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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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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腊月二十三,北方枣州小镇。
冬日夜晚来得早,天色染上一层薄薄地墨氲,竹林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有人从林下穿过,惊起一群乌鸟,扑棱棱地,争相飞走。
大雪来得猝不及防,四处白茫茫一片,无人的村庄更显萧条。
路径一侧的竹林,一个穿着大红色寿衣的男人,被麻绳吊着,捆在两三颗竹子上,雪落在寿衣上,点缀着大片的红。
竹竿被坠得弯弯的,男人眼珠子几乎要掉出眼眶,舌尖微微露出来,惨白的老皮透着青色,他双臂无力垂着,寿鞋几乎碰到地面。
风一吹,尸体随风摆动。
滕栗拽着脚步把尸体转过来,看了眼面部,来晚了一步,人死透了。
她继续往村子里走,终于找到一家屋里亮着灯的农户,敲了敲门。
出来开门的是一个年轻农妇,头上包着绿色头巾,花色棉袄,语气不善:“恁是干嘛的?”
滕栗告诉她自己是写生的学生,迷路了,想问问附近有没有住的地方。
“俺不知道。”
农妇嘭地关上了银色大铁门。
她只好深一步浅一步继续朝村里走,在村尾看到一件小卖铺,进去买了一点零食和几根棒棒糖,小卖铺老板和邻居坐在火炉旁聊八卦,还有几个人在下象棋,她坐旁边看了一会儿。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左右,一个年轻男人慌张地跑进来,说冯奇在村头的竹林自杀了。
八卦的几个邻居跟着去看热闹了,我放下手里的杯子也要跟过去,小卖铺老板叫住滕栗:“女娃别跑去看了。”
她坐回去,好奇道:“叔,这人也是村里的吗?怎么自杀了?”
几个村民告诉她,冯奇家中贫寒,早年父母离世,性格老实憨厚,他老婆是半年前路上捡的,以前经历不甚清楚,好在两人安定下来了。
但捡来的这女人爱打扮,穿红戴绿,冯奇在村小做代课老师,一个月赚不了几个钱,都给她买衣服穿了。
几个村民评价:这女人不会过日子。
小卖铺老板换好碳,递过来一个老式小茶缸,让她喝口热水暖暖身子。
看了眼老板手背上的创可贴,她不太想喝。
再说她等不及想去现场看看围观人员情况,赶紧告别老板,顶着风雪回到竹林处。
林子周围被围得水泄不通,古镜持续在身上发热。
村民大多都穿黑灰色棉袄,带着厚帽子,很难看清脸上的表情。
她围着人群转一圈,转到一个矮个子男人身后,古镜隔着衣服,烫得肚皮一热。
是他。
村民低声议论男人的死状,还有人在八卦:冯奇就不该把那女人带回来,红颜祸水。
冯奇一死,女人也不见踪影了。
看来是卷钱跑了。
矮个子男人听完转身走了。
滕栗吊在他身后,发现他走到村头,敲了敲那间银色大铁门,院中传来农妇大嗓门的骂人声,大概是嫌弃她男人闲得皮疼去看热闹,骂声里掺杂着几句狐狸精,贱女人,克死男人的话,说这女人就该拉出去斩首示众。
路口三个小孩在堆雪人,滕栗口袋里掏出棒棒糖,还有分了,问他们认不认识银色大铁门家的两口子。
小孩告诉她,这家的男人叫周春强,是打牌的,女人是卖豆腐的,他们家的孩子在外地上学。
她猜周春强大概是没工作,混子一个,女人靠卖豆腐供家里孩子读书。
认完门,原路返回。
雪越下越大,竹叶覆盖上一层白色,竹林外围了一层警戒线,天要黑了。
古镜还在持续发热,她和村民们跟着警察朝冯奇家走。
村里小学马上要和镇上合并,冯奇快被调到镇上当老师了,最主要的是,那捡来的女人特别漂亮,村上还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女人。
刚开始很多人围着冯奇家去看那女人。
冯奇家是用红砖盖的三间屋,滕栗挤在人群中,勉强看清院子里挺整洁,两边还放了两盆冬青。
冯奇家中一切正常,村小的其他老师都说他没有异常情况,但自始至终没找到冯奇带来的那个女人,家中的东西还在,也不像是离家出走了。
警察走得时候,天彻底黑下来了。
滕栗用一个小时找到镇上的招待所,吃了点东西,简单洗漱完,哆哆嗦嗦地躺床上睡了。
凌晨一点睡醒,她爬起来看了眼窗外,雪停了。
滕栗把古镜拿出来,镜子中间是张奇的照片,是这张照片把她从千里之外带到了这里,现在这张照片里的人穿着大红寿衣被挂起来了。
这个古镜是外婆留给母亲的,母亲失踪后,她一直把古镜带在身上。
是外婆把她抚养长大,外婆过世十年之久,而母亲还没找到,外婆还来得及把古镜的秘密告诉她就猝然离世。
有一次晚上失眠,想念母亲,滕栗拿出镜子,忽然看到上面显示出一张睁着眼的死人图片,是个女人,差点被吓晕过去。
古镜被她扔出去,第二天白天想想不太对,下楼找回来,发现没有女人照片,只是一面普通的镜子而已。
她几度怀疑是自己眼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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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次日凌晨一点。
滕栗再次拿出镜子,那个女人再次出现在镜子里,她甚至从她脸上看出几分哀怨。
她是坚定地唯物主义者,从不相信这世上有鬼神。
第二天疼里跑到殡葬用品店,买了火纸和一堆元宝回来,在镜子面前上几炷香,给死人烧了,边烧边祈祷:我才刚成年,没做过任何违法乱纪的事,我是好人,求求你别缠着我,边说边磕头。
镜子里的女人就慢慢消失了。
还没等松口气,死人的脸就出现在房间的穿衣镜上,她差点哭出来:“不是我害死你的,你到底想干什么?”
