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号玩家: SAG》否疯

54、原点

　　唐知年双膝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对着眼前的金身大佛拜了三拜，随后起身进香。

　　他的动作行如流水，仿佛对这一片天地早已了如指掌，也不怪，毕竟，这里是他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两年的剃度出家生涯，自从他还俗之后，头发就再也没有剪过。

　　唐知年抚摸着脑后的细软长发，摸索到绑着头发的头绳，微微用力将它扯下来，黑发倾泻而下，阴影下，他的眼神晦暗不明。

　　一旁的扫地僧抬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唐知年直起身子平静地回望着他。

　　“这位施主，我看你六根清净，无甚大烦大恼之事，却还来向这金身佛像请愿？”

　　“不是替自己，是替另一个人拜。”

　　唐知年看向红墙上斑驳珊珊的疏影，聆听着风的声音，慢慢合上眼睛。

　　“……这里的风，还是那么安静。”

　　·

　　这是他回到济南的第三周。

　　过去两周里，经许山遥的转述，北京可是发生了很多大事——EMPEROR的签约到期了，鱼同舟正式和EMPEROR解约，目前跟着许山遥在大世界胡作非为；GODOFWAR那边鹿鸣也和彭敬说明解约的事，但鹿鸣毕竟不是鱼同舟，还算是个好苗子，天华自然不会轻易放人，其中多多少少废了点周折；时伍跟着枕煋和三路进步飞快，又以个人名义参加了几次周赛，彻底把“十三赛季黑马”的名声打了出去。

　　好消息不少，另一边，让唐知年担心的事也不少：王尧臣身体状况不太好，在上周周赛时发烧比赛，回来后直接病倒了，被张清勒令好好养病，准备着手培养姜则良去挑大梁；顾子午在昨天早上突然给他发来一条“找到你了”的消息，两人之间的对弈还没有结束，除此之外，还有一件更令唐知年心下不安的事。

　　——敖定霜谈恋爱了。

　　在敖定霜微博官宣的那个晚上，唐知年的手机直接被枕煋打爆了，要不是另一边的许山遥他们拦着，恐怕枕煋真的会提枪去爆了聂琼的头。

　　虽然对于这个早晚会来的结果并不意外，但唐知年还是对聂琼这个人心下存了几分戒备。

　　他坐在自己出租屋的床上，一边用许山遥硬塞给他的笔记本电脑看往年比赛视频，一边拨通一串熟悉的号码。

　　电话那头在嘟嘟两声后响起了那个让他心安的声音，“喂？年年？”

　　“姐。”

　　不知道是不是下午的缘故，唐鹤一直有睡午觉的习惯，可能刚醒来没多久，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虚浮，“年年，怎么样，一切还顺利吗？姐姐在手机上看到你了，真的是，你的脸上画的我都差点没认出来。”

　　“哎呀姐，”唐知年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没事，你不用担心，对了，徐简言现在不在吗？”

　　“简言他去上班了。我们这里都挺好，你放心就行。”

　　“嗯。”唐知年闷声应了一下，“姐，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身体最重要，钱不够了就给我说，放心，我的存款养你们两个够的，别太累了。”

　　“哈哈，瞧你这话，你姐还正值事业上升期，怎么会累垮了呢。”唐鹤笑了起来，随后，她把目光慢慢移向右手边，是正坐在她床边的徐简言，他的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静静地等着唐鹤打完电话。

　　“好了年年，你继续去忙你的事情吧，姐姐和你徐大哥会一直在你身后。”

　　“嗯，姐，再见。”

　　挂断电话以后，唐鹤终于压不住喉咙中的甜腥，猛地咳嗽起来，徐简言赶紧替她准备好卫生纸，在一片白色之中，那一抹黑红的血液太过刺眼。

　　“哎……简言，你说兄弟姐妹之间是不是真的有所谓的心灵感应啊？怎么今天我这一病倒，年年就打电话过来了。”唐鹤努力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来，她知道自己的身体素质很差，过早的开始接触社会打工，生活上的磨难在这个女孩的身上打下了磨灭不了的烙印。

