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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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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子诺那出来,符言没有回她的小窝,也没有回大宅,而是去了很久很久以前,曾经是家的地方边上的一个小小的花园。
说花园其实都是有些过份的。不过是中间一个圆圆的花坛,四周围了四个小的花坛,外加花坛间有几个水泥长凳。
长凳已经很旧很旧了,表面很粗砺甚至都有了龟裂,她找了张微干净点的一张,坐下,神情漠然地远远看着以前家的方向。
那是以前父亲大学的教工楼,很旧的住宅楼了,只是五幢,只简单用水泥墙圈着。围墙上甚至每幢楼的二层以下的墙面密密的长满了爬山虎,看起来仿佛悠远。即使仍旧是密密麻麻的门洞窗口,仍旧每家的阳台上都固定着简陋的四分铁管焊接成的晒衣架,此刻的它,看起来是那样书卷。
也是这时,吃晚饭的光景,父亲的遗像上还罩着黑沙的放在家里的饭桌上。她在里间,从开着的房间门向外看:大厅里,母亲脸色很苍白,面无表情坐在对着父亲遗像的沙发上,副校长窘迫坐在一侧,时不时不安的挠挠头发。不知道是那家孩子在练弹钢琴,“至爱莉丝”的曲子,重重复复地,时而停住时而接起的从窗外传进来,其间是副校长尴尬的声音,没有回应的讷讷响起。
“淑真啊,我今天来,除来代表学校领导来关心一下你之外,还有其他的事。”
“那个学校里现在实行公积金购房,我真是不知道怎么讲出口,但这些都是学校的决定。”
“你不是我们学校的员工,学校也是没有办法,房子实在太紧张了。”
“你看你能不能找到别的房子搬出去?也不用太急,你看三个月行吗?”
“还有一个办法,学校也同意你们如果按内部人员的工龄折后价也可以将房子直接买下来。我也知道,这对于你们现在的情况还是有些困难的,但毕竟这是三室二厅的房子,想要这房子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会计算了一下,是这个数,我放在桌上了。”
副校长走了,母亲没有起身相送,呆坐了一会,站起来很是僵硬的走回她的房间,轻轻关上门的声音。
她静静走出去,日光灯发出惨白惨白的光,拿起桌上的纸,上面有一个数字:89684.5……父亲的笑容就在边上。
她那时没有做错,虽然她拿着爱情换就的一张支票从来没有机会用过,但那时她并没有做错,没有做错……
符言坐在那里,任黑暗中说不出名的东西一丝丝缠上来,喘不过气,透不出力。她慌张着,惶恐着,害怕着,伤心着,期望着……
没有人……
救了她的是声音,先是一声刺耳的汽车喇叭声,然后是更多的声音传来,孩子的嬉戏声,那家小店震耳欲聋的放着节奏强烈的流行音乐声,自行车的铃声,小贩叫卖的声音……交织着。她小心翼翼的吸了一气,再吸一口,再吸一口,才知道呼吸原来是这么痛快的一件事。
那张纸片仍旧在办公桌的抽屉里,下午找文件时无意间拉开时看到,她只是微停了一下,很平静地轻轻关上了。符言却发现其实已经不用太在意它在那里了,那上面的数子,她记得。
符言低下头,打开包,拿出电话,边想着边慢慢的按了下去,一个数字连着一个数字按,完全没有犹豫,最后的通话键按下去几乎是凶狠的。
她明明知道只是公司电话,明明知道可能是那种一层一层转上去的,明明知道就算是直线这个时分他多半是不在,……
但是她错了。
“喂?美丽,我还要半小时才能回来。”严拓武在那边说。
她不能开口,渐渐眼前迷朦,仰起脸,却终于不得不低下。
他沉默,然后挂断。
符言傻瓜一样的坐着,电话仍旧攥的手里,仍旧贴在耳畔,嘟……嘟……嘟……嘟……的声音是那么急切。突然间就那么痛彻心扉了,她笑了,命运之神从来如此诡异难侧。
电话突然响起时,她已经平静下来,有一种飘浮云端的祥和,她有隐约知道是谁的按了接听。
“刚才是你吧?”严拓武不报姓名的问她。
符言很淡漠,“是我。你不是让我给你打电话吗?”
“那为什么不说话?”他逼问,呼吸声有些不均的粗重。
“不知道说什么好。”符言懒洋洋的站起来,抬眼深深看了看曾经是自家的那扇窗,慢慢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去取车。
“不知道!”他冷笑。“你竟然说不知道。”
“对啊,例如你现在这句,我又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符言很诚实的说。
“你就一点没想过要解释?”严拓武又气又怒。
符言语气很淡,“严拓武,你这样问,我一点都听不明白。你想让我解释什么也请指明可不可以?”
“当年,你到底为什么说要分手?”严拓武一字一句,“请说真话,有必要我会找人调查。”
符言叹惜,“拓武,你这是在和我吵架。”
“没有,我只是要一个答案。”他冰冷说道。
符言声音很温柔,“你要的答案在于现在,并没有任何意义。”
“有没有意义是我来定论。这是你欠我的。”他仍旧冷硬。
虽然不知从何说起,她仍是同意了,“我这有样东西,也许是你想要的答案。但我真的不想说。如果你看了那东西还不满意,你可以去请人调查,我不介意。”那其实只是答案的一半,但还有美丽,还有美丽……
“你现在在那?”他问。
“A城。”
“那你怎么交给我?”