镜子里慢慢出现另外一个陌生男人的脸。
这个死人的意思应该是,她的死和这个男人有关系?
她不认识这个死去的女人,更不认识这个男人,可古镜的秘密肯定和母亲有关系,或许,她能通过这些线索找到母亲。
后来滕栗发现,她拿着镜子分别朝向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当对着其中一个方向时,镜子发出红光,便是镜子中死者或者即将要死的人所在的方向。
遇到凶手或者准凶手,古镜会发热。
直到她完成死者心愿,镜子便会恢复原样。
—
滕栗拿出早就买好的火纸,在招待所房间的镜子前点燃,火光照着她的脸,映到镜子里,渐渐变成了张奇。
她赶紧加了一沓火纸,例行问:“你能告诉我杀死你的人长什么样吗?”
镜子里的男人表情逐渐迷茫,接着镜中出现另外一个男人的脸--双颊凹陷,颧骨突出,龅牙,面色黑黄,两边挂着重重的眼袋,乍一看,像从坟地里爬出来的半死人。
这副诡异容貌,不是周春强,但她对这个人有些印象。
在竹林围观时,这个人混在看热闹的人群里,和周春强站在一起,导致她以为古镜是对周春强反应强烈,实际上,古镜在提醒她是这个龅牙男人。
关键是这个男人转身离开时,不小心踩到她的脚了,连声抱歉都没有,所谓滕栗记得他。
她把镜子贴身放好,准备出发去村里,刚出门被寒风吹个透心凉。
越接近村里,镜子越烫,龅牙男人肯定在这村里无疑。
让人头疼的是,夜里有狗听到脚步声会叫唤,一路上好几家的狗都发现她了,连续狂吠,跟欢迎仪式似的。
路过周春强家,屋内竟然还亮着灯,她摸到墙头外,隐约听到里面在吵架。
山东方言她能听懂一大半,就赶紧拿出自制的隔墙听,听了十几分钟,大概弄明白了周春强夫妇在吵吵什么。
原来是周春强把卖豆腐的钱都拿去赌博了,孩子过年连买新衣服的钱都没有,家长里短的事,女人开始数落起来。
她的双脚陷在雪地里,手也冻僵了,刚准备起来去找龅牙男人的家。
忽然听到屋里的女人说了一句:“恁几个□□犯,早晚有好果子吃。”
□□犯?还好几个?
周春强不再接话,只有女人的唠叨和低声咒骂,过了十几分钟,屋里窸窸窣窣一阵子,彻底安静下来了。
根据古镜提示,她摸进村子里,来到一个木门前,这种老式木门很难看见了,院内黑洞洞的,好像也没有看门狗。
墙头不算高,她没费什么力气就爬了上去,雪灌进裤脚里,滕栗全身上下冻得都没知觉了。
她从墙上跳下去,一脚踩塌了放在院子里的鸡窝。
鸡窝隐藏得太好,用破棉被盖起来了,有雪覆盖在上面,乌漆嘛黑,什么都看不清。
鸡受到惊吓,咯咯乱叫起来。
滕栗赶紧跳到一旁,又不小心踩到水井旁结冰的地方,啪地一声摔倒在地。
“谁在外面!”
屋内传来一声呵斥,紧接着门开了。
定睛一看,出来的是一个披着外套的男人,从牙齿可以看出,是龅牙男人没错。
他手里拎着一个木棍。
滕栗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脚下太滑,啪叽又摔一脚。
月光的照射下,男人似乎要冲过来,表情有些狰狞。
“站着别动!”滕栗低声吼出来,声音有点抖。
“女娃娃?偷到你爷爷头上来了。”
“别动!”她不敢太大声,怕惊动邻居。
男人手里拿着家伙,继续往前走。
唬不住他。
滕栗扬起手,用力扔出一个圆形球,球砸到他身上,弹出一个网,趁他慌乱,她捞起趁手的工具,照他面门给了一下。
龅牙男昏了过去。
师傅做的球网果然好用,救了她好几命。
滕栗把人拖进屋,绑好后,提起水桶给他浇醒。
男人剧烈地咳嗽了几声。
“为什么杀冯奇?”她开门见山。
龅牙挺不服气,猩红着眼睛死盯着她。
滕栗颠了颠实心的铁斧,威胁道:“再来一下?”
男人翻个白眼,把脸歪到一边。
滕栗掏出古镜,使出吃奶的力气,照着他鼓着大包的额头狠狠给了一下子:“说话!”
他呜呜哼唧两声。
滕栗把铁斧头架在他脖子上:“你敢喊,我就砍死你。”接着把系在他嘴上的绳子拽开。
龅牙男人大喊:“抢劫……”
没等喊出来,又被她一斧头敲晕了。
滕栗把他绑起来,拖拽到院子里的三轮车里,用了两个小时,把人拉到村外的田地里。
凌晨四点多了,她有点着急。
他早醒了,不断试图去挣脱绳子。
滕栗把嘴部系的绳子给他松开,再次问他,为什么杀冯奇。
他不说话,滕栗用古镜照他脸又砸了一下,问了好几遍,他都保持沉默,她砸得手疼,龅牙已经血流满面了。
“冯奇老婆呢?”她用手电筒照他的眼睛。
他眨了一下眼睛。
滕栗刚抬手要打。
他冒着血沫的嘴终于开口了:“不是我杀的!不是我杀的!”
滕栗累得坐到地上,喘息地看着男人。
问完话已经五点多了,远处有鸡打鸣,天色灰蒙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