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兰说》姜悠

41、继承

　　（旁白）：“排排坐，分果果，你一个，我一个……”
　　（木兰）：“又是儿歌？”
　　（旁白）：“是的，今天六一，学校放假，广场上好多小朋友，由爷爷奶奶带着，在广场上唱歌！那些小朋友一个个都好可爱呀！我忽然想起昨天说的拓跋焘，不明白他为什么那么执着于要一个血统高贵的皇子呢？先天固然重要，可后天的培养也不能忽视呀？就像我今天在广场上看那些小朋友，都差不多聪明伶俐，从他们身上，完全不可能分辨出他们的爸爸妈妈谁是学霸、谁是学渣。出身有那么重要吗？”
　　（木兰）：“这可能是因为，拓跋焘想确保皇位能传给自己的子孙后代。”
　　（旁白）：“拓跋焘这个人真奇怪，孩子的妈不是公主，生的孩子就不是他的后代了？”
　　（木兰）：“我的意思是，如果孩子的妈出身不高，他的孩子可能会继承不了皇位。”
　　（旁白）：“自古以来，父死子继，天经地义。这老皇帝死了，自然是他儿子继位，除非他没儿子，不都是这样吗？怎么可能他的孩子继承不了皇位呢？”
　　（木兰）：“自古以来，父死子继？你难道没听过另一种继承方式吗？它叫‘兄终弟及’！”
　　（旁白）：“好陌生的名词，但它的意思倒也简单明了，就是老皇帝死了，皇位不由儿子继承，而是弟弟继承。但有这种继承制度吗？该不会是你生造出来糊弄我的吧？我要上网查一下，还真有……”
　　百度百科说：“兄终弟及，是一种继承制度。在中国历史上多见少数民族早期政权（例如元金）及古三代，例如：商代王位由王弟与王子继承并用。”
　　我的天，真有！夏商周竟然也用过，不过早就不是汉族继承的主流了，所以不知道，不是我的错！
　　（木兰）：“北魏的皇位继承制度，名义上是父死子继，但实际上，拓跋部长期以来，一直是兄终弟及与父死子继并行，这就导致拥有继承权的人选较多。于是每次皇位交替，拓跋鲜卑都会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拓跋鲜卑，最早的历史，可以追溯到拓跋力微。他出生于公元174年，是汉末至晋初时期鲜卑索头部首领
　　（旁白）：“汉末至晋初？不对呀！北魏有自己的史书——《魏书》，它上面明确记载着，拓跋氏的始祖叫始均，还说这个始均是黄帝的少子昌意的后裔，数一数世系，这个拓跋力微恰好是始均的第八十一代后人。所以这个拓跋力微是个晚晚晚辈，他怎么可能是拓跋部最早的历史？”
　　（木兰）：“《魏书》呀？建议你查下‘崔浩国史案’！”
　　（旁白）：“崔浩国史案？……”
　　崔浩是北魏大臣，因主持编纂国史，无所避讳，直书了拓跋氏皇帝一些不愿人知的早期历史，因而得罪了太武帝拓跋焘，于公元450年农历六月被杀。
　　公元450年，那年大兔子9岁，刚被押解到平城，而她爹冯朗，就在前一年被诛杀，但史书却只记下“因罪被诛”，而未写所犯何罪。
　　崔浩被杀的次年，太子忧虑过度而死。再次年，拓跋焘这个皇帝也去了。
　　这个案子，暴发的时间点，真是很巧呀！
　　（木兰）：“这个案子的‘巧合’，以后再说。咱们先说一下这个案子对史界的影响……”
　　崔浩一案中，不仅崔浩本人被诛杀，崔氏与崔浩同宗者不论远近，以及与崔浩有姻家关系的北方世家大族范阳卢氏、太原郭氏、河东柳氏，也全部被灭族。
　　这一案，对于北方汉族文人的震动是巨大的，所以没有人再敢于如实记载拓跋部的历史，使得拓跋鲜卑的历史逐渐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之中。
　　同样的原因，《魏书》中对于拓跋氏早期的历史的记载可信的内容并不多，也没有资料表明，黄帝有一个名叫始均的后代。
　　其实，拓跋氏很有可能自己都不清楚自己早期的世系先辈。最有力的一个佐证是，《魏书》记载：“拓跋鲜卑先祖生活在鲜卑山附近的时候，曾经凿石为祖宗之庙。”到北魏建立的时候，拓跋氏已不知道这个祖宗之庙的具体位置了。
