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晴朗 ...
-
楔子
落风城的妖,全都是最寂寞的妖,千年如是。
一、晴朗
我叫晴朗,落风城里的二殿下。
所有的人都说,晴朗殿下和她母亲一样,一样的倾国倾城。
但父亲却不喜欢我,他说你和你娘一样,一样的红颜祸水。
我从来都没见过我母亲,她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落风城。
我不喜欢我父亲,他对我永远都是那么冷,那么冷。仿佛我母亲的出走全部都是我的错一般。我喜欢我哥哥晴风,他喜欢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笑着说,晴朗是晴风最最亲爱的妹妹。
我还喜欢天涯,天涯是父亲的部下,出身贵族。但他有着和我一样的琥珀色的瞳仁,落风城是以瞳仁的颜色来划分等级的,因为,瞳仁越接近琥珀色灵力也就越高。在落风城里,天涯是第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有着琥珀色瞳仁的非王室族人。天涯是高傲的,是的,他有高傲的资本。
天涯总是喜欢摩挲我的头发,很温柔地对我说,晴朗,我真的很喜欢你。这时,他的眼睛里不再是高傲了,满满的,全是柔情。琥珀色的瞳那么清澈,比落风城里最美丽的湖泊还要清澈。我吻吻他的眼睛,是的天涯,我也喜欢你,喜欢你的高傲,你的温柔,你的一切。
牵牛花开的季节是落风城最美的时候,我窗子外面就有一株牵牛花藤,是我成年的时候哥哥和天涯还有我,我们三个一起种下的。大朵大朵的紫色的牵牛花随风轻轻摇曳,炫弄它的舞姿。
哥哥总是对我和天涯说,晴风是藤,天涯是叶,晴朗是花。我们三个会一直在一起。
这个时候我总是靠在天涯的身上,一边点头,一边说,是啊是啊,我们会一直在一起,而天涯总是笑笑,不说话。很温柔地摩挲我的头发。
有时候,我和天涯一起去爬山,站在整个落风城最高的地方俯视所有的国土。
天涯会动动手指,便起了微风,山间的云都随之涌动,天涯还会让云缠绕上我的发丝。他说,晴朗,你是全天下最美的女子,以后你要嫁给我,那么,你便是全天下最美的新娘。
我不语,只是笑着坐在天涯的身边,靠着他的肩膀,看着起舞的云,洁白而绵软,仿佛我和天涯之间的爱。
我们这样一坐一天,直到有人找到我们跪在我们面前说,殿下,天涯公子,王上要你们回去。这时,天涯才会牵着我的手一步一步地走下山。
我一直深信着,落风城里的月是最美的。
天涯总是抱着我,坐在屋顶上,看月光轻盈地在瓦楞上翩然起舞。
我依偎在天涯的怀里面,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淡淡地睡去。在这月光下。偶尔醒来的时候,听到哥哥说,天涯,你要对晴朗好,她可是我最最亲爱的妹妹,我不知道哥哥是什么时候来的,我只知道,在这唯美的月光下,有两个最爱我也是我最爱的人。
当窗前的牵牛花不知第多少次败落的时候,一切安宁都被打破了。
一直对落风城虎视眈眈的释雪族终于对我们发动了战争。
那场战争里很多人战死沙场,殷红的血浸染了黑色的土地,四处都是尸体,落风城的所有将士唱着那古老而又嘹亮的军歌,奋勇向前,用他们自己的身躯捍卫自己的尊严,却最终倒下,那么凄然而壮美。
然而最终,兵临城下。
我穿着战衣,同哥哥还有父王一起,面对着入侵的释雪族。
厮杀。
我的双手挽着复杂的花样,风像利刃一样穿透敌人的胸膛。敌人亦用他们的利器斩杀着我们的族人。
四处,厮杀一片,遍地都是尸体,落风城的,释雪族的。
我忘记了战斗了有多久,只记得看到父王从很高的地方跌落下来,胸膛上插了一把剑;看到天涯满脸是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而他的眼神依然高傲;看到哥哥很潇洒地挥着手中的剑。