“我回去找到后快递给你?”符言说道。
“希望这一回你的答案是真实的。”严拓武语带嘲讽。
“虽然有些晚,但我仍想说,祝你和美丽在一起幸福。”符言微笑,似完全不意他态度恶劣。
严拓武再次挂上电话。
符言开车回到大宅门口,虽然时间并不太晚,才十一点不到,但四周黑暗而安宁,周老和母亲大约睡了吧。她按遥控开关打开院门,继而把车停好,忽觉有说不出的疲倦,也懒得动,只把钥匙拔下来,双手握着方盘就那么俯上了去,闭上眼。
原来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难,只是累,很累很累,让人精筋疲力竭。
大概是连日的工作,再加上杂事纷扰,此刻符言竟然感觉就这么俯在这里,听着夜虫呢喃也是很幸福的事。渐渐神志有些迷离,有些困倦……
那时她才挨过考试,晚上拓武兴致昂扬的过来,也不管她肿着双眼渴睡的神情,兴冲冲拖着她去学校后山林中漫步。她还记得那晚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在黑丝绒般深邃的天幕上如钻石似闪烁,他拉着她在杂草中小心的找着路,风很冷,但他的手那样暖。他絮絮叨叨说了好多好多,她睡眼惺松吱唔地应着,渐渐人迷糊着几乎就赖进了他怀里。他突然停下来不走,用那双流光溢彩黑眸无限温柔地痴痴看她,“你呀!”他叹息着低下头,如蝴蝶的触须般轻柔得吻住了她的唇角,四周也是夜虫这样的呢喃……
突然有人轻敲车窗,符言懵懂的睁眼,仍旧俯在方向盘上,有着不知身在何处的茫然。
“卡”的一声音,车门已被人从外打开,冷风袭来,她不得已地起身微侧了看向车外。周翌阳立在那,屋里的灯光是淡金色的背景,而他只是一个模糊着的身影。
“到家了怎么不下车?”他问。
她仍自怔怔,魂魄未归的问他,“你怎么会在这?”
周翌阳挑了眉俯视着她,并不言语,眼眸深沉。
符言迷惑的眨眨眼,垂下头,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阴影。当她再抬起时,那眼中迷离已然退去,那双眸子又退回以往——很沉很沉的黑,虽然澄澈。
她开始自嘲的微笑:“我好象说傻话了。”慵懒的下了车。
“去了那里?好象很累?”周翌阳率先打开大门走了进去。
符言跟着进了门,随手把包放在沙发上。“去逛了一下,是有点累。”边说着边,走向厨房。晚饭她忘记吃了,这时饥火中烧胃里并不好过。
“工作上还适应吗?”周翌阳边问边跟了进来。
“嗯。还成。”符言打开冰箱。
“只有牛奶了。你晚上没吃?”
“嗯。”符言漫应道,拿出牛奶,“你要吗?”她问道。
“不要,我自己泡咖啡。”
厨房虽然大,周翌阳很占地方,这让她有些不自在。虽然在美国的时候两人也有相类情景。但高大的他仍旧给她带来些许压力。所以热好牛奶后符言很自觉的把空间让给他,找了点饼干回到客厅坐下。
“你和子诺关系很好?”周翌阳边泡咖啡边问她。
符言完全不明白今晚他突然变多的话题,“怎么?”
周翌阳端了咖啡坐到她对面,半皱着眉,看着她,似乎若有如思,“她最近有没有和你说什么?”神色间有着与平日不太一样的恍惚。
“我晚上去过她诊所,关没有说起什么。”符言感觉更怪异,周翌阳这样突然的和她谈到子诺,他自己的未婚妻的事,这让她有些不自在。
周翌阳深锁着眉,喝口咖啡抬手揉了揉眉心,“今天我们晚饭的时候,她说话有些古怪,她问我:在我心中她是什么样子。”
符言皱了眉,子诺在想什么?她不由深思。
子诺若有所悟的一怔,苦涩的笑容。符言感觉有什么思绪模糊的一闪而过,她试思抓住,“你爱子诺吗?”才问完就已然后悔了,她越界了。
果然,周翌阳微微一怔后表情很高深莫测,看向她的目光里也多了几分探究。
符言奴性的低下头,假装饼干很美味。她自己还一堆乱事堆那,这明明是子诺和他的事,她乱说些什么,好象能帮上些什么似的。
“你以为呢?”他突然开口,声音变得又低又慢。
“那个……”她有些尴尬,很多年都没有的情绪,几乎让她以为自己又回到了青春时代答错问题的课堂。这点联想又让她回复理智,“我个人以为子诺可能认为你不够爱她。”
她勇敢的抬起头,周翌阳冲她勾起唇角似笑非笑,“你个人以为?”
那目光让符言警觉,她小心翼翼找到一个合适的回答,“其实这是子诺和你的事,我实在不应该多说些什么,但毕竟子诺是我的好朋友,你又是我的……”她找不到一个可行的词来定位。
“什么?”他意味深长的看她。
继兄这个词应该是最好的回答,但她完全说不出口。符言放弃,夜晚来回真心话大冒险好了。“周翌阳,”她边名带姓的叫他,“我不知道你和我算的上什么关系,我到周家的时候你是周老的儿子,那时我已经二十一岁了,到二十三岁,你和我又成了继兄妹,你叫不出口,我也叫不出口。难不成你真希望我叫你一声大哥?”
半明的灯光从落地灯罩斜照在她脸上,她的脸颊和耳朵都因尴尬而变成绯红色,周翌阳静静地看着,心中某个柔软的地方,就那样被触动了。
“你终于说出来了,舒服些了?”他温柔问她。
符言胀红了脸却忍不住拿眼瞪他。
他沉声低笑,“当朋友好了。按时间算,应该是很多年的好朋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