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得云开不见月》狸九nine

2、神夷

　　——⑤
　　蛮地的秘使到府上来了，就算没有拆开信，我也知道离回神夷的日子不远了。
　　那天是立春，是我离开神夷的第二年，兵马前来迎接之际吓坏了下人们，个个磕头求饶，我淡淡移开视线不去看那群令人生厌之人，只吐了一个字。
　　“杀。”
　　听着他们被拖下去惨叫刺耳的声音，竟让我心情好过起来，容忍的久了，只有这些似乎才能让我再次回味起在神夷那段如履薄冰的日子。

　　我听见有人踏着木廊快步而来，回头便望见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白裙上沾染几片刺眼的鲜红，与她对视片刻，心不由得乱了几分，见她那副样子就好像马上要离自己而去，向她抬手，开口轻唤。
　　“过来。”
　　我等了很久，静静看着她捏着裙角缓步走来，脸上的表情几乎是要哭出来。

　　她到底怎么了？
　　内心烦躁不安，在她最后准备牵住自己又要收回手前先伸手将她拉入怀中，用力将她拉上马车，一言不发靠在壁上。
　　所有人都能弃我离去，唯独她不行。

　　“我……”
　　“刚才的事我都不会记得。”
　　她本想说话却被我打断，出口太急，说完我才反应过来呼吸有些急促，瞥见她一直抿唇拧着眉低头懊恼，偏过头去不愿再看。

　　——⑥
　　攻城速度极快，太子还在同莺莺燕燕饮酒作乐之际我已经破门而入，看着他那副往日高高在上目中无人的面孔如今大惊失色连连求饶，勾唇笑了一声。
　　他本以为我软了心，投来期许的目光定定看着我，却没想到这是他生前最后的挣扎。
　　“皇兄，再见了。”
　　血色喷涌而出，腥味与铁锈味浓郁充满宫殿，女人们花容失色，如捏死一只蚂蚁般一个个被砍杀，这一天被百姓后来称为:
　　南归客之变。
　　而那南归的我，从此登上皇位，俯瞰众人称臣。

　　处理完所有要紧的政务，我才发现已经有四日未见到她了，这几日少了她在一旁叽叽喳喳，心思也时远时近。我让小奴才将她安置在以前我曾住过的寝殿，吃喝穿住皆是上佳。
　　不知她这几日吃的可好，睡得可好。

　　“皇上驾到——”
　　推开门扉那刻便传来阵阵清香，进到内屋见她睡眼惺忪，穿着一身鹅黄色薄裙靠在床上，一旁的侍女听见公公的传令便要将她喊醒，哪知道皇上都到床边了姑娘还不醒来，大惊失色跪下来请罪。
　　“下去吧。”
　　我没心思去搭理不相干的下人，走到她床边坐下，她这才悠悠转醒，慌乱着要下床给我行礼。
　　“你我之间无需这些虚礼。”
　　我扶起她搂入怀中，她似乎有些瘦了，也有些奄了，窝在怀中不愿说话。
　　“吃的住的不习惯吗？”
　　“阿笙…我想出去，这…这太闷了。”
　　听见她乞求般的话语，我沉着脸将她松开，看她眼角微红看着自己。

　　离了笼子的鸟还会回来么？

　　怎么会呢？

　　不会的。

　　“不行。”
　　她往后退了一步，忍着泪不说话，她这副样子究竟又为何意呢？我已经给了她最好的，将她一心一意捧在心尖上对待，她又为何总想着离开?

　　——⑦
　　我特意将书房挪到她寝宫旁，叫她的侍女每日都汇报她的情况。
　　她爱在辰时练剑，午时送来亲手做的菜肴，坐在一旁默默看着我吃完。
　　可她不那么爱笑着来见我了。

　　阅折子的时候她坐在一旁，我准允她翻看，她便会小心地提一些自己的建议，不要苛政，不要滥杀无辜，要重用人才，要爱民，我一一答应。
　　一年治理下来，国力恢复，政治清明，百姓乐业，皆是因为她。
　　可那些朝廷上的老头却还想着为我纳妃。

　　“陛下，后宫不可一日无后啊！”
　　“朕已有皇后，是你们不肯她做!”
　　“那女子来路不明，还是一介南蛮女子，陛下不可轻信呀!”
　　“那你可知，今日之盛世皆拜她所赐?”
　　陷入一片寂静，我揉了揉发痛的额头。
　　“罢了，退朝吧。”

　　一如既往在书房批奏折，轻抿一口送来的茶水，却愈发觉得晕乎。
　　“陛下，奴才送您去房里休息休息吧？”
　　我点点头，被他搀扶倒在床上，就这么睡了过去。迷迷糊糊间感受到身上覆着一双手不断摩挲，忍着脑袋的剧痛睁眼，伸手用力掐住那人的脖子——是个衣冠不整的美人，被掐得用手抓挠着我的手，留下一道道渗血的红印。
　　“滚!”
　　我扶住门走出去，见桌上还是热着的黄鱼，心中油生不好的想法。
　　她一定看见了。

　　“娘娘，您一定误会陛下了!”
　　房里传来玉瓷破碎的声音，我推门便看见她拿着已经收拾好的包袱，在看见我后晶莹的泪珠落了下来。
　　“别闹了，将它放下。”
　　“我闹？”她皱了皱眉头。
　　“阿笙，将我带回来的是你，和别的女子相爱行欢的还是你……我早该想到的，你是神夷皇帝，九龙之尊，怎能没有后妃?”