我忘了到底是谁赢了战争。只记得有一把冰剑贯穿了我的胸膛,在我摔下去之前我看到天涯看着我,眼里全是悲伤的颜色,就在他悲伤的那一刹那,利器洞穿他的身体,他那么笔直地摔下去,摔在那黑色的,坚硬的土地上,同其他尸体一起。好吧,我闭上眼睛,天涯,我陪你一起,一起倒下。
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光线有些暗。一个身着银色长袍的家伙站在我面前。我知道那是释雪族的王——楚瑜。
他眯起那双凤眼,微微笑道,晴朗殿下,我释雪族尊贵的客人,我将为您奉上最精彩的表演。应人所邀,给您最高的礼遇。
一个浑身缠满锁链的人被推到他的脚下。有本事你就杀了我啊。那个面容,那是——天涯。
楚瑜举起他的冰剑,刺在天涯的胸膛上,血溅三尺。
我明明知道,那个人只是被楚瑜易容成了天涯的样子,他根本就不是我的天涯。而这一幕,于我,便是万箭穿心。我想起天涯摔在那黑色的,坚硬的土地上,同其他尸体一起。
我挣扎着,才发现自己的身上缠满了锁链,一瞬间,眼泪肆虐在我的面颊上,如同一张网,勒得我将要窒息。
楚瑜瞥了我一眼,高笑着出了这囚牢。
我突然遍体生凉。
每一天,楚瑜都会找来一个人,易容成哥哥或者天涯的样子在我面前斩杀,且一次与一次斩杀的方法都不同,但每一次都令人发指。
我不知道楚瑜对我的身体动过什么手脚,只是当月色从天窗上滑下的时候,我的身体的每一寸地方都有如分筋错骨一般疼痛。
我不知道日子是怎样流走的。我仿佛在这个阴暗的囚牢里待了有一生那样长久。
当我以为我会这样死在释雪族的时候,曙光便出现了。
外边那样的嘈杂,然而我却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只是一直卧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独自哼唱着落风城里最古老的歌谣,数着时光。外边发生的一切,与我无关。
嘈杂似乎持续了很久很久,却终是停止了。一霎那,那么寂静,寂静得如同一座巨大的坟墓一般。
一丝光射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束光斑。我来接晴朗回家了。那么深沉而有力的声音在我面前响起。我抬起头,看到的是穿着王者披风满身是血的哥哥,他笑着说:我来接晴朗回家了。
一瞬间,双瞳里大雨滂沱。我点点头。那一刻,哥哥的身影是那样的高大。
哥哥抱着我回到落风城,他说,晴朗,十年了,我都已经十年没有见到我最亲爱的妹妹了。我抬眼,哥,你做了落风城的王了么。哥笑笑,是的,这样就可以永远保护晴朗了,晴朗,我们到家了。
是,到家了,到了我离别十年的家了。大殿里跪了一地的族人,他们口中呼着:晴朗殿下……那么多的声音,似乎离我那么远,我看到跪在最后边的人时眼泪模糊了双瞳,那高傲的气质,是天涯。天涯抬起头来,他那琥珀色的瞳仁已经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暗绿的颜色。暗绿色,那是落风城里最低贱的颜色,为什么,天涯的瞳会变成,暗绿色。
我曾问过哥哥,他只是无奈地笑,说,晴朗,有些事,不是可以讲得清的。
讲不清,呵,可笑的讲不清。
无论怎样,能回到落风城,见到我最爱的哥哥与天涯,我很高兴。我嬉笑着去找天涯。他还是那么高傲,一如十年前一般,即使他的瞳已经变成暗绿色。
殿下找我何事?天涯的语气那么冷,那么高傲。我僵在那里,道,天涯,你不要再开玩笑了。殿下若无事,那天涯先告退了。天涯的语气依然那么冷,那么高傲。天涯,你,变心了么。我落寞地问。殿下,天涯失忆,已经有十年了。天涯转身走了。为什么,失忆十年了,天涯,你到底是怎么了,你说失忆就失忆,那你叫我,情何以堪?
