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心是我最想去到的远方》于灿灿

5、我终于见到了你

　　最开始见他是因为一个采访。
　　社里搞了一个专题，要出一本演员跨界导演系列访谈丛书，大概有六位导演的采访任务。
　　领导安排了一个项目组，分给我的任务就是采访江言。

　　其实最开始我也没有很想去。
　　这种近距离接触偶像的机会我似乎并没有很珍惜。

　　因为我一向认为偶像和粉丝还是要有距离的，毕竟距离产生美，很多人很多事远看是一回事，真的相处不见得是想象中的样子。
　　何况虽然说是粉丝，其实我也没有怎么为他花过钱，顶多就是看看电视剧，跟过几次电影路演，但是也没有花钱，甚至电影票也是在网上找的那种观影团，免费得的。
　　还有几次是他公开活动，都是离我很近的商场，因为逛街偶遇才跟过去凑凑热闹。
　　想来想去，我真不算是个合格的粉丝，路人粉吧算是。粉丝团大概不会接受我这种，人家俗称白嫖粉的存在。

　　那是我第一次跟江言近距离接触，也是真正意义的第一次对话。
　　采访是在一个咖啡厅。
　　除了江言，还有他的经纪人南伊宁。

　　他完全不是电视上那种明星的样子，宽大的T恤和破洞牛仔裤，戴一顶灰色棒球帽，是很生活化的低调，看上去十分不修边幅。不知道是不是我的粉丝滤镜，感觉此时的他甚至比刻意打扮要好看一点。

　　我一眼就认出了南伊宁，以前跟活动的时候也见过她几次。她比以前胖了点，看起来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

　　江言就是我记忆中的样子，是我看到的，也是想象过的样子。没有努力经营的人设，没有媒体渲染的成分，就很闪耀却又普通的一个人。

　　闪耀是因为他之于我从来都不是普通人，普通是因为他之于别人也只是普通人。
　　真的见到他反而从容了许多，他如我所想的那样，是个很睿智也很温柔的前辈。

　　好像什么都经历过，所以懂得够多。人事的复杂已经是过眼烟云，所以能够包容的也越来越多。
　　从前的张扬是年轻时的自然显现，此时的温和是岁月的磨砺和馈赠。

　　看得出来，他很放松，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跟我们老板的关系，还是因为我的眼神里不小心透露了崇拜之情。

　　这次访谈非常顺利，一方面当然是因为我对他了解的够多，另外一方面却也是因为他足够豁达和圆融。

　　他几乎是一眼就看穿了我尽力掩饰的紧张，大方开自己的玩笑。丝毫不讳言此时的所谓“不够红”“非流量”。

　　可是这种不够红其实也不过是因为他此时已经不需要。

　　如他所言，他早已过了当红偶像的年纪，早就在人生的另一个阶段了。
　　纠结和迷茫当然也有，但早就是人生的一部分，内在系统已经学会自动调节和调整，没有需要刻苦斗争的成分。

　　“你毕业几年了？”他问这话的时候，我们已经做完了基本的采访，开始闲聊。
　　“两年多，快三年了。”
　　“嗯，你功课做的不错。很多事情我其实都不太记得了，那些黑历史……，”他指的是过往的一些角色。
　　“嗯…….我觉得那不是什么黑历史。其实对你，对我们来说都是很难忘的一种记忆，没有多少人有这样的机会，把自己的青春时光以这样的方式被大众所记住。”
　　“对，其实说起来当然是很幸运的。不管是被记住，还是被遗忘，都是挺，怎么说呢，是一种荣耀吧。”
　　“也算是人生的勋章。”我说。
　　“是。”他笑，歪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眼光里倒是一派舒适。
　　大概觉得这个词挺受用。

　　我没有说出自己是他多年的粉丝，也没有告诉他，这些他所谓的功课，我从十年前就开始做了。
　　我比他更知道他有多值得别人喜欢。
　　他一出道就爆红，后来又因为被雪藏好几年没有工作，浮浮沉沉几次，依然能够凭借作品重新回到大家的视线。
　　他没有官方的粉丝后援会，不允许接机，不接受粉丝送的任何需要花钱的东西。
　　他说我赚的钱足够买自己想要的东西，你们赚钱不容易，好好攒着，给自己花，不要给我花。
　　你们过得开心，偶尔有活动我们见面的时候开心。不见面的时候都踏踏实实地活在自己的真实生活里，这就是粉丝跟明星的缘分和追星的最大意义了。

