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走不出的迷雾 ...
-
黎玼下午有实验课,跟着同班的同学一起待在化学实验室里做实验,一做就是一个下午。
天渐渐暗沉下来,做完的同学陆续离开实验室,李鹭也在清洗器具和把剩余的药品放到指定的回收容器内,她看着戴着护目镜的黎玼严肃认真的在操作,忍不住感叹了句,“我说大学霸,就一个小数据都值得你吹毛求疵力求完美吗?这都饭点了还不撤?”
说着其他人零零散散的走了,到最后就剩他们两个。
黎玼放好酒精灯,认真观察眼前溶液的变化,数着时间。
李鹭跟她闲聊起别的,“我听说我们学校各个门口和洞口时不时都有警察在巡逻。”
黎玼疑惑,“怎么?”
“啧,就——”李鹭暗示她,“你之前那个事儿啊!”
李鹭看她还一脸茫然的样子,就直接跟她坦白了她从她爸——学校副校长那听来的消息,“听说他们分析了那个杀人犯的踪迹,也就是你……警察觉得他来找你的可能性很大,所以跟学校领导沟通过了。”
李鹭知道很多内幕,不免担忧她,“黎玼,那个人,真的跟你有很大的关系吗?”
其实她是很震惊的,但她更怕黎玼识人不清,被拉入深渊。
想起她之前说的男朋友,李鹭更加担心她的安全。
黎玼只是沉默着,静静地看着被酒精灯烧热,蒸腾起来的液体。
她试图开导她,“这事关乎你的前程和交换生的事,黎玼,别犯傻。”
她说的镇定,又带着莫测高深的意味。
黎玼被护目镜遮住的眼神平静,她向李鹭求证一件事,“那天晚上,你说谎了,对吗?”
如果没有李鹭,如果没有,她的假供词,黎玼想,她现在未必有那么多自由,可以完成她最后不想留遗憾的事。
李鹭不可否认,她说出原因,“我相信你,黎玼。”
她只是想用自己的方法,保护眼前这个命运多舛的女孩。
所以她才会让自己的父亲,利用权利之私,尽可能的帮她把这件事对她的影响降到最低,她想帮她顺利拿到交换生的名额。
被掩在口罩下的唇轻扯了一下,黎玼轻点了下头。
复而她转过头看向李鹭,第一次带着探究的眼神试图让她坦诚,“李鹭,为什么呢?”
她问,为什么从她们第一次在宿舍相见,她就主动靠近她,陪伴她,给予她朋友,舍友的温暖,给予她帮助,偏爱,甚至帮她说谎呢?
这是她从前不想去深思,却一直存在的疑问。
李鹭迎着她的目光,她嗫嚅,寻思着措辞,最后却只能直言,她张了张口,最后只说了两个字,“陆瓷。”
只这两个字,就让黎玼恍然,这是她这两天,第二次听到有人这么叫她。
原来,原来如此。
她的落寞被遮住,旁人偷窥不得。
“对不起……”李鹭歉疚的话传来,有了那层窗户纸突破,她也没什么好隐藏的了,她替她的家人曾经对她父亲做过的一切道歉,“当初,你的爸爸……”
黎玼却没觉得多难过,她早就放下了,过去,没有必要再提及了。
她笑了下,真诚的对她道谢,“谢谢你,李鹭。”
无论是因为什么,她给过她的关心和温暖,都不是假的,真相并不那么重要,不会成为她们之间的隔阂。
李鹭思考了下,还是慎重开口,她说出她自己根据蛛丝马迹和从父亲那里听来的内部消息猜测出的最坏的结果,“黎玼,是你杀的吗?”
黎玼并不讶于她的直白,神色更没有任何变化,冷漠,淡然。
她没有反驳,也没有承认,让人无法勘透,她到底在想什么。
沉默许久,她却只是对着眼前的仪器,漫不经心的问,“李鹭,如果是,你会怎么做?”
丝毫没有想过,她这句话一开口,会给听见的人带来怎样的震撼。
黎玼会想起那夜血腥的画面,她扬起的酒瓶,她执着刀疯魔了般刺去他的腹部,她的眼睛被鲜血溅入,染红,她只是做了,一直都想做的事而已。
她扬起令人感到陌生,冷寒的笑,从容的看着她,不顾实验禁忌,她脱下橡胶手套,手撑着实验台。
李鹭从震惊慢慢冷静下来,假设着她的假设,“如果你是,我会帮你。”
从她误导另外两个舍友包庇她,帮她做假口供那个时候起,她就会一直坚定的站在她那边。
黎玼不再吓她,眉眼弯弯,放松着对她说,“行啦,开个玩笑。”
说着把手套重新戴上。
李鹭承认被她吓到了,手抚着胸口,瞪了她好几眼,直到她承诺请她吃顿火锅她才消气。
黎玼没再说起其他,她看好时间继续进行手中的实验,李鹭把器具规整好,看她依旧专心做实验,便收拾东西离开,不再打扰她。
在她关上门的那瞬间,黎玼眉眼收敛,沉寂下来。
她轻嘲一声。
磨灭不掉的事实,不存在的假设,如果是她呢?
没有了“如果”,还能剩下什么?
