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兰说》姜悠

58、讨债

　　（旁白）：“请你拿了我的给我送回来，吃了我的给我吐出来。闪闪红星里面的记载，变成此时对白。欠了我的给我补回来，偷了我的给我交出来……”
　　（木兰）：“讨债歌？”
　　（旁白）：“虽然听着像是唱讨债的事，其实不是，这歌名叫《嘻唰唰》，是一首情歌。姐，那年你去六镇，大兔子给了你一个什么官呀？你管多少人呐？”
　　（木兰）：“什么官？当众扇了太后一个耳光，还想封官？没砍了我大家都说是太后仁慈，顾念旧情。”
　　（旁白）：“那你这回过去是？”
　　（木兰）：“放羊，到大兔子在六镇的封地上，给‘仁慈的太后’放羊！”
　　（旁白）：“大兔子的封地不是被占了吗？”
　　（木兰）：“此一时，彼一时！我来了！”
　　（旁白）：“哦！‘拿了我的给我送回来，吃了我的给我吐出来！’”
　　（木兰）：“不仅是封地、牧民、牛羊得还回来，以前划拉掉的进项，也得给我连本带利补回来！”
　　（旁白）：“‘欠了我的给我补回来，偷了我的给我交出来’——你这是去讨债去了呀！不对呀！那些偷、拿、吃、欠的人，是六镇将军，而你那时就是一个放羊娃，怎么跟他们斗呀？”
　　（木兰）：“一个人当然斗不过，但我可不是一个人。大兔子下令将我发配六镇的同时，还‘迁怒’于花家，因为那时我在外人看来，是花家长子（花叔的私生子）。大兔子‘一怒之下’，把花家给整族发配到六镇，随我一起给太后放羊！”
　　（旁白）：“万恶的封建社会，总喜欢搞株连这一套。”
　　（木兰）：“从某种角度而言，对花家也不算十分不公平吧？毕竟当年我风光的时候，花家也是得了不少好处。我二十岁进宫，发配六镇时才二十五岁，短短五年时间，花家的领地财富都扩张了近五倍——有福同享，有难自然也要同当！”
　　（旁白）：“花部落的人未必这么看吧？‘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夫妻尚且如此，何况你还只是名义上的花家人，让他们离开富庶安逸之地的河南，到苦寒纷争之地的漠南，心里指不定怎么骂你了！”
　　（木兰）：“这你就有所不知了。花部落本来久居漠北，那地方比漠南更糟糕。漠南在他们心里是天堂，因为那里适宜游牧，习惯放牧生活的花部族人，其实早就想北归了，所以这次让他们迁徙到六镇居住，他们大部分人都非常乐意。”
　　（旁白）：“不可能吧？游牧生活逐水草而居，颠沛流离、居无定所，而农耕生活则正好相反，他们见识过农耕生活的稳定，怎么可能还会向往游牧？姐，是你太乐观了吧？”
　　（木兰）：“唉！农耕虽然稳定，但是劳动强度大，从游牧转成农耕，往往需要数代人的适应，而且能够顺利转成农耕的成功例子极少。历史上，游牧民族归附中原政权后，经常出现归而复叛的情况，其原因很大一部分就在于此。”
　　（旁白）：“不对吧？中原政权收服这些游牧民族后，往往会将他们内迁，即南迁。按照咱们这边的地理情况，一般越往南边来，越适宜动植物的生长，咱们南边都能种水稻了，难道还会长不出养牛羊的草吗？游牧民族还是可以继续养羊呀！这样的话，你所说的问题根本不存在呀！”
　　（木兰）：“如果拿种水稻的地来养羊的话，那很多人都得饿死了。毕竟土地是有限的，在有限的土地上，农耕、游牧、渔猎、采集，这四种不同的生产生活方式，能够养活的人口数是不一样的，是依次递减的关系。”
　　（旁白）：“对哦！依稀记得，曾经在学校里学过……”
　　那时听说：“一万年前，人类之所以从渔猎采集文明向游牧、农耕文明转型，就是因为面临到了人口和资源的压力”；
　　还听说：“几百年前，欧洲的变革，也是因为当时的农耕文明的发展面临着人口与资源的激烈矛盾。为了解决这一矛盾，他们发明了蒸汽机，展开了一场人类对自然更大的征服运动——这场运动，后来在历史上被称为‘工业革命’！”
　　工业革命呀！我们中国就是在这个时候，唉，不往下想了，难受！
　　姐，那花部族的人在你们村附近生活的时候，是种地还是养羊呢？
　　（木兰）：“被派到汉族生活地区的鲜卑部族，有的开始向农耕转型，但基本没有成功的；有的则驱赶当地汉人，跑马圈地，用于放牧，激起民变；更多的，则开始向职业化军人转变，只当兵，由当地百姓供养。花家选择了最后一种。”
　　（旁白）：“这样听起来不错呀！花部族的人怎么不愿意呢？哦！我明白了！职业化军人，也是打工人，虽然旱涝保收，但薪水固定，吃饱容易发财难；而游牧，则是自主创业的小老板，不仅可以糊口，还能发家致富。”
　　（木兰）：“是的。而且游牧部落，平时放牧，战时才聚在一起打仗。所以他们不可能像现在的军队那样，有各种军事训练。他们这些人，天天在一起，吃饱饭不做事，于是就开始闹事，要么内斗，要么祸害周边百姓，花叔每天都被这类事情搞得焦头烂额。”
　　（旁白）：“这是吃饱了撑得！”
　　（木兰）：“可不是嘛！”