　　对他的了解又何止于此呢，我所说出口的不过是一个采访者的身份，没有说出口的那些才是心底珍藏的最好。
　　不过我也有作为粉丝的自觉，这些我自己知道就好了，他不用知道。

　　那时候他已经不怎么接戏，只有一些友情客串。更多时候都是转到了幕后，自己开工作室做影视剧。
　　没想到后来会跟我们公司有深度合作。

　　我们老板做了一个全能导演计划，基本上这些采访的导演都有计划跟公司合作项目。
　　但是合作这种事情也需要天时地利人和，江言是最快实现的一个。
　　不过那是个小项目，公司跟他的工作室一起做一个小成本网剧，他来做导演。
　　其实最开始他不愿意接这个案子，但是架不住我们老板三番五次找他，甚至剧本也是让他自己挑。
　　毕竟这种剧本版权我们公司有一大堆。
　　最后江言自己挑了一个自己想要做的，因为题材很对他的胃口。

　　我们老板挺有钱，基本就是什么赚钱干什么，也投资了不少网剧和大电影。
　　有些重点项目他会亲自跟，有些一般项目就会交给下面人负责。
　　他最近都在做一部电影的制片，基本不会出现在公司。公司的好几个编剧老师都跟着他到外面了，公司人少了许多。
　　所以这个网剧的项目基本都是公司的文姐负责。
　　文姐又找了我还有同事王悦跟她去做剧本统筹。

　　那段时间也是公司非常忙的时候，案子很多，基本上每个组都有人被抽到项目上。
　　我暗暗庆幸，能分到这个组简直太好了。
　　毕竟，我实在没有想到有一天能跟自己的偶像一起工作。以为他不会记得我，没想到他倒是一眼认出来。“我记得你，于…”
　　“于情。”我赶紧接上，避免尴尬。

　　“对对，我记得你，于情，你是不是还应该有个弟弟叫于理？”
　　“啊，是啊，您怎么知道？”我受宠若惊。

　　他倒是真的惊讶了：“你真的有弟弟？我瞎猜的。”
　　我有些不好意思：“是，我真的有个弟弟叫于理。”
　　“Omg！！”他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

　　“看来导演你有未卜先知的功力啊。”我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沉默了一会，“嗯，怎么说呢，头一次瞎说给说着了，对了，上次采访不错，我有分享到网上，你看到了吗？”
　　“啊，看到了，谢谢导演的谬赞。”
　　我双手合十表示谢谢，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才算正常。

　　导演说的是上次采访的链接，他有转发。
　　我当时看到了，并且还用我们的官方号礼貌性回复。

　　当然我在自己的小号里非常激动。
　　偶像认可了自己的采访，还转发到网上，简直太开心了呀，虽然这份开心我只能自己知道，我不大喜欢对外宣称自己的偶像是谁。

　　文姐是公司的老员工，之前就写过很多影视剧，所以这种剧本对她来说不是难事。
　　她以前跟老板是一个公司的同事，后来自己转做独立编剧，写了几本很出名的小说和剧本，被老板三番五请请到了这边，帮着做影视业务。

　　剧本讨论会每周有两次。
　　大部分时间都是编剧老师在讨论，我跟王悦负责总结记录。

　　最开始去的时候，我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情，也没打算自己主动做点什么，导演倒是有时会主动让我发言。

　　去的次数多了，就熟悉起来。

　　他人真的很好，从来没有什么架子，但凡有什么不懂的专业领域也都是虚心问别人。
　　问建议就是真的想要接受的建议，从来不是装腔作势。

　　开剧本会的时候他也会照顾到大家，尽量让每个人都参与进来。见我不怎么说话，他也会说，“于情，你也说说。”

　　他总说剧本这个东西要生活化，不能全是凭空想象，要有真实感，所以大家的生活也好，经历也好，都可以参考。

　　他越来越多喊我的名字，“小于，帮我拿杯水。”
　　“于情，这个你要记一下。”
　　“小于，回头你提醒我一下。这个要改。”
　　他变得经常支使我，我都觉得自己成了他的助理。他的助理明明就常常坐在旁边。
　　心里当然是开心的 。

　　他有时也会跟文姐开玩笑，你们小于留在这吧，我还缺个编剧助理。
　　文姐就笑，小于可是我们公司最有潜力的了，你抢走了，老板会提刀来的。
　　当然都是玩笑话，老板根本不怎么认识我。
　　我来公司很久，他都不知道我的存在，我们工作不直接跟他汇报，见面的机会也没有很多。