当夜幕降临的时候,楚瑜曾经给我的诅咒隐隐开始发作,那种抽筋断骨的疼席卷全身。但,终是敌不过那种从心底发出的寒冷。天涯……
我咬着被角,不想发出声音,一个人独自隐忍。最终却落下了眼泪。然而我心里装着的却全是天涯的影子,高傲的天涯,温柔的天涯。天涯,为什么会失忆,怎么可以忘记我……
我给天涯讲我们的过去,讲我们的牵牛花,良久,天涯幽幽地说,殿下,那株牵牛已经十年没有开花了。语气那么冷傲。
天涯,你终究还是忘了一切呵。
远远的,我看见天涯用手摩挲着寂羽的头发,眼神那么温柔。寂羽淡淡地笑了,依偎在天涯的身上。何曾几时,天涯也是那样温柔地摩挲我的头发,然而现在,我却不会再依偎在他胸口,那里已经住了别人,而我,离开十年了。
我问哥哥,为什么天涯要忘了我,是不是因为他的瞳。哥哥没有说话,我的眼睛里有点水汽,我说,哥哥,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不在乎,我喜欢的是天涯,不是他的瞳的颜色啊。我不管他是什么血统,什么颜色的瞳。他是天涯啊。是唯一的无可替代的天涯啊。哥哥摸摸我的脸,说,晴朗,也许天涯他是真的忘记了,你有你的无奈,他也有呵。他也想找回从前,可是记忆抛弃了他呵。
我无言,天涯丢了记忆,而我,丢了他。
夜晚,我辗转。与心里的伤口相比,身上的诅咒算什么。梦里,全都是天涯。落风城里的那场战争,天涯倒下前眼里的悲伤是我梦魇里最后的景色。那,是属于我的天涯的最后一个表情。醒来,枕上一片湿凉。
落风城里一派祥和,而我的世界里却是一片兵荒马乱。白天面对着高傲的天涯,夜里回忆着温柔的天涯,我便在这样的夹缝中徘徊挣扎着。
又是如水月夜。我一个人痛苦。
晴朗,我知道你没睡,开开门好么?哥哥的声音出现在门外。我打开门,哥哥看着我说,晴朗……在想天涯么……我真的……算了…… 我看着哥哥,问,怎么了么……?天涯……?
哥哥笑了笑,没有事情,晴朗把这个喝了。哥哥给我一杯有牵牛花香的液体,看着我喝掉。他笑着说,晴朗,再见。
我总觉得事情不对劲。可是却沉沉地睡了过去,那天,我意外地睡得很香。
当晨光掀开我的眼睑,走出房门,门口跪了一地的族人。寂羽为我穿上王者披风,所有的人叫我,王。
王。
我问寂羽,为什么我是王,哥哥呢。
回王上,晴风陛下昨天同天涯公子一同出了城,目前……不知所踪。晴风陛下他说要您开心地走下去。寂羽的声音,如同冰一般寒冷。
“开心地走下去。”呵,没了天涯,没了哥哥,要我怎么开心?你们为什么这么狠心,为什么,这样子,你们到底要我情何以堪!
我摸摸窗前的牵牛花藤,已经干枯了。藤,叶,花,都不复存在。
坐在落风城的大殿里,所有的人都尊称我为,王上。是的,我现在是落风城里地位最高的人。可是我依然很难过很难过,我不希望做什么王上,我只想和哥哥还有天涯一起度过一生,哪怕做最低贱的人也好。可是现在这永远都不会成为可能了。
景色依旧,伊人不再。花开花落,谁奈谁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