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野》李亦炎

8、爱这个字

　　醒过来的那一刻，黎玼并不是多么惊讶，也没有劫后余生的感觉。
　　如果再晚一刻，如果在倒下的那一刻，她没有看见沈预飞奔而来的身影，也许她就可以如愿了。

　　病床边坐着的人，只有沈预。
　　他看见黎玼醒过来，立马唤来了医生。
　　黎玼没有多余动作，只是漠然的看着他们给自己检查身体，交谈自己的病情，她听着窗外的鸟叫声，却也无法感觉到生命的动力。
　　她思绪飘远，看着他们在自己眼前走动，进出，谈话，却置若罔闻，仿佛听不见一般，整个人昏昏沉沉，直到她听到那个熟悉的名字。

　　黎玼把视线停在坐在病床旁的马媛脸上，终于回想起她说了那么多后，让她注意回归的那句话是什么了。
　　她刚刚说，“黎玼，我们去到你以前的初中调查过了，你跟萧冶的过往，我们也都知晓了。”
　　“是吗？”黎玼被浓烟熏过的嗓子还没恢复好，沙哑迷蒙。

　　他们能知晓什么？知晓多少呢？
　　她不由得心里冷笑。

　　“我知道你们一起经历过很多事，”马媛确实调查到了很多，但比起他们真正经历的，却只是凤毛麟角，她试图从眼前这个虚弱的女孩身上，得到更多消息，“黎玼，你们很不容易，萧冶也一直都在保护你。”
　　她打起感情牌，“也许你不信，但是这是我的真心话。”

　　“我不相信他会杀人，我想帮助你们，但是，我需要知道更多，你能告诉我吗？”
　　也许是她不通人情，黎玼才刚从鬼门关回来没多久，但她真的迫切想知道更多不为人知的内情，她想尽快破解这个案子，她也想……尽自己所能帮助他们。

　　“马警官想知道什么呢？”她丝毫不意外，似乎只要是马媛问的，她都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为她答疑解惑一样。
　　马媛看着她单纯无害的样子，开始询问，“你真的是萧冶的未婚妻吗？”
　　黎玼闻言，却只是抬了抬她打着吊针的左手，晃了晃那上面的戒指。

　　“那……你跟萧冶的感情如何？”她拿出笔记本，思衬了下后改口，“哦不，也许我该问，你对萧冶的感情如何？”
　　黎玼不言，马媛试探着语气，“你爱他吗？”
　　听到这个字，黎玼虚弱的笑了下，她撑着手想坐起来，像是想很认真的和她交谈。
　　马媛立马扶住她，给她调了床板。
　　黎玼坐好后，才回答，“马警官，爱这个字，太大了。”

　　“什么意思？”
　　她想喝水，也就这么做了，却无形之中扯到了针口，她默然把针头扶正，语气玩味，“萧冶确实为我做了很多。”
　　“但如果这就需要谈爱，爱就这么随便吗？”

　　马媛震惊，她想不到她会说出这些话，用着轻蔑的语气，说出这么……不是人的话。
　　“如果怜爱也算爱的话，那也许是吧。”黎玼柔和着笑，反问她，“怜爱也算爱吗？”

　　黎玼无所谓的态度让她觉得愤怒，马媛突然觉得萧冶真是一片好心喂了狗了，为她做了这么多，结果她只是勉强的给出怜爱，觉得很鄙视爱吗？
　　接下来她不免语气差了下，问的越来越详细，在黎玼无条件配合的答案中，也越来越替萧冶惋惜，她的冷漠让她为萧冶感到不值。

　　“萧冶为什么会供你读书这么多年？”
　　“他不能实现的愿望，他想我替他实现。”

　　“萧冶为什么不让你跟于勇强接触？”
　　“因为于勇强曾经试图对我不轨。”
　　“很多次？”
　　“没有。那次萧冶发现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于勇强。”

　　“那你跟于勇强私底下有接触过吗？”
　　“没有。”
　　“一次都没有？”
　　“是。”

　　“5月17日，于勇强来找萧冶，你知道吗？”
　　“不知道，他最近很少跟我联系。”
　　“你和萧冶是怎么见面的？”
　　到这的时候黎玼停顿了下，她下意识的望向病房门，那扇紧闭着的门。
　　她如实答复，“书店。”