　　公元443年，就在崔浩国史案发生的前7年，生活在大兴安岭的乌洛侯人向北魏报告，说发现了拓跋氏的祖宗之庙，北魏大喜，派人去考察，还在这里举行了告祭天地的仪式。但在那次之后，就再也没派使者前去祭祖——或许是祖宗之庙不重要；或许是他们也无法确定，这是不是祖宗之庙；更有可能是，他们甚至不敢肯定，是否真的存在过这么一个祖宗之庙……
　　至于始均到拓跋力微，恰好是81代，很可能是拓跋氏授意安排的，因为八十一，正好符合九九之数，以此突显拓跋力微的重要性。而拓跋力微也值得这样特殊的待遇，因为正是从他开始，拓跋鲜卑开始建构自己的国家，他也是拓跋鲜卑的第一位可汗。
　　拓跋力微共有四个儿子，依次是拓跋沙漠汗、拓跋悉鹿、拓跋绰、拓跋禄官。
　　公元277年，长子沙漠汗因政权争斗，被矫诏杀害。后就在当年，拓跋力微去世。
　　公元277-286年，老二拓跋悉鹿即位，追封为北魏章帝；
　　公元286-293年，老三拓跋绰，追封北魏平帝；
　　公元293年，老大沙漠汗的小儿子拓跋弗即位，但在位仅一年，就被他四叔杀害篡权。
　　公元294-307年，老四拓跋禄官即位，追封北魏昭帝。
　　从这些继承关系可以看出，拓跋鲜卑此时的继承，“兄终弟及”才是主流。
　　老四拓跋禄官在位时，将疆土分为东、中、西三部，自己统率东部，中部和西部，则分别由老大沙漠汗的两个儿子（长子拓跋猗迤、次子拓跋猗卢）统率。
　　后来，三部被西部的拓跋猗卢重新统一，公元315年，猗卢处称代王，拓跋鲜卑有了自己历史上第一个政权——代。
　　在猗卢之后，拓跋鲜卑再一次出现继承问题。父子相攻、兄弟相争、叔侄相斗，不断上演，直到公元338年，拓跋什翼犍继位时，将国土分了一半给与自己实力相当的拓跋孤管理，这场因继承问题导致的持续近二十年的动乱终于告一段落。
　　公元376年，拓跋什翼犍为逆子拓跋寔君所弑，同年，代国就为前秦所灭，其辖境并入前秦。公元386年，他的孙子拓跋珪趁前秦兵败之机，复立代国，后改称魏王，成为北魏的开国皇帝。
　　可以看出，这一时期，“兄终弟及”与“父死子继”并存。
　　纵观拓跋鲜卑早期的历史，就可以知道，拓跋鲜卑的继承，时而兄终弟及，时而父子相继，但无论是哪种继承方式，都伴随着争斗，长期内讧，使得代国不断内耗，实力不断起落，甚至曾一度灭国。
　　拓跋珪是大兔子老公爷爷的爷爷，他建国后，决定依照中原的制度，推行“父死子继”，废除“兄终弟及”。这一继承制度的确立，不是自然演进的结果，而是统治者凭借自己手中的权利强行干预的结果，历史经验告诉我们，“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在“兄终弟及”制度下有继承权的人，因为“父死子继”而丧失了继承权，他们会甘心吗？
　　虽然北魏的皇统确实是父子传继下来，但拓跋珪死于公元409年，其孙拓跋焘继位于423年，两者仅隔14年，不足以将“兄终弟及”彻底从鲜卑族的记忆中抹去，每次帝位轮换时，“兄终弟及”总会像幽灵一样飘荡在皇帝们的耳边……
　　怎样才能提高儿子继位的确定性呢？——拓跋焘肯定时常在心中想起这个问题。
　　要让儿子继位，就要让大家觉得儿子比叔叔更优秀，但儿子跟叔叔们相比，最不能比的就是能力。因为叔叔们一般比儿子要年长，儿子可能还没长大，叔叔们可能都已经建功立业了。那比什么呢？只能比出身了——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天命”！
　　儿子和叔叔们的出身，父系血缘一样，没有比较的价值，要比，就只能比母亲了！
　　（旁白）：“明白了，拓跋焘想要一个公主的孩子，是因为北魏的皇室现状，逼得皇子们必须得‘拼妈’！”
　　（木兰）：“这只是我的猜测，没有证据。”
　　（旁白）：“虽然是猜的，但我觉得很合理呀！毕竟，成年人的世界，很多时候不可能像儿歌唱的那样，可以‘你一个，我一个’，因为皇位，只有一个……”