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大佬的诞生》顾裳霜

8、关于荒村旧事 师父早年间

　　师父早年间受了伤，本已时日无多，留在荒村安置那些逃亡至此的流民，每日躺在床上，睡多醒少，慢慢等着自己大限到来。林清总是沉默地为师父煎药按摩，师父就躺在床上闭着眼跟她调笑：“你才多大，总皱眉头，我看啊，当初该给你起名叫颦颦，你就是林妹妹在世。”
　　林清没理他，继续给他按摩。
　　师父当初还是个愣头青，在偏远的山沟里遇到了还是小姑娘的林清，被当时还没自己刀高的小萝卜头打了一顿，事后开开心心诓了这个语言不通的蛮族小姑娘当徒弟。林清一向不喜欢读书，认识的字还没会的招数多，官话听得一知半解，像林黛玉皱眉这种故事典故是一概听不懂的，但这并不影响她知道师父又在不着调地开玩笑。
　　林清本想一直跟着师父照料起居以防不测，但架不住师父说他身子骨硬的很，哪至于随便就死了，林妹妹居然敢咒他，一定要把她逐出师门，为期半个月。林清被他踢出门，临走前嘱咐住在附近的父老乡亲，恳切地请求他们帮忙照看，然后护送师弟师妹们一路北上，下定决心，半个月一定回来。
　　半个月后，林清回到荒村，打着油纸伞，从怀里拿出桂花糕，面上露出一点忐忑和期待，推门而入，而屋内空无一人。她站在床铺前，摸了一手案头的落灰，又看了看发霉的馒头，面沉如水，望向窗外躲避她视线的村民。
　　师父收她做徒弟时既没有敬茶也没有磕头，师父说形式都不重要，但是逼着她认了几个字，写下来，让她记住，手里的刀只能指向另一个有刀的人。
　　他用的是剑，不是刀，但他却认真地告诉她，道理都是一样的，无论使刀使剑都要记得，不欺弱小，不杀无辜。
　　她苗刀出鞘，走向还未曾离开的村民，沉默地逼问。不说？刀刃过处，哪有硬骨头呢。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她手里有刀，她便是神。
　　流民们并不是胆子多么大的人，师父把吃的全给了他们，足够他们吃上三个月，按理来说本该相安无事，可惜发了疫病。
　　师弟师妹们一路向北，流民逃难向南，疫病爆发得实在是巧，刚刚好就在这个村子隔壁。灾民们形容枯槁，死的人一天比一天多，而师父那时躺在床榻上，一时回光返照，竟显得比别人气色好些。
　　愚昧无知的村民认为他是仙人，仙人不老不死之身能生死人肉白骨，趁着他的徒弟们远走，甚至未等到师父撒手人寰，在他弥留之际，将他活生生分吃了。
　　她立在曾经与师父同住一间屋子的一户流民面前。孩子已然被吓傻了，瘫在父母怀里，他的父母抱着他抖得像筛糠，涎水和黄尿流出来，刀尖映出这户人家绝望的脸。
　　“我发誓，不将刀尖指向手无寸铁之人。”
　　可手无寸铁，便真的没有武器吗？
　　“不杀弱者。”
　　可如果贫弱便是那苦楚的来源呢？
　　“不杀无辜。”
　　那么，这些人，大抵算不上无辜吧？
　　刚来荒村歇脚的时候，师父走累了，推开林清扶他的手，缓缓坐在土路上，毫不在意他白色的衣服沾了尘土。林清拿着苗刀在一棵柳树前比划要劈下来当柴火，师父诶诶地连声叫住她，别砍了它呀，明年还会发芽的。
　　可是如果这棵柳树已经从根上坏掉了呢？
　　林清提着长刀，在一片尸山血海里走过，每一步脚印都沁着血迹，每走过一具尸体，就将苗刀刺进尸体，来回磋磨，直到整具尸体血肉模糊，再也辨不出面目。
　　她从身上扯下一片布条去擦拭苗刀，布条和苗刀都沾着血，苗刀上的血污难以擦干，刀光微红，照出她沉默的眼。她慢慢地抚摸刀身，缓步离去，留下冲天的火。
　　从此以后，风餐露宿，枕戈待旦，每日和衣而眠。梦里都是火光，她躺在地上，手里握着的苗刀带着炙热的温度，血渍早已蒸干，被火光映得鲜红。
　　来挑战她的人如过江之鲫，单挑围杀都有，但从没人成功过。她那么能打，本也没人能制得住她——她又凭什么不能活着？
　　太过锋利的刀又失了刀鞘，她成了一个她自己也不太认识的人。她不记得师门的样子，不记得年少的同门，不记得每一个来找她对峙的刀下冤魂。有人听到她的名头来找她杀人，好啊，正好活动筋骨。有人给她贯上各种名号，三教九流提起她来都怕，歪门邪道的人却想巴结她，好说出去给自己添一笔谈资，好啊，给一壶酒，大醉大笑，快意逍遥，管别人死活！芸芸众生，终究都是白骨，脆弱得一敲就碎，何至于去追究灵魂？
　　有一天，她在林中从大醉中醒来，对面是一张张年轻而俊秀的脸。
　　她眼见领头那人神色复杂，只觉得自己看见了年少时的师父，张口欲言，却一时失了言语。
　　宿醉的幻觉散去，那只是一个长相俊秀的少年剑客，眼里皆是复杂，不知是为谁而来。
　　很好，她懒洋洋地想，又是一群人，这次又要做什么？别给我报名字，我哪记得我杀过谁。
　　苗刀其实不是什么酷炫的武器。林清使苗刀，永远是最基础的劈刀，撩刀，削刀，刺刀，再多的没有，花哨的不会。
　　她的下盘很稳，速度很快，仗着苗刀的长度，别人甚至还未能近身，她便如风吹树叶一样横扫而过，脚步将陈年的落叶枯枝扫起来，一片刷刷声。
　　那个与师父几分相像的少年横插而来，从侧面挡了一下她的刀，她刀尖一晃，双手向侧边一递，青年回防不及，一步慢步步慢，腰腹受伤，又被刀刃刺穿袖口，沿着胳膊一路刮到肩头，手腕上一个银镯子被挑断，崩裂到地上。
　　有点眼熟。
　　林清突然意识到这一点，住了手。
　　林清记得他。那时他还小，师父按照民间规矩，给他买了银手链，说是寓意健健康康，给当时已经成年了的林清也买了一个，说是别人有的她也得有。她嫌那劳什子戴起来不方便，把自己的也扔给了小师弟——每次师父买给她什么，她不想要，都会丢给小师弟，小师弟懵懵懂懂的，给什么都收着，也从不告状。
　　少年半边身子都被血液染红，眼神复杂，轻轻地叫了一声大师姐。
　　林清看着小师弟，惊觉已经这么多年过去，当年那个小团子已经长成了藏锋的少年，愣神地看着他，没说话。
　　然后有人在她身后捅了一剑。她身子一颤，没有还手，对方搅动了几下，然后拔剑出去，她呕出一大口血，缓缓地倒在了小师弟的怀里。

作者有话说

　　习武之人的要求和大师姐后期的态度借鉴了南方赤火的《穿成潘金莲怎么破~》里面对原著武松的描写，因为篇幅较小，没有索要授权。
南方赤火大大永远的神，穿成潘金莲怎么破是本好书，可以重看一万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