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兰说》姜悠

52、凭啥

　　（旁白）：“你没写我的歌、受我的伤、走我的路，又凭什么，规定我怎样发光……”
　　（木兰）：“凭什么？凭标准呀！”
　　（旁白）：“凭啥？标准？”
　　（木兰）：“不只是标准，可凭的东西多了去了，标准只是其中之一。它们厉害到，在你已经按照它们的要求发光之后，甚至都没能意识到它们的存在——中招的你，都不会想到要问‘凭什么’？”
　　（旁白）：“姐，你这话说得忒吓人了！你是吓唬我的吧？”
　　（木兰）：“是不是吓唬你，你听完今天的故事就知道了！”
　　（旁白）：“今天的故事？姐，触发崔浩案有三条引线，前两条已经讲过了，今天是第三条‘人才选拔’吧？”
　　（木兰）：“是的。说起这人才选拔，得先讲一下人才选拔这项制度的历史。现在的人才选拔，以考试为主，但以前可不是这样。”
　　（旁白）：“我知道，我知道，我以前听武皇讲过——推行科举是武皇一生最重要的政绩，那时她就这事对着我大说特说，我依稀记得，她当时好像是这么说的……”
　　选人机制的变迁路径，可粗略地划分为：世卿世禄制——察举制——九品中正制——科举。
　　所谓“世卿世禄制”，就是老子死了儿继承，世世代代当官领薪水，也就是我们常说的龙生龙，凤生凤，老鼠儿子只能打地洞——人的命运生来就被注定，所以这种人才选拔制度，俗称“选爹”，拼的是投胎。
　　所谓“察举制”，是一种自下而上推选人才的制度，由地方向上面推荐人才，经过考核试用后任命官职，俗称“选举”——这种制度已经引入考试机制了，但实际施行过程中，察举制度是以推荐为主，考试为次要，就算没有通过考试，也对做官没有多大的影响。而且因为推荐权也把持在地方官府，其实被推荐的范围也就极其有限。
　　所谓“九品中正制”，有点像现在的评级制度，由官府指定人，根据一定的标准，从家庭出身、个人品德才能等方面进行打分，根据打分的结果把人分为九等，因为进行品评的人的官职名为“中正”，因而称为“九品中正制”——这是个什么制度呢？职业资格认证？初级、中级、高级职称？不懂！这个制度好像是继承和发展了“察举制”的前半截，即“察”而任官无需“举”（考试），有点开历史倒车的感觉。不过，据说九品中正制中的人才的评价体系比察举中的更加严密、更成体系，这算是进步的一面。
　　科举就不用说了，现在全世界的文官选拔都在用，当然是改良版的！
　　姐，北魏初期是哪种呢？
　　（木兰）：“应该属于世卿世禄制！”
　　（旁白）：“那崔浩想改成哪种呢？”
　　（木兰）：“他提出的方案是‘齐整人伦，分明姓族’，应该属于‘九品中正制’。”
　　（旁白）：“‘齐整人伦，分明姓族’？好像在哪听过？对了，现代历史学家陈寅恪说过，他也认为崔浩之死，这才是主因。……”
　　人伦，是指个人品德才能。姓族，就是指家族。所以“齐整人伦，分明姓族”，正好与九品中正制度的“家庭出身、个人品德才能”对应上。
　　姐，崔浩将“齐整人伦”放在前面，是不是他将个人品德才能放在首位，而将家庭出身放在次要位置上呢？
　　（木兰）：“是的，这正是惹怒鲜卑贵族的地方。”
　　（旁白）：“看重个人能力也反对，这此鲜卑人真是无知！”
　　（木兰）：“你有所不知，崔浩在设计个人品德才能的评判标准时，将‘儒学’列为最重要的标准。”
　　（旁白）：“什么意思？会儒学就是有德有才，不会儒学就是无德无才，是这个意思吗？”
　　（木兰）：“是！”
　　（旁白）：“当时鲜卑族，很多人汉字都不认识几个吧？”
　　（木兰）：“是的！所以崔浩的这一主张，招致以长孙嵩为首的鲜卑各部首领的抵制。……”
　　其实，鲜卑人之所以反对，也很容易理解。我们可以试想一下，如果崔浩的这一政策得以施行，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首先，长孙嵩他们的儿子一辈，就无法继承父辈的职位。