　　当初为了供唐知年读完高中，她付出了太多的心血，那些用血与泪浇灌出来的道路，她不希望让唐知年知道。

　　至少，不能让现在的唐知年知道。

　　徐简言看出了唐鹤的强颜欢笑，他俯身抱住这个深爱多年的女孩，“…我知道你一直对当年的事有愧疚，但那终究不是你的过错。”

　　“可是！要不是我，年年就不会被送去那个暗无天日的鬼地方，他还只是个孩子……”

　　“可你也只是个不成熟的大人而已啊。”

　　徐简言轻拍着唐鹤的后背，他不解，他困惑，但他没办法说出口。

　　为什么父辈的过错总是需要他们来偿还呢？

　　·

　　晚上八点，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唐知年回到临时租住的公寓时，暖黄色的灯光下，门口正站着一位穿风衣的男子，他点燃手里的香烟，抬起眼皮直视着唐知年。

　　“……”

　　“唐前辈，好久不见。”

　　“半个月而已，顾子午，你还挺记挂着我。”

　　唐知年转头看了一下还在闪烁红光的监控，稍稍放下心来。顾子午被他这个偷偷摸摸小动作搞的发笑，他两三步走上前，替唐知年别起耳边的碎发，“别紧张，前辈，北京那边熟人太多，想单独私下里找你谈谈也不容易，难得有机会，别这么容易让它消失。”

　　“你想聊什么？”唐知年一把拍开顾子午的手，从裤腰带处掏出钥匙打开门。

　　正欲转动钥匙时，却被顾子午拦了下来。

　　“不是在这里，带你去个地方。唐先生，有没有化名？”

　　莫名的，唐知年想起溏心蛋教练这个称呼了。

　　“随便怎么叫都行。”

　　“好——”顾子午把尾音拉的很长，声调黏黏糊糊的，听得唐知年想抽他一巴掌。看着对方笑的不怀好意的模样，唐知年的背后突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那么，初次见面，唐翠花，我是顾本初。”

　　顾本初？顾子午……本初子午线啊。

　　“你真名？”

　　“对。顾本初。”

　　“哦。”

　　唐知年默默跟在顾子午的身后，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走了一道，穿过这方天地的灯红酒绿、霓虹璀璨，绕过不属于他们的车水马龙，在一个城市里面，有一个可以称为家的地方，是一种难言的安全感。

　　可惜两个人都只是匆匆的旅客，他们没有家。

　　夜晚的繁星为这座城市缀上一天的疲惫，最终化作森森的流光消逝在了天际。

　　两人最后在一家台球厅前停了下来，顾子午很熟稔的和服务员沟通着，随后带着他走到地下二层去，在下楼的过程中，看着越来越深的黑暗，唐知年的心跳突然开始加快，他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要是现在还不回头，可能会发生什么不太好的事情。

　　……

　　“喂，顾本初，你不至于杀人灭尸吧？”

　　“想什么呢，有人想见你。”

　　“不是你？”

　　“当然不，我还没那么大的权力能到处乱跑。”

　　此言一出，唐知年瞬间知道了这一切是怎么回事，他呲牙咧嘴的想捶死顾子午，攥紧的拳头，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放了下去。

　　不出所料，当他们走到最下面的时候，在包间门口站着的，是彭敬那个混蛋玩意。

　　唐知年冷笑一声，脏话还没骂出口，彭敬就扔过来一个U盘，“拿着，离开北京，有人不希望你出现，别浪费了你的人生。”

　　“什么？”

　　“许山遥的手怎么搞的，你心里清楚。”

　　听到这句话，顾子午心下一惊，他也没有料到这其中还会有这么一层辛秘，看来当年的08事件并不像他们想的那么简单——GODOFWAR到底得罪了谁？谁又希望他们分崩离析，却又为他们各自续了一条命？谁把一切做得那么狠，却又大手一挥留下一条生路？

　　而唐知年，他到底经历过什么？

　　“呵，所以呢？”唐知年冷笑着，“要把我也彻底解决？不会吧，他们就这么怕一个十八岁辍学现无业男青年？”