　　（旁白）：“这样的军队，估计打不了仗吧？”
　　（木兰）：“花部落的还行，毕竟进入中原的时间还不长，拉回草原上练一练，还能用。有些部族可就难救了，比如我之前去的代郡牧场，在那生活的牧民，虽然没转成职业化军人，但是他们因为内迁太久，成了职业化牧民，基本丧失战斗力了。”
　　（旁白）：“代郡牧场？就是三大牧场中建立时间最早的那个？我记得是在001拓跋珪后上建立的吧？好像距离你那时也才六、七十年呐，虽然鲜卑人早婚，但也就两三代人的时间，就废了？时间的力量可真是强大！那大兔子选中的漠南牧场呢？”
　　（木兰）：“这个牧场比较年轻，只有代郡牧场年岁的一半，而且建立之后，多次发生动乱，而且后来归六镇镇府管辖，六镇在与柔然对战时，常常役使漠南牧场的人充当兵卒，所以漠南牧场，仍然保持着旺盛的战斗力。”
　　（旁白）：“难怪大兔子当时说组建军队，选的是漠南！”
　　（木兰）：“而且，我还有一个意外的收获。还记得花铁齿的妻子叫什么吗？”
　　（旁白）：“记得，斛律罕娅！我还记得她爸、她爷爷最初也是被安置在漠南牧场，后来她爷爷组织族人逃跑，不幸死于途中，于是她爸成了孤儿，被代郡牧场的亲戚接过去，她家才成了代郡牧场的牧民。”
　　（木兰）：“不错。当年漠南牧场叛逃事件中，她爷爷是头头！”
　　（旁白）：“哦！意思是，她们家在漠南牧场，很有号召力。”
　　（木兰）：“用草原的习惯来说，她爷爷是那一批迁入漠南牧场的数个部落共尊的可汗。”
　　（旁白）：“哦！懂！她爷爷跟你爸一样，是村盟盟主。”
　　（木兰）：“村盟盟主这事，你绕不过去了？”
　　（旁白）：“这不是便于理解嘛！”
　　（木兰）：“但她爷爷跟我爸可不一样。我爸跟其他村的村长是平等的关系，而他们这种可汗，是一种统领与被统领的关系。也就是说，我爸他们是平级，而斛律他们家和别的部落，是上下级关系。”
　　（旁白）：“这是部落向国家转化的过渡阶段呐！”
　　（木兰）：“是呀！如果003拓跋焘没有打过去，斛律家说不定就建国了！”
　　（旁白）：“从部落到国家，好像需要很漫长的时光……”
　　朝代歌有云：“三皇五帝始，尧舜禹相传。夏商与西周，东周分两段。”
　　听说这“三皇五帝始，尧舜禹相传”的时代，就是这种部落联盟的时代，其后的“夏商周”才是国家形态。三皇五帝加上尧舜禹，虽然不知道他们在位的具体时间，但是据说跟夏王朝，隔了好几千年，这斛律家要从部落发展到国家，估计也不容易吧？
　　（木兰）：“几千年那是自然演化所需要的时间，如果有个老师教（比如中原政权），就要不了那么久。北魏拓跋氏也就是短短数代人，就从部落形态演进到了国家，最后还定鼎中原了！”
　　（旁白）：“哦！这个我们熟，还有个专门的词语，叫‘后发优势’……”
　　“后发优势”的意思是，“一国经济发展的初始水平与其经济增长速度都是呈反向关系的，即一国的经济越落后，其增长速度越快。”
　　这句话里面的经济一词，可以替换成政治、文化等其他词语，毕竟这些东西都是相通的！”
　　根据这个理论，所有落后国家最终必然赶上先进国家。
　　（木兰）：“未必吧？有些国家跑着跑着，就没了，比如斛律家的这个国家，历史证明没戏了。还有些国家，选错了老师，舍胡弃汉，最终被带到阴沟里去了！”
　　（旁白）：“所以，理论还需联系实际！话说回来，汉化才是那个时候的正确方向吧？”
　　（木兰）：“不完全是，我所说的‘汉’已经不是原来那个‘汉’了，而是在融合了胡文化基础上形成的新‘汉’。而那时的‘胡’，却还是从久远的历史中走来的那个‘胡’，它固执地守在原地，不肯做出一点点改变！所以历史的发展方向，既不是胡化，也不是汉化，而是变化！”
　　（旁白）：“那斛律家的事，跟你说的‘意外的收获’有什么关系呢？”
　　（木兰）：“草原民族崇尚英雄，推崇英雄的后裔，所以虽然斛律爷爷去了，但斛律阿爸在漠南牧场依旧有很强的号召力！所以我带着斛律罕娅去说服他爸，他爸很容易就被说动了，跟着我来到了漠南牧场，于是我手下，很快就组建起了两支战斗力极强的队伍，按照鲜卑人的习惯，分别称他们为‘花部’、‘斛律部’！”
　　（旁白）：“你就带着他们，把大兔子的封地给要回来了？”
　　（木兰）：“对！不还，就打——手里有兵，说话就是这么豪横！不过，以前被他们吞掉的进项，要起来就有点麻烦，因为那些东西不像土地，土地不会长腿跑掉，但以前的进项都被他们花掉了、用掉了，很难让他们吐出来，逼急了，他们就摆出一副‘要钱没有，要命一条’的架式，令我头疼！”
　　（旁白）：“那就打呗？”
　　（木兰）：“划不来呀！一群穷鬼，把他们抄家了也抄不出多少油水，在土地这些大头已经拿到手的情况下，再打仗就没必要了，因为打赢了也不划算呐！”
　　（旁白）：“那怎么办？不要了？”
　　（木兰）：“我不甘心呐！这事，我得好好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