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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六章 色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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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廊上日光从琉璃窗的冰裂纹里漏进来,把羲和拖曳的裙裾染成青灰色。
凌游看着她坠落的影子,视线向上落在她手腕上的印记上。
“你的印记.....”
羲和忽然停在一扇菱花窗前。琉璃上映出她手腕间咒印,"不用担心我,这个结果已经很好了,现下我们要考虑的是钟离的身份问题,他需要一个全新的身份。"
“钟荣的算盘打得很好,咒印中要让钟离成为下一任殿主,还真是好谋算。”他低声道。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我都没想过能全身而退,最坏结果....,不谈这个了,你的身体怎么样?”羲和忽然转身面对着凌游,顺手抓起他的一缕白发。
日光穿过九重檐角的青铜铃,将羲和侧脸镀上一层流动的金箔,高高的银色发冠,一颗水滴型的额饰,还是第一次见到她这么正式的打扮,“哈哈,小爷的身体,自然没事”
承夔半坐在床边的玉阶前,看着月光石灯在纱幔上投下的碎影。
药香从青铜香炉里漫出来,混着殿中特有的冷冽气息
帷幔深处传来细碎的响动。
"咳...咳咳..."
压抑的呛咳声刺破寂静。
承夔赶紧起身走到床边,对上一双浸着水雾的琥珀色眼睛,少年裹在过大的素白寝衣里,胸膛的咒印正在褪去血色,像一条盘踞的赤蛇渐渐沉入皮肤。
"别过来!"孩子猛地缩向床角,玉枕被撞落在地,他似乎有些害怕。
"羲和他们待会就会回来了,你先休息,这里很安全。"
少年盯着承夔看了许久,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承夔看见他指缝间漏出的血珠,顾不得禁令快步上前,却被冰凉的小手攥住衣袖。
"疼..."细若蚊呐的声音让承夔僵在原地。少年的手腕冰冷,像握着一捧正在融化的雪。他突然想起今早羲和说的话:"帮我看顾下他。"
承夔暗叹口气,伸手抚过孩子后背。灵力透过轻薄的衣料渗入经脉,那些暴动的咒印纹路渐渐平息。孩子怔怔望着他头发上晃动的小珠子,似乎有些好奇,忽然伸手去够。
"想要这个?"承夔直接扯下,琉璃珠子在掌心流转着彩色的光。
"蝴蝶。"孩子突然开口,苍白的脸上泛起红,"珠子里有蝴蝶。"
"冷。"孩子把蜃珠贴在脸颊上,另一只手仍揪着他的衣袖。承夔注意到他赤足踩在寒玉地板上,脚踝处的咒印又开始泛红。
当值的更漏声遥遥传来,承夔望着窗外开始西沉的月轮,突然将大氅裹住孩童:"想看真正的蓝蝴蝶吗?"
回廊悬着七十二盏琉璃灯,此刻全都映着承夔指尖跃动的灵光。孩子趴在他肩头,看着流光化作的蝶群穿过雕花槅扇,在夜雾中拖出晶亮的轨迹。
这时,羲和从殿外缓缓走来
羲和一身素白长袍站在清辉之中,周身仿佛缭绕着朦胧的寒气。
她面前,跪坐着少年钟离,他原本灿烂如骄阳的脸上,此刻只有一片空茫的懵懂。
羲和缓缓抬起手,指尖流淌出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银色光晕,如同月下凝结的寒露。那光晕轻柔地拂过钟离饱满光洁的额头。随着她指尖的移动,钟离明亮的眼眸里,炽热光芒迅速黯淡、熄灭,最后只余下两潭深不见底的虚空,映着天上那轮同样冰冷的月亮。
“前尘尽忘,旧梦已空。”羲和的声音清泠,不含悲喜,像是从极高远的云端传来,“般若浮生,从今往后,你就叫般若。”
旁边为羲和护法的凌游突然突出一口鲜血,血渍侵染了他青色的衣袍。羲和手腕一转,银色光芒回转,她慌忙扶住凌游,“怎么回事?”这么虚弱的样子根本不像一个长老的实力,她十分忧心。
“没关系,休息会就好了........”凌游淡淡道“小爷生命力还是很顽强的”羲和无奈的看着他,随后转向一旁的承夔:“承夔,现在他的记忆以及被封住了,你将他带到星阁安置,我把凌长老带下去休息。”
承夔郑重的点了点头。
内殿的光线比外面更暗,只有一盏小小的月光石灯散发着柔和清冷的光晕。
那个少年已经醒了,或者说,他一直醒着,只是处于一种极度迷茫的状态。
他蜷缩在宽大的床榻一角,素白的寝衣衬得他脸色更加苍白,像一尊易碎的琉璃人偶。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大睁着,里面没有之前的惊惶,也没有孩童般的好奇,只剩下大片大片空洞的茫然,仿佛蒙上了一层终年不散的浓雾。胸膛上,那可怕的赤色咒印已经褪去,只留下淡淡的、如同新伤初愈般的浅粉色纹路。
他似乎听到了承夔进来的脚步声,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看向声音来源的方向,眼神却没有焦点,只是茫然地“看”着。
承夔的脚步停在床边不远处的玉阶前,没有再贸然靠近。他想起这孩子之前的恐惧和那句带着血腥气的“疼”。
“你醒了。”承夔的声音放得很低,尽量不带任何压迫感。
少年没有任何回应,依旧用那双空洞的眼睛“望”着他,仿佛听不懂他的话,也看不见他这个人。
承夔沉默了片刻。他看着少年茫然无依的样子,那空白的眼神像一张等待书写的纸。他走上前几步,在床边不远处蹲下,让自己的视线与少年平齐。
“你不记得了,没关系。”承夔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其细微的温和,“这里很安全。”
少年依旧没有反应,只是无意识地揪紧了身下的锦被。
“你的名字,叫般若。”
“很好听,是孤落城的神女殿下给你取的名字,她是个很好的人”
“般…若…”少年终于有了反应,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生涩的滞感,重复着这两个陌生的音节。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咀嚼,又像是在确认。空洞的眼底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如同死水被投入了一颗极小的石子,荡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这名字像一把无形的钥匙,轻轻触动了他意识深处某个被彻底封锁的角落,带来一丝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悸动。
他抬起头,这一次,那茫然的目光终于有了一点点的聚焦,落在了承夔的脸上。不再是完全的空白,而是带着一种初生般的、懵懂的探寻。
承夔看着这双终于有了一丝“生”气的眼睛,看着里面映出的自己模糊的轮廓。
“这个,”承夔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你喜欢,就留着吧。”
般若的目光被那流转的光芒吸引,小心翼翼地伸向承夔的掌心。指尖终于触碰到了那微凉的琉璃表面,感受到其中蕴藏的、如同被封存的蝴蝶般跃动的光。
他轻轻握住了那枚蜃珠,将它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抓住了这陌生世界里唯一一点可以感知的温度和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