　　宫人们自行退下闭了殿门，她从没如此对我说过话，一切难道都是恃宠而骄?

　　我身上还是火热，一步一步将她逼到床角俯身要去吻她，却被她偏头躲开，心里不免升起一股怒火，扳正她的脸要她看着自己，她白嫩的下巴被捏的发红。我强硬地含住她的唇，又被她咬破唇，尝到腥甜的味道。
　　“温吟，我今晚就要了你。”
　　我讨厌她不听话，讨厌她不肯乖顺，反而举喙相啄，在昏暗里不顾她的感受无尽地索取，也尝到她咸苦的眼泪。

　　为什么我总在惹她难过?
　　为什么她总是在难过?

　　“阿笙……放了我吧。”
　　她嘶哑地开了口。

　　——⑧
　　半个月了，她还是不愿见我。
　　身上被他抓挠的痕迹似乎还隐隐作痛。

　　“皇上，娘娘又逃跑了!”
　　奴才匆匆跑进来跪下说。
　　她用了许多办法想要离开，却都以失败告终，我便由着她去，内心烦闷不已。
　　“随她去罢。”
　　纸上浸了大片墨汁，我皱着眉将纸攥成团扔了出去。
　　“可……可这次不同，娘娘拿了把剑，往城门那边跑去了。”

　　什么？
　　我立马站了起来，慌乱地往外跑，外面下着大雪，道路已经堆了薄薄积雪，背后的奴才还在喊着披外袍。
　　心中心中隐隐作痛，我不禁想起父皇那只金丝雀飞出笼子后被父皇一箭射穿的场景。

　　她要逃走了。
　　她即使冒着生命危险也要逃离我的掌心。

　　“温吟!”
　　少女已经站在矮墙边上，再往前一步便会摔得粉身碎骨，她听见我的声音，缓缓回过头将视线移到我的身上，看到我时露出了一个哀伤又讥讽的笑。
　　“你快回来，朕命令你快下来!”
　　“阿笙如今要用这种口吻来留我囚我了么？”
　　她的声音虚缈，似乎下一秒就要离我而去。
　　“朕给你世间最好的，你为何总是要想着离开朕!”
　　“我从未想过离开你!”
　　她只穿了鹅黄色的单裙，瘦削的身躯在雪下微微颤抖。
　　“是阿笙你……”
　　“你究竟，爱不爱我？”

　　爱，怎么不爱?
　　可要开口应答时，我却迟疑了，不解地望着她。
　　“你只是喜欢掌控着我，供你观赏玩乐。”
　　“我不——”“阿笙，你没有心，你根本不知何才是爱!”

　　她慢慢松开剑，落在地上发出响声，这把剑是我们在蛮地时我送给她的，剑柄悬着的剑穗和我的是一对。
　　无论是她绝望的神情还是剑掉落刺耳的声音，都令我难受到无法呼吸，忍着痛一步一步往前。

　　“我累了。”
　　“阿笙，送我回蛮地吧?”
　　“不要——”
　　少女从城墙一跃而下，我疯了般冲过去伸手想要拉住她，却只堪堪摸到那一片衣角，鹅黄在雪白中绽放，一瞬间她仿佛化作鸟兽飞走，最后只觉两眼发黑，就此昏厥过去。

　　——⑨
　　父皇曾说:“喜欢的东西便要掌控在手中，不然受伤的只有自己。”
　　可掌控了……我的心却同千刀万剐般疼痛。

　　她最怕痛了，跳下去的时候，她可曾后悔?
　　可曾后悔……就如此丢下我独自苦熬。

　　“我不要什么什么奖赏，你能多吃口饭别饿死，多穿点别冷死，留命养着我就好啦。”
　　如今我吃好穿好，留了条命……可她却不需要我养了。

　　她并非囚得住的金丝雀。
　　她是把日夜剜我心的刀。

　　——⑩
　　神夷最好的皇帝生平无妃无妾，只有登基一年后力排众议封的皇后能与他相提并论。
　　他们早先在蛮地的故事流传于民间，听过的人都止不住感叹。

　　真是守得云开不见月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