　　接触多了发现江言是真的懂很多。
　　不管什么梗他总是很快可以get到，不说博古通今，起码也算是涉猎广泛。

　　他会提前做很多功课，稍微相关一点的知识都会做很多总结。不但熟知典故，时下年轻人的网络用语也是门清。

　　就渐渐明白了他成功的理由，其实也不全然是别人给的机会或者多么幸运。更重要的是自己愿意去付出，机会来的时候才能抓住。

　　其实是有些惭愧的。
　　优秀如他，也是不断努力学习，并不懒惰。即便拥有了话语权，也没有故步自封，拒绝新事物。
　　反观自己，其实常常很容易就放过自己，并没有任何必须要做到的动力和决心。

　　见得多了，也慢慢熟悉了，导演也渐渐变成了普通人。
　　原来只是在荧屏上看到的完美形象固然很好，但毕竟冷冰冰，隔着太远。
　　现实里的导演更亲切，工作的时候虽然极其严肃认真，但一旦休息就经常开玩笑。

　　跟他一起工作大多数时候都很轻松，不会有紧张或者拘束感。
　　导演习惯用一个玻璃杯。
　　但每次开会完，他的水杯常常还是满的。
　　他还在那抱怨刚刚开会开得口干舌燥的。
　　我就笑，“水杯就在你的旁边，是你不记得喝。”
　　他满脸严肃，“确实，需要有人提醒我，这个艰巨的任务就交给你了。”他是看着我说的， “我这个人就是比较专心，不能一心二用。”

　　他看上去像是开玩笑，但事实上他也确实是做什么事情就很投入，不太记得其他事情的人。
　　我们基本两三天开一次碰头会，商量一下进度或者有什么问题，大家好同步修改。
　　有好几次开会，文姐和王悦都因为有其他安排没过来，只有我自己到这边来跟进度。

　　来得多了，跟导演的工作人员都混很熟了，他们人都挺好相处，反而要比在我们公司更自在。
　　不知道为什么开到了后来就剩下我们两个。
　　我还在想刚刚会上提到的那个问题怎么修改。导演冷不防拍了拍我的胳膊，说道，“问你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怎么了？什么问题？”看导演严肃的样子我有点害怕，赶紧正色问。

　　“中午想吃什么？”
　　说完这句的江言往后一仰，摊在椅子上，双手撑住头，眉毛上挑，嘴角还带着笑，一副恶作剧得逞的样子。

　　我也忍不住笑，这才注意到大家都不见了，“大家呢？都去哪里？”
　　“大家都忙去了，只剩下咱俩闲杂人等了。”
　　我笑，“我确实是闲杂人等，但您是导演啊，您怎么闲杂人等了呢。”
　　“这个阶段，我确实闲杂人等，能不能别您您的，叫得我觉得自己可老了，快点想想吃啥。”他的样子还挺逗，跟我倒像是同龄人。
　　“别说随便啊。吃什么都行，就是不能吃随便。”还没等我张嘴，他赶紧补充道，嘴里倒是也没闲着。

　　桌子上的零食他随手就撕开吃了。我心里想，您老人家确定自己饿吗，这一盘零食好像没有轮到别人吃。
　　我诚实地说：“导演您大概是未卜先知了。我倒是真的想说随便。”
　　不过他既然这么说了，我也只好认真想了想。
　　“那要不然吃麻辣烫？”
　　“不健康。”
　　“那米线? ”
　　“不健康。”
　　“那沙拉? ”
　　“太清淡。”
　　……
　　“那你说个……”
　　导演又撕开一包零食，一边吃，一边说，“再想想，别老想着吃这些速食。”
　　我又想了想，“那要不吃涮羊肉吧，附近有一家老店，超好吃。而且他们家的烧饼简直好吃到令人发指。还有小酥肉，嗯，特别特别好吃，超级香。”

　　江言看我一脸沉浸其中的样子。拿起手边的剧本，作势要敲我的头，不过落在我头上的时候却是极轻的。
　　“剧本会没见你眼睛发光，一说到吃的，你眼睛都亮了。”他把已经拆开吃了几根的脆饼递给我。
　　我顺手接过来吃了。“切，不是你问我的吗？”
　　“好了，朕批准了。吃货走吧。”他说完就径直出了会议室。

　　“谁是吃货啊，自己嘴里的东西还没咽下去呢，说别人吃货。”说完，我赶紧看他的反应，感觉现在跟他越来越没大没小了。

　　他只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