黎玼放下手里的试管,摘下护目镜,她想起李鹭刚才的话,转身走到窗户边,实验楼在西门大门附近,从窗户看出去,可以看到门外公路上飞驰的车辆,确实能看到有除了保安大叔以外的两三个穿着便服的人在校门围墙外巡视。
就在她准备回身的时候,她看见了沈预,她在那天他们遇到的那片区域,也许是在寻找洞口。
黎玼心跳加快,她俯身探出窗外想看仔细些,慌乱中衣服被窗户外的钉子勾住,扯破了个洞。
她不知道今天萧冶会不会——
就在她手上紧张的扯着衣服,又忙着注意沈预动静的时候。
一个错神,心咯噔一跳——
在夜色里,她撞进了一双漆黑幽深的眼睛,那个刚刚还在思绪里牵挂的人,离她这么近,又离她这么远。
黎玼喉咙涩住,瞬间说不出话,她的手把在那根突出来的钉子上,用力摩擦,铁锈附在手套上。
他似乎就一直在树上坐着,一直默默的看着她,守着她,从来不需要她发现他。
可每次只要她想回头,她一回头,就一定能看见他。
黎玼张了张嘴,想喊他,理智却止住她的声源,让她无法出声。
下面传来动静,黎玼望过去,他看见沈预旁边围了几个人,手指着可以蔽人的大树,低头吩咐着什么。
黎玼预感不妙,她看向萧冶,用着口型无声的对他说,“快走。”
萧冶贪婪的看着她,黎玼还想跟他说什么,却发现底下的沈预似乎在朝着她这边的方向看,也许是注意到了她趴在窗口的怪异行为,他冲着旁边人指了下她的方向。
黎玼再顾不得什么,舍下眷恋快速把窗户合上,在她回转过身的瞬间,她才发现大事不妙。
刚刚的实验她没做完,试管里的乙醇滴落出来碰上酒精灯,在她面前,燃起了小小的火苗,她怕萧冶看到,回头望出去的时候却发现他不在了那里。
刚松出一口气,火苗却在一瞬间旺起,蔓延开来。
恐惧一下子占据在她的心头,她想起那次的阴影,整个人都在发蒙发热。
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黎玼看到实验室必备的灭火器,快速走到灭火器旁,可在手碰到灭火器的瞬间却迟疑了。
这一刻,恶魔侵蚀了她的恐惧。
她停在那里,思绪发愣,看着眼前的火发呆。
她想起沈预,想起楼下的警察。
如果……
她思绪开始混乱,一个个想法在脑里排开,逐渐疯狂,跟那夜她快疯了一样,血液急速往上涌。
如果这场火能引开沈预,能帮助萧冶离开呢?
如果这场火能毁尸灭迹,能停止他们继续查下去呢?
如果这场火——
能彻底结束掉一切呢?
黎玼把伸出去的手收回。
如果一切都停留在了这里呢?
萧冶永远无法被定义为杀人犯,证据永远不会被找到,真相永远不会被知晓。
这样不好吗?
黎玼疯魔的想,她不停说服自己。
这样是最好的吧,是最好的解脱,也是最好的结果吧。
她本能的反应是拿起手机将所有编辑好的话,准备好的所有证据都定时发送给沈预。
退出手机界面,她的主屏幕是今年新年她和萧冶的合照,那时他们依旧对着烟花许下新年的心愿。
萧冶说的是,希望新的一年,黎玼得偿所愿。
黎玼说的是,希望今年冬天,能和萧冶一起,看到故宫的雪。
她抚摸着手机屏幕,好像能摸到他的脸。
她的眼泪落了下来。
萧冶,今年冬天,可能就没法陪你去看雪了,北京太遥远了,比我想象中的远,远到我想尽了一切办法,都好像无法跟你一起到达。
没有了你,故宫的雪,巍巍的长城,长白山的天池,就都没有了意义。
黎玼失神着把柜子里的乙醇都拿出来,走到火前,望向没来得及修好的监控。
毅然决然的打开盖子,一瓶一瓶浇在火苗上,她看着火越烧越大,烧到了窗帘,烧到了各式各样的溶液……
整个人被困在火里。
最后,也会烧到她的身上。
气味越来越浓烈,慢慢堵住了她的呼吸,黎玼看着眼前的浓雾,慢慢被迷蒙住了眼。
终于,她释怀的笑了。
这场火,是她想为自己选定的结局。
从她那天捅下那一刀开始,她就准备好了一切后路,她把所有的证据隐匿起来,她算好了真相揭开的日子,她只是跟萧冶一样,在等一个结果。
更甚至,她机关算尽,为他们都准备好了后路。
可是刚刚,在看到萧冶的那一刻。
她突然心疼,心很疼很疼。
那个结果太漫长了,漫长到他需要一直活着掩人耳目的日子,漫长到她能从他的眼里,看到越来越多的死寂,没有活力。
那是分别。
他在数着倒计时。
他应该忍得很辛苦吧,他总是受着异样的目光,永远为她妥协。
可是她心疼。
她不想活了,就这样吧。
所有的一切,就在这里终止吧。
她杀了人,就该付出代价。
她释怀了,原谅了,原谅所有的不公平,原谅最后是爱而不得的结局,不再执着于逃离这里,飞去遥远的北京了。
她累了,想歇一歇了。
她想为萧冶撑开伞,想为他松绑了。
黎玼坐到地上,任由火渐渐把她包围,她用自己放他离开,希望他永远不要回头,也不要来寻找。
所以,
“萧冶,一定要,忘了回来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