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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噩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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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突然从噩梦中惊醒。
正是黑夜,淡淡的月光从未关的窗透进来,我轻轻抱住身边熟睡的人。
他哼唧了几声,翻个身就把手脚搭到我身上,像只八爪鱼似地缠住了我,搂得有些紧,但我松了囗气,眯上眼。
他还在。
我梦到那白茫茫一片,山上大雪纷飞,落到我的帽子上,积多了便会感到很沉重。
他喘着粗气在后面紧跟我,话都说不连贯,被不断的喘气打断。
我没同他谈话,他依旧锲而不舍地劝我回去。
又走了几天,他话渐渐少了,脸上露出一种绝望的神情。
是在担心我?
第三天晚上,我跟他说了会儿话后,他闷闷不乐地进了帐篷,看起来是放弃了。也是,正常人听到别人说会把他捏晕谁会高兴呢。
我看着手指尖燃烧的烟,在外面站了十几分钟,周围极静,火堆燃烧的噼啪声伴着风声,他在帐篷里翻来覆去难以入睡的声音也清晰可闻。
我走了进去,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想了想,跟他说:“再见。”
他把自己裹得紧紧的,只露出个脑袋,可能是有些冷吧。
他说朋友一场,让我明天再走。
不知道为什么,我答应了,可能是还想再看看他吧。
他依旧难以入睡,躺着也一个劲地盯着我,似乎生怕我现在就走掉。
我无视他的目光,拿出守夜的东西,走了出去。
坐在帐篷边上,我仰望天空,耳边似乎又响起他喋喋不休的声音,他说这世界上我还有许多地方没去过,还有很多东西没见过。还信誓旦旦地说,只要我同意跟他回去,他会包我吃住,这个问题不用太担心,但千万不要去寻死。
我静静地听着,直到声音被风雪掩盖,四周又是一片寂静。
我没有选择睡觉,来的路上在车上眯了一会儿了,所以并不怎么困。
也许是我不舍得睡吧,我想再看看他。
轻轻走进去,他睡的一点都不安稳,我把他伸出来的手放进被窝,凝视着他熟睡的脸庞。
突然有个想法在我脑中显现,我想,把他画下来,我怕在十年间,将他遗忘。
出帐篷看天色已亮,我默默收起已经画好的画,把笔塞到他的包里,我记得这笔和纸是他从别人手里买来的登山靴夹层里掏出来的,发现时他还一脸嫌弃的要把东西丢掉,闻着没有什么异味就留下了。
再见。
我最后看了一眼帐篷,转身离开。
冷冽锋利的冰雪划过我的脸庞,厚厚的雪地里只有我一个人的足迹。
少了一个聒噪的人,居然还不习惯了。
走了不知道多久,我突然听到了一阵被风带来的叫喊,零星字眼飘进耳里:“小…………哥救……”
是他。
我循着声音冲过去,不详的预感渐渐扩大,心跳剧烈,好像要跳出嗓子眼。
我从来都没有那么紧张,不管是在梦中还是在现实中。
我甚至不知道我是怎么跳下去的,只记得梦中,那满目的鲜血,他的头砸在石头上,雪花铺上了他的睫毛,往日明亮的眼睛没了生机,呆呆地映出我的身影。
现实中是何等幸运,他没落在石头上,我很及时赶到了。
可当现实与梦交织,一切的虚幻似乎也真实了起来,覆盖了现实,将人深深掩埋,彻底遗忘了那些细节。
我浑身都沾了他的血,一滴一滴往下落,血珠舞着跃着,沁进洁白的雪中,染出一片红花。
我记得,这时是要雪崩了。
可是梦中的我似乎被他的死亡惊到了,脚下并未移动,只得眼睁睁看着积雪扑来。
这时,我惊醒了。
抱着他,我又睡着了。
梦里他正躺在躺椅上晒太阳,银白的发丝在风中微微摇曳,灿烂的阳光把他脸上的皱纹都抹掉了,隐约可以瞧出年轻时的俊俏。
他精神矍铄,整个人都沐浴在阳光里,看向我,笑着道:“小哥。”
“嗯。”我听见自己说。
我把水果块送到他嘴边,他一脸享受地吃下,人也不乖乖睡在椅子上了,整个人打横,头放在我的大腿上,笑着仰视着我。
我看出他眼角浅浅的泪花,他轻抚着我的脸,喃喃自语:“小哥,你怎么还没变老啊……怎么还是这样,出门别人都问我是不是你长辈了……”
我默不作声,抬手抹掉那泪花。
他有些笑不出来,耷拉着眉眼看我。
我知道,他不高兴了。
可是这次我哄不了他。
他想要吃水果我可以买来切成块喂给他,他想要温暖我可以抱他爱他吻他。
可唯独他想要陪我,他想要我和他一起变老,他做不到,我也不行。
他人求长生,我却愿自己是个正常的人,能陪伴他们走过这人生,最后一起长白发,脸上铺满皱纹,偶尔一起坐在月光下喝杯小酒谈及往事。
而不是看他们从意气风发的少年变成步履蹒跚的老人,最后我只能踽踽独行。
画面一转,他的皱纹已爬满了脸颊,他躺在医院的床上面上罩着呼吸机,大口呼吸,浑浊不堪的眼睛平静地看着我,朝我做嘴型。
在他脸上已找不出当年的清新脱俗,他现在只是一个老人,经历了很多事的老人而已。
在他呼吸停止警报在我脑中炸响的那一瞬间,我醒了。
天色已亮,我坐在床上久久没能回神。
下了床,我如往常一般去晨练,听见邻居小孩疑惑地问她的妈妈:“为什么那个哥哥一直一个人住在那个破屋啊?”
她的妈妈连忙拉她回屋,回道:“他在等他的故人回家。”
等把湿了的衣服洗好晒了时,已至巳时,我想,该喊他起床了。
可是到了房间,我却发现床上空无一人,只有我睡过的痕迹,旁边的枕头都落了灰。
我开始担心,他怎么失踪了,去另一个房间看,却发现那个房间的主人,也不见了。
屋里有点空。
他朝我做的嘴型是什么?
他说:“你该醒了。”
我该醒了。
可是到底哪个是梦呢?
我拿起他给我的手机,上面并无灰尘,只是有些旧了。
我想打电话找他,我想告诉他,我想他了,他快回家。
“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