　　“认识陈飞吗？”
　　黎玼摇头。
　　“他们是打过萧冶的混混。”
　　马媛拿出那几个人的照片给黎玼辨认。
　　黎玼依旧否认，“没印象。”
　　“根据他们的口供，说你上了高二后，他们就再也没有见过你和萧冶，为什么？”
　　黎玼再次喝了水，回答，“不清楚。”

　　“你周围的朋友为什么没见过萧冶？”
　　黎玼把一次性水杯放下，意味不明的再次强调重复刚刚回答过的答案，“他很少联系我。”
　　马媛还想深究，但见她露出疲惫姿态，于心不忍，再问了几个问题后打算先收尾，今天就到这。

　　“如果你不爱他，为什么接受他的求婚？”
　　黎玼笑了下，“为什么不？”
　　随后她略带认真的神色，“我也不算忘恩负义的人。”
　　马媛了然，为了报恩。
　　竟然只是为了报恩。
　　她只觉得可惜。

　　“为什么要去北京？”
　　这个问题是让黎玼思索最久的，她语气诚恳，眼神坚定，“因为我想逃离这一切。”
　　“包括萧冶？”马媛疑问。
　　她轻快回复，“也许吧。”

　　马媛盖上笔记本，带着复杂的情绪看着眼前这个漂亮，却好像没有心的女孩，“抱歉耽误了你这么多时间，今天就问到这里，你好好休息。”
　　她温柔眉眼，“没关系。”

　　在离开之前，马媛还是忍不住好奇，“萧冶对你来说，真的就这么不重要吗？”
　　如果他们调查无误，萧冶是在用生命保护她，可在她眼里，有这么轻描淡写吗？
　　黎玼困意袭来，她打了个哈欠，随后回复，“重要啊。”
　　随意的语气却配不上她说的三个字。

　　马媛手刚握上门把手，忽然想起来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没有问，她回过头，“最近，你们有见过面吗？”
　　黎玼牵引着她，引导着她，再次重复一句话，“没有，他很少联系我。”
　　“那，你觉得，他会杀人吗？”

　　这个问题锐利，锋利得直接刺进黎玼的心脏，她终于看见那个脸色苍白，一直漠然的女孩，脸上出现了别的表情。
　　她呆愣了一下，然后浮现伤感，彷徨，脆弱的让人心疼，她还是有些人的温度的。

　　黎玼摇头，“不会，他不会这样做的。”
　　“所以，马警官，我希望你们能快点找到他，”她柔柔绽开一个笑，“我很想见他，然后还他一个清白。”

　　她的话，她的态度，她的反复摇摆，让马媛觉得奇怪又琢磨不透，正当她还要打破砂锅问到底时，门被从外面推开了，是李鹭。
　　她跟马警官打了个招呼，然后往黎玼走去。

　　黎玼看着马媛离去的背影，脑海里不断回想刚刚她们的谈话。
　　不知道，她会不会被她误导，想到另一个可能呢。

　　李鹭把带来的洗漱用品给她整好，看她对着门的方向发呆，招手把她的魂唤回来，“刚刚马警官跟你聊什么呢？”
　　“没什么。”黎玼疲倦的闭上眼睛。

　　“你说说你，实验室不小心着火了怎么还不跑呢，呆在里边等死？”李鹭带着担心的语气揶揄她，却不料黎玼闻言倒是笑了笑，她反倒恨铁不成钢，“干嘛呢一副英勇就义的表情，还好沈警官救得及时，人没出什么大事，不然烧哪了有的你罪受！”
　　她不说话，李鹭也知道她没睡，“说起来，你怎么不呼救也不逃啊？你不怕死吗？”
　　黎玼想侧过身，却被输液管绊住，她睁开眼，声音朦胧，听不真切，“火太大，逃不出。”

　　“我觉得……死亡很可怕。”
　　她回答李鹭的第二个问题。
　　李鹭想说你知道就好，却被她截住话头。
　　“但有一天，你会明白……”

　　她忘了自己要说什么了，一下被她带偏，“明白什么？”
　　有一天，她会明白？明白什么？
　　“明白——”
　　黎玼再次闭上眼，扎着针的那只手盖在眼睛上，无情的抹杀掉她的好奇心，“我困了。”

　　李鹭拳头都攥起来了，看着她睡过去后愤愤的在空气中挥打了几下。
　　被手覆盖着的眼睛睁开。

　　——我觉得，死亡很可怕。
　　——但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爱比死亡伟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