　　其次，世代以游牧为生的鲜卑人，崇尚武力，在儒学的造诣上绝对比不上自汉代以来就世代以儒学浸润的汉人世家大族。
　　最终的结果是，鲜卑族人将无法继续保有家族的政治地位和财富，并被迫退出政治权力的中心！
　　（旁白）：“鲜卑人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木兰）：“是呀！‘坑灰未冷山东乱，刘项原来不读书。’”
　　（旁白）：“这是诗吗？是什么意思呀？”
　　（木兰）：“是诗，名为《焚书坑》。讲的是秦始皇焚书坑儒的事，意思是‘焚书坑的灰烬还没冷却，山东群雄已揭竿起义，带头造反的刘邦和项羽，原来都不读书！’”
　　（旁白）：“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想起了前些天我们说的‘化妆’和‘大众审美标准’的事。标准可以规定人化不化妆、读不读书、读什么书……这‘标准’挺厉害的呀！”
　　（木兰）：“在这里，我需要特别跟你强调：你要明白，‘规定’这种东西并不一定全是错的。虽然你没有看见我们‘写你的歌、受你的伤、走我的路’，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你写的歌，你受的伤、你走的路’，是我们曾经‘写过的歌、受过的伤、走过的路’呢？……”
　　就以科举为例，科举这项制度至今仍然存在，说明这项制度本身有其合理之处。确实，考试定人才，有其弊病，但是你不得不承认，目前还没有出现比这更好的制度。
　　你回顾一下人才选拔制度演进的历史，你可以看到，在“察举制”之后，人才选拔走出了两条分岔路，一是“察”，二是“考”。前者已经由“九品中正制”尝试过了，最终的结果是退出了历史舞台，而“考”则绵延至今，当然，我们也希望有更好的制度来代替他。可惜是的，现在没能出现更好的制度。
　　所以，在没有想出更好的制度之前，请不要急着对着它说“凭什么”，好吗？
　　（旁白）：“好的！但是，姐，怎样才能想出更好的制度呢？”
　　（木兰）：“说到制度改革，这方面就要问武小妹了，她比大兔子更在行，毕竟制度建设这种事，需要一个相对和平的环境，而大兔子所在的时代太不安定了，不允许她作出过多的改革创新。我所知道的，都是从大兔子那来的，她不知道，我就更没办法在这个问题上说出什么了！而武小妹则不同，她所处的环境就好多了，而且武小妹确实也颇有建树，比如科举这事，就有很多故事可说，我怎么在你们的聊天记录中很少看到这方面的内容呀？是她没讲吗？”
　　（旁白）：“怎么没讲？她可喜欢讲了这些东西了，就前面说的‘选人机制的变迁路径’，她就跟我聊了三天——三天呐！要命呀！”
　　（木兰）：“可记录里怎么没有？”
　　（旁白）：“这种东西枯燥、复杂又无趣，读者不爱看，总之是费时费力不讨好，我就懒得记了，反正武皇也没要求我记笔记，我当时是卡文了，于是发扬‘拿来主义’的精神——呵呵，你懂的——当然读者不爱看的内容，我就不记了，你自然是看不到的！”
　　（木兰）：“‘买椟还珠’——这故事说的就是你吧？”
　　（旁白）：“珍珠再好，奈何没人买也白搭呀！我作为商人，当然以物品能够卖出为第一要件了，再让我选一次，我还是会‘还珠’！话说回来，姐，你看！那些内容不记，武皇也顺利回去了，你之前跑题跑得那么远，内容又多又无趣，我能不能也不记呀？”
　　（木兰）：“如果没记下来，影响我回家，这责任你担？”
　　（旁白）：“我负担不起！但我还是不想记，你凭什么要我记呀？”
　　（木兰）：“就凭‘我这控制不住拔剑的手哇’！”
　　（旁白）：“哈哈哈哈！我爱记录！姐，我一定完完整整地记下来的，保证不会耽误您回家的事，您就放心吧！姐，您老的手能从剑柄上挪开吗？放那多累呀！呵呵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