　　“随你怎么想，但不至于，许山遥当初为了…算是救你吧，就差把他们的腌臜事情都抖露出去，为了更多、为了资本，别无选择。”

　　“是啊，那你此行的目的又是什么？”

　　“找你来谈个话而已，选择已经摆给你，至于怎么选择，不重要了。唐知年，提醒你一句，反正现在你做什么我也拦不住，但等你的日子真的还很长，别在那里白白的浪费掉。说是天高皇帝远，可哪里都会有人在盯着我们，说句实话，我知道你回来这里的时候，甚至还有几分庆幸，我以为你想清楚了。”

　　彭敬的脸上带着几分难以描述的复杂神色，他又何尝不是呢？把最初、最光鲜亮丽的岁月都献给了他们，可寿命、可时光、可人生就是一架永远不会停歇的绞肉机，把他们这些凡人绞得血肉模糊。

　　“看来，这么多年，你还是一点都没变。”

　　“你变了很多。”唐知年低声说道，“……谢谢，麻烦你费心跑这一趟，至于其他的，那是我的人生。”

　　“可你就不想想你姐吗！”

　　彭敬的音调突然拔高，他几乎可以称得上痛苦的看着唐知年，“事到如今，你不会真的傻乎乎的觉得，当初你离开这里的时候，她真的只有悔恨吗？她又怎么会没有一丝庆幸，唐知年啊，你想一想……她也曾经是被现实击溃的人，她不会也不想眼睁睁看着你重新走上这条路。唐知年，你的人生，不只是你自己的，它也是唐鹤命运的一部分！”

　　“唐知年，”彭敬苦笑了一下，“有时候，我会为你的付出感到不值。你考虑了太多，考虑到了方方面面，替每个人着想到了；可你又好自私，你有为她想过吗，唐知年，以我的年龄，叫你一句孩子并不过分，好好想想吧，不要真的错过了让你后悔一辈子的事。”

　　凝望着彭敬眼底下的青黑，他的疲惫写满了悲痛，意识到什么的唐知年反应了过来，他的双唇嚅嗫着，宣告最终的判决，“…奶奶，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脑溢血，刚出了重症，目前还在医院。”

　　“……”

　　“你不用去看她了。呵，唐知年，算我没骨气一次，你也不用回怼我，这次，求求你了，问你怎么想的，躲在这里，不要回去。至少，最近不要回去。”

　　彭敬自知唐知年不会听他的话，解释不上来是为什么，可能是每个人心底总会有那么一根仅存的名为“良知”的红线，他说到底也是一个人，人之初，性本善，他没办法做到把所有的罪恶都抒发到那群孩子身上。同样，他也没办法用良心把自己包裹起来，用圣人的皮囊来包装自己。

　　人啊，活着怎么这么累。

　　“我答应你。”

　　出乎意料，唐知年挺直了腰板，直视着对方彭敬的双眼，在对方震惊的眼神中，他又重复了一遍，“我答应你。”

　　“……谢谢。”

　　“不，我该谢谢你。”唐知年微微勾了一下嘴角，“感谢你带着曾经的GODOFWAR认识这个世界，手段残忍，可是这个世道就是这样，我最近一直在想，如果不是你，可能这一切的一切都不会发生；同样，如果不是你，可能我们永远都是那一年初出茅庐的傻孩子们。”

　　唐知年知道，现在的他没有理由、也没有资格替所有人说出他们两不相欠——但对他自己来说，当年的事各有各的难处，如今，他懒得去计较，但不代表他会把这些全部翻篇而过。

　　在彭敬的目送下，顾子午跟着唐知年转身离开。

　　黑暗的阴影中，只余下了一位头顶有着白发的中年男子孤零零地伫立在时光的尽头，他垂下的右手紧紧攥着手机，随着一条殡仪馆的信息点亮了这个潮湿的夜晚。

　　真遗憾，奶奶还是没能见到她最喜欢的小孩，也再也没能见到当初意气风发的GODOFWAR。

　　还有，那个彻底压死在社会车轮中的年轻人。

　　·

　　出来台球厅，夜空下的巷子深处正站着五六个大汉，他们手里有的带着铁棍，有的拿着棒球棒，正凶神恶煞的盯着顾子午的方向，看起来很明确——来者不善。

　　唐知年一脸懵逼的看向身后的顾子午。

　　“哎呀，唐哥，不会怪我吧。”

