怎么死的。”
虽说只是简单的几句话,可对那妇人来说,就像吃了一颗定心丸,她的哭声小了些,而是用恳求的语气握住李乐嫣纤细的双臂,道:“李姑娘,俺官人定不会自缢,他就算舍得我,也舍不得咋娃,他肯定是被人害死的!”
李乐嫣点头,吩咐衙役先将李云的妻女安顿下来,然后将肩上的皮箱放下,从中取出手套等防护工具。
李乐嫣俯身弯腰,仔细端详李云的脖子瘀痕,从皮箱中取出镊子,夹着一团棉花沾了沾酒,朝着尸体颈部的瘀痕擦拭着,又伸出食指朝着死者颈部衡量着什么,“死者男,年龄四十岁左右,死亡时间约昨晚的丑时,颈部有明显的瘀痕,推断是麻绳所致。”
徐安良瞧着那李云的尸体,眉梢轻蹙,微微掩住口鼻,问道:“乐嫣,这李云难道真是自缢而死么?”
李乐嫣摇了摇头,伸手抚摸着死者的颈部,“死者的嘴巴与眼睛张开,手掌伸开,头发披乱,颈部由于血液不流通,导致索痕浮浅而色淡。除了勒痕还有许多抓痕,应该是死者想要挣脱绳索,双手抓伤的,喉咙下侧有一块暗黑色瘀痕,与筷子的宽度差不多,但不同另一道浅淡的伤痕起于耳后,而是只有一小块,应该是硬物勒的,而那硬物可能是筷子。”
李乐嫣的视野移到不远处的木桌上,那里摆放着残羹淡饭,一根木筷掉落在桌脚旁。
徐安良上前捡起木筷,然后递交给李乐嫣,“乐嫣你说的凶器,难道是这个?”
李乐嫣接过木筷,横放死者颈部与那瘀痕比划着,果然不出她所料,死者颈部那块暗黑色瘀痕正是筷子所致,硬物勒住人的气管,可能导致短暂的昏迷,只要把握力度,可不置死。
“你看他的颈部,有许多抓痕,像是被吊在屋檐上,窒息挣扎而留下的抓痕。”
李乐嫣检查死者身上有没有其他伤痕,正当手触碰到他的后脑勺时,她的脸色微变,“他的后脑有凹陷,应该是被人用硬物击打所致。”
血液已经干涸,加以死者头发茂密,若不仔细查看,还真不容易发现。
“死者先是被人用硬物击打后脑,导致丧失了反抗能力,接着再用筷子使其昏迷,最终将其吊在屋檐上,活活窒息而亡。”
李乐嫣从皮箱中取出一朵白菊防止死者的胸口处,再重新的盖上白布,对死者躬身行礼,这是李乐嫣的习惯,对每个死者,她都会给予尊重。
徐安良大致也明白了,赶忙吩咐衙役道:“派人去调查最近几天,有没有与李云有过过往的,还有这个东记赌坊,也派人调查一下。”
检验完尸体,李乐嫣提起了皮箱挎在肩上,“剩下的事,就交给徐大哥了,务必妥善安顿这对母女。”话落,正欲动身离开,却听身后徐安良叫住了李乐嫣,“乐嫣妹妹。”
李乐嫣嗯了一声,转身看着徐安良问道:“徐大哥,怎么了?”
“我……”
徐安良似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半天挤不出一句话来,只是脸颊微微有些绯红,这莫名的娇羞感,在他这个五大三粗的武夫身上实属罕见。
“我……我想问,需要我差人送你回县衙吗?”
李乐嫣错愕,旋即莞尔一笑,虽隔着面纱,却让徐安良的内心荡漾,“无妨,正好我要去山上采些草药,不劳烦徐大哥了。”
瞧见李乐嫣徐徐离去的倩影,徐安良懊恼的拍了拍自己的头,“你啊你,怎么嘴这么笨!好不容易见到乐嫣妹妹一次,你怎么不敢说,真没出息!”
原来是李乐嫣平日里很少呆在县衙,加以徐安良经常奔波在外执行任务,故难得见李乐嫣一面,今日好不容易相见,一时间无法抑制自己心中的爱慕之情,可感情这事,他一个五大三粗的武夫,实在不好意思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