　　顾子午一脸无辜。

　　猛地想起来这个小子以前是打黑拳的，唐知年的太阳穴不住的乱跳，他现在真的恨不得一皮带抽死顾子午——这个死小子绝对在他们进去之前就发现了这几个人，这是故意等着他出来呢。难怪他刚才还好奇为什么对方要跟着自己走。

　　看对面的架势，今天晚上恐怕不是说说话就能翻篇过去。

　　怎么，还他妈以为殉情是古老的神话呢？就他们两个这小身板，直接就被拍死在地上了！

　　他可不想残废在这里！

　　下一秒，来自人类血脉深处求生的本能，让他直接牵起对方的手腕，力度之大，像是把今天晚上所有的怨气都撒了上来。

　　“顾子午！你他妈的真会给我惹事！”

　　唐知年一边回头骂着小孩，一边紧紧地拽着他的手腕向前方狂奔，唐知年骂骂咧咧了一道，但他没有松手。

　　之前他就调查过顾子午的背景，非常的意外，他家里并不是只有他一个人，顾子午上面还有一个奶奶在老家那边卖馄饨，老人家并不知道自己的孙子这些年是怎么过的，但是终保持着每月都给他打点钱。

　　老人还在等着自己的孙子回家，再怎么说，因为童年的经历，唐知年总不希望“亲情”这个世界上本该最坚固的纽带变得脆弱，他看不了人间至亲之人的痛，他狠的不够决绝，善良的也不够彻底。

　　他只能尽自己所能。

　　被死死拽住的顾子午怔愣地看着前方那人的背影。

　　冥冥之间，他们漫无目的的奔跑好像有了航行的方向，两个人都吊着一口气往前冲。

　　街道的出口处是皎洁的灯光，如同很多年前的月亮，也曾照耀着那个天真的孩童。

　　若非……他又怎么会到了这种地步。

　　顾子午努力忍住发酸的眼睛。

　　天边晨曦乍现。

　　恰如此时，新的一天开始。

　　本初子午线是全球时间的起点，站在这里，他的身后是尚处蒙昧黑暗的宇宙，他的身前却是文明的跨时代进步。

　　站在人群奔流之中，唐知年猛地给了顾子午一拳，他几乎是吼了出来，

　　“顾子午，本初子午线只是一条虚构的线，你知道的，那没有办法去定义你的人生！你他妈的给我清醒一点！别烂在这里……”

　　唐知年的声音如同很多年前过年时才会放的烟花一般轰炸在他的耳朵里，顾子午低着头不言语，他何尝不知道自己这一系列自我毁灭的行为——明明最初的他也只是想好好的赚钱，给奶奶一个安稳的晚年。

　　为什么？为什么他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唐知年的眼睛写满复杂的悲伤与怒气，他抬手指向天边，“顾子午，听着，就在现在，别去管那条线后面的事情了，它会将曾经的痛苦、身前的荣耀，还有未知的将来串联在一起，答应我，不要再去做一些自我毁灭的事情。当然，也别指望我每一次都能带你逃出来。你几次三番的来挑衅我，给你那一拳，不过分。”

　　“唐……”

　　“别叫我，我生气！赶紧滚回北京准备执战永恒去！再他妈让我在比赛之前看到你，给你揍成金鱼泡泡！”

　　实在忍不住，唐知年又卯足劲给他后背来了一拳。

　　“俞晚籁要拿这次的MVP，时伍是我徒弟，他们几个都和你撞型了，顾子午，你天赋不差，甚至很突出，拜托你，一定要走在正路上，好好的，带着那份这么多年的期待……”

　　这里是地球的裂缝，而他会同时拥抱余晖落日与朝阳初升。

　　再见吧，本初子午线后面的世界。

　　即使未来并不光明，但今晚的路灯光也足